《樊笼（瓶邪）》想开点

25、家庭 吴邪不怎么

　　意识到自己又被张起灵忽悠得神志不清的吴邪，脸色难看地瞥了一眼窗外那辆克莱斯勒，沉默不语。

　　“我知道你现在不太想看到我。”

　　坐在对面的秦妈妈缓缓开口，布满裂口和粗糙死皮的双手捧着一杯凉白开，杯子还是那种一次性的塑料杯。

　　吴邪看着那杯寒酸极了的水，对服务员摇了摇头，没有点饮料。

　　“阿姨，秦海婷的事，我很抱歉。”

　　吴邪没有接秦妈妈的话，他的手藏在桌子下面，紧紧攥在自己的衣角。

　　“这跟你没关系。”秦妈妈慢慢地摇了摇头，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犯疼，“这是命。”

　　吴邪的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在以前，在他一次又一次被梁湾丢在一个个陌生的家里，他也曾经想过一了百了，他想看看他死了，他的母亲，他那个一直都是那么美丽的母亲是否会为了他的死去而哭泣。但是他不敢，他怕疼，又怕死，每次只敢在心底里一遍又一遍地模拟着他死后梁湾会有的反应，有悲伤痛苦的，也有如释重负的，甚至还有毫不在乎的。

　　每次想到自己无法接受的场景，吴邪总会自暴自弃地想都没有人在乎自己还活着干吗，可手里的美术刀却一直不敢割下去，然后又是周而复始的幻想，周而复始的尝试自杀，周而复始的逃避，周而复始的恶性循环。

　　“婷婷...她真的是个很不孝的女儿。”秦妈妈的手抖了一下，杯子里的水被洒了出来，弄湿了桌面，“她还没尽孝，居然就留下我一个人，这么走了。”

　　只留下她一个人，留下她一个人留在世上。如果那天晚上她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的话，也许一切就不会变成这样。她们明明就快要解脱了，过去再怎么痛苦也终究只会成为过去，新的一天新的开始，可她的脚还来不及踏进楼道口，他的女儿，她才十五岁的女儿却已经早早结束了生命，就这样活生生地摔死在她眼前。

　　她看着她女儿的鲜血慢慢染湿她前不久刚刚给女儿买的衬衫，慢慢流到她的脚边，鲜艳得刺眼，鲜艳得让她感觉到她的世界一下子全部崩塌了。

　　她甚至还记得，她的婷婷在刚刚穿上那件衬衫时候的样子，兴奋地在原地打着转笑着问她，妈妈你看，我穿着好看吗？

　　好看，怎么会不好看，我的婷婷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女孩子了。

　　“阿姨。”

　　吴邪伸出手握住了秦妈妈不停抖动的双手，杯子里的水已经被洒了一桌，滴滴答答地滴在地上。

　　也不知道是不是眼泪早就已经流干了，秦妈妈大大地睁着一双近乎呆滞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吴邪。

　　吴邪被她看得心里难受，松开了手。

　　“阿姨，秦海婷...同学也不会希望你这样下去的，你不会是一个人的，你还有叔叔...”

　　吴邪生硬地安慰着秦妈妈，可话还没说完吴邪就尴尬地住了嘴——如果胖子说的是真的，那么秦海婷的死很有可能就是秦爸爸造成的，吴邪习惯性地套用老套的模板，直到话出了口才发现问题。

　　秦妈妈抬头看着吴邪，看着他又是尴尬又是焦虑的模样，反倒是笑了。

　　“你真的和她爸爸很像，怪不得，婷婷会这么喜欢你。”

　　吴邪愣了一下，他见过秦海婷的爸爸，那是一个很普通的中年男人，脸时常是泛红的，离他不到三米就能闻到浓重的酒气，一双眼睛总是混混沌沌的没有光彩。

　　他甚至都怀疑过是不是秦爸爸喝糊涂了，所以才失手把女儿从楼顶推下去。

　　像是知道吴邪的心思，秦妈妈摇了摇头，从口袋里面颤颤巍巍地掏出了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很旧很旧的照片，颜色有些淡，显然是经常被人摩擦所致。照片上的是一个三口之家，一个笑得一脸灿烂的男人肩膀上坐着拿着氢气球一个小女孩，男人身边还站着一个一脸温柔的女人。虽然现在的秦妈妈看上去苍老很多，但是那个五官却是和那个女人一模一样。男人肩膀上的的小女孩很明显就是秦海婷的小时候，可下面那个男人却不是吴邪见过秦爸爸。

　　“这是才是婷婷的亲生爸爸，你和他，很像，就连安慰人的样子都是那么像。”

　　秦海婷的亲生爸爸在秦海婷十岁的时候得肺癌死了，为了给秦海婷爸爸治病，这对可怜的母女变卖了所有家产，到最后还是没能留住最爱的男人。后来，为了能让秦海婷能有钱继续上学，秦海婷的妈妈嫁给了现在这个男人，也就是秦海婷的继父。

　　这个男人的确有两个钱，但对秦海婷母女却是相当吝啬，加上他本身又爱酗酒，一喝醉了就打人，他们两母女没少受过这个男人的气。那天这个男人也不知道怎么了突发奇想去给自己这个白白得来的女儿开家长会，却没想到在那里丢了一个大大的人，回来就结结实实地把秦海婷打了一顿，言语之中暴露了那些肮脏的过去。

　　倘若那天晚上她没有那么激动，那么疯狂，也许什么事都不会发。他的女儿需要的是安慰，而她却在极度的痛苦之下和那个男人一起或明或暗地把已经绝望到了顶点的秦海婷从顶楼上推了下去。

　　其实仔细看看，照片上的那个男人和吴邪长得并不像，只是他笑起来的时候和吴邪一样，都喜欢眯起眼睛露出白白的牙齿，就连脸上的酒窝都是一深一浅，神似极了。

　　吴邪不怎么爱笑，但笑起来却格外的温暖。

　　“这个，是婷婷的日记。”秦妈妈脚边放着一个编织袋，里面装的都是秦海婷留在学校没有来得及带走的东西，“自从他爸爸死后，婷婷就变得不太爱说话，每天就是写日记。这本，是她从初中以来写的，我想，婷婷应该很想让你看看。”

　　说实话，吴邪并不太想接过这本日记，但是秦妈妈的目光太悲伤了，悲伤得让吴邪不得不接过这本日记。

　　“至于婷婷的表哥，我会告诫他们不要再去找你们的麻烦，你也可以不必转学。”

　　吴邪僵硬地点了点头，不置可否，眼神却忍不住往窗外飘去。

　　秦妈妈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张起灵坐在车里打着电话，见吴邪看他，他也目不转睛地直视着吴邪，直至吴邪避开了视线。

　　“你...有一个好爸爸。”

　　秦妈妈缓缓开口，话中的语气，惆怅多过于感叹。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秦妈妈的话，吴邪突然觉得很不开心，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般，冷冷地开口反驳道，“他不是我爸爸。”

　　秦妈妈有些诧异，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一直沉默冷淡的孩子有这么大的情绪反应，哪怕在自己冒昧提出和他单独聊聊的时候，这个孩子也只是犹豫了一下，其他多余的情绪却是丝毫没有。

　　“对不起，阿姨，我不是有意的。”

　　吴邪讪讪开口道歉，被秦妈妈挥手打断。

　　“婷婷，一直很希望她爸爸能来亲自接她放学。”秦妈妈看着远方，思念像是丝线般从她的眼睛里流了出来，把这个可怜的女人慢慢缠绕了起来，“现在也好，在下面，他们两父女终于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吴邪和秦妈妈见完面之后就再也没有讲过一句话，张起灵一边开着车，一边用余光观察着吴邪的表情。

　　“今天早点睡，明天要去复诊。”

　　“恩。”

　　吴邪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表示自己有听到，脸依旧别过一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

　　“还是想转学”

　　“恩。”

　　“不再考虑了？”

　　“恩。”

　　“真的？”

　　“恩。”

　　“今晚和我睡？”

　　“恩。”

　　吴邪猛地转过头恶狠狠地盯着张起灵，大叫道。

　　“你做梦！！！”

　　“来不及了。”

　　张起灵把方向盘往左边一打，黑暗慢慢笼罩了整个车身，轻巧的一个转身，张起灵把车准确地停进了停车位。

　　“你已经答应了。”

　　“你...你无耻！”

　　吴邪一下子就从车子里面蹦了出来，一脸警惕地看着张起灵，而张起灵却老神在在慢慢悠悠地从车子里面走了出来，面色淡淡地回看吴邪。

　　比起以前，吴邪的眼中除了一如既往的警惕和恐惧之外，厌憎和恶心的情感已经淡了很多，就连刚刚在车上那副茫然忧愁的样子也渐渐恢复了过来。

　　吴邪本以为张起灵一定会得理不饶人，他也的确做好了长期斗争的准备，没想到张起灵见他拒绝也不纠缠，只是双眼含笑地看了他一眼，轻飘飘地说了一句那就算了，然后就朝着超市的大门走了。

　　吴邪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在车门口站了好了一会才跟了上去。

　　什么意思？他不是答应我只要我不愿意，他只会是我爸爸吗？现在又说这些话什么？单纯地玩笑，还是他真打算做什么？想起张起灵在学校里对他的冷淡，吴邪的心更烦了。

　　自从他装疯之后，张起灵对他就突然变得若即若离起来，加上这男人又一向都是棺材脸，吴邪根本无法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他的情绪。

　　“放心，有我。”

　　下午张起灵帮自己抹掉头上汗水的触感还在脸上，等吴邪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傻乎乎地站在超市的收银台面前，右手的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摸着今天下午被张起灵抚摸过的地方，而张起灵就站在他的不远处，神色不明地看着他。

　　吴邪连忙把手放了下来，转过了身。

　　感觉那股子让吴邪相当不安的气息渐渐靠近，吴邪想躲，却不慎撞到了身边的货柜，噼里啪啦地掉下了好多东西。

　　吴邪在心里暗骂一声，急忙弯腰想去捡，但手刚伸到半空中却尴尬地停住了。有一只手从吴邪的身后伸了出来，慢慢地捡起了掉在地上的杜蕾斯。吴邪猛地涨红了脸，吴邪撞到货柜发出了不小的动静，已经有不少人好奇的张望了过来，吴邪想离开这个令人尴尬的地方，却发现自己被张起灵和货架困在了中间，进退不得。

　　张起灵右手那两根比常人要长上一些的手指暧昧地夹着那盒红彤彤的避孕套，来回地左右翻看，模样认真地好像在研究什么世界难题似的。

　　吴邪左闪右躲都绕不开张起灵，眼见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吴邪恼羞成怒，一句“滚开”想都不想就脱口而出，等看到张起灵的脸色慢慢变得阴沉，吴邪这才开始感到后悔。

　　张起灵的表情一般很单调，除了偶尔的微笑之外，就只有面无表情的阴沉，和更阴沉。

　　很明显，张起灵现在的表情是属于第三种的。

　　“那个...”

　　吴邪有些没出息地缩了缩脖子，谁知张起灵却破天荒地勾起了嘴角。

　　怒极反笑，这是吴邪在看见张起灵笑容之后第一个跳进脑子的单词。

　　“谢谢。”

　　张起灵突然的道谢让吴邪“啊”了一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过随后的话却让吴邪彻底爆发了。

　　“不过，你不是说用了不尽兴吗？”

　　周围的人顿时恍然大悟的表情和各色各异的目光终于让吴邪领悟到了这句话的深意，被众人包围着的吴邪又羞又怒地退了一步，然后抄起了被之前的客人退掉而放在一旁的芹菜朝着张起灵砸了过去。

　　“张起灵！你混蛋！”说完就猛地推开了张起灵朝着外面跑了出去。

　　张起灵黑着脸拿下了挂在自己头上的芹菜叶子，并且有些庆幸放在那里的是芹菜而不是豆腐或者是鸡蛋西红柿之类的东西。

　　吴邪在前面跑得飞快，在经过化妆品店的时候却忍不住慢下了脚步，接着那面放在店门口的镜子偷偷观察后面的人，却没有见到熟悉的身影。

　　是不是自己跑得太快了，张起灵找不到自己了？

　　吴邪皱着眉头想了一会，随即又觉得自己才不稀罕让这个人渣变态加三级的混蛋来追，很快就又跑走了，但明显速度比之前要慢了很多。

　　吴邪蒙头乱跑，结果还没出超市门口，就撞上了人。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还好吧？”

　　因为巨大的反作用力，吴邪也是一屁股地摔在了地上，人还没有站起来嘴巴就已经开始习惯性地道起了歉。昨天刚刚被张起灵用酒精消过毒的手掌再一次蹭开了皮，吴邪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脚疼得厉害，一点力气也没有。

　　“吴邪？”

　　被撞倒的人被吴邪更早站了起来，有些诧异地看着坐在地上胡乱扑腾的吴邪。

　　听到熟悉的声音，吴邪抬头一看，老痒的面孔撞入了眼帘，他却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反倒多出了几分数不清道不明的尴尬。

　　“你怎么了？还好吧？怎么跑得这么急？”

　　老痒上前想要扶起吴邪，有人却已经抢先一步，半扶半抱地把吴邪圈进了自己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