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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   第一次遇见他,是在我九岁的时候。
      那是个阳光和煦的春日。沿湖两岸的桃红李白灼灼其华,生得妖娆。熏风轻柔,吹皱了一池春水,也吹落了一树桃花。
      他自湖岸的漫坡上拾级而下,午后的阳光透过婆挲树影的斑驳洒在他身上,在他深绯色云纹花锦织就的长身直裰上泛起团团簇簇淡黄的光晕。
      他身量挺拔魁梧,步幅大而沉着。我猜想他大概是行伍出身,可是他腰间革带上却斜插一支镂雕蟠螭纹饰的青玉短箫。
      哦,那或许就是文武双全吧。一个男子,既是霞姿月韵的再世潘安,万军丛中取敌首级的骁勇骠骑,又是引商刻羽的顾曲周郎,似乎再没什么形容得了老天对他眷顾的周全。
      他紧紧抿着嘴,双眉颦蹙,俊秀的容颜中有一种让人心疼的惆怅。
      终于下到堤底,他寻了一面光滑如镜的岩石斜倚上去。堪堪长出粉黄嫩芽的柳枝垂下,遮住他半个身子。他蜷着腿,温润的双唇凑向玉箫,顷刻间,曲韵渺渺荡漾于湖面上。
      是的,你没看错,这……是个梦。
      后来,我又无数次见到他。他总是踏着乐声而来,或鼓琴、或按箫、或击缶、或吹埙,他似乎精通每一样乐器。可是,每次见到他,他都微敛着眉,似乎藏着许多载不动的心事。
      我不晓得他是谁?来自哪里?更不晓得究竟什么事惹得他如此不快乐?他淡淡的愁容让我着迷,又让我时时为他揪心。
      他执起玉箫在湖边沙地上写下七个古怪的符号,既类似于古琴减字谱,其中又有象形文字和阿拉伯数字的影子。
      他愀然望向我,深遂的眸子如一泓幽冷的秋水,似乎盼望着我能给他答案。
      我从没见过这么奇怪的文字,可不晓得为什么,我却清楚地知道,它们是一种特殊的注音符号,分别对应着宫、角、徵、商、变羽、羽、变徵七个音。
      我要告诉他,却总是挣扎着发不出声音。每每由此醒来,一夜辗转反侧再也难以入眠,眼前浮现的,是他愁怀难舒的朱颜玉面。
      再后来,我也出现在梦中。唉,其实那并不是我,是我糊里糊涂把她当成了我。
      那是个十八九岁的娇俏少女,身穿莲青色烟纱合欢裙,一头青丝挽成双环高髻,斜插点翠绿萼镶珠长簪。
      周遭雾气凝重,她的容貌看不真切,只见得身姿曼妙,娉婷玉立。
      她将一方雕花细竹琴案置于水边,又取出一只银制凤鸟八宝香函,用绢帕细细擦拭干净,焚上数枚香丸。
      隔着梦境,我便闻到混合了杜衡、苏合、安息、龙涎的沉郁郁的香氛。
      风吹得她裙裾摇荡、青丝飞扬,她伸手轻拢香函中升起的烟氤,微扬起头朝他灿然一笑。
      他细心地帮她把扬起的发丝别在耳后,道一声:“今日奏一曲《月出》可好?”
      她抿嘴含笑,算是答应了,纤纤素手抚上丝弦,一挑一抹,清婉琴声自手底流泄而出。
      他合着节拍,按箫相伴。她媚目盈盈,樱唇微启,轻唱:“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琴声古朴,箫声喑哑,歌声婉丽,缠绵廻转,划破月夜空寂,袅袅飘摇于湖面,氤氲萦绕,往复不绝。
      一曲终了,他执起她的手,容色依旧是淡淡的忧郁,眼波却流露出温和祥宁。
      她小鸟依人般倚靠在他宽厚的胸膛,妩媚含羞,浅笑嫣然。
      静谧中,感受着彼此的呼吸和心跳。未交片语,浓情爱意已跃然眉梢。
      溶溶月色下,二人相拥良久,他高大的身躯愈发衬托出她的玲珑娇小。
      两个如剪影般的身影,深深烙进了我的脑海中,从此成为年少的我关于爱情的全部想象。
      而他,也承载了我关于男性的全部憧憬。
      我想,我该是那个绿裳女子才好。
      因了他,我近乎偏执地爱上了传统音乐。
      我天资聪慧,于琴之一道似乎有着天生的灵感,在号称中国古琴界No1的梅一大师的严苛教导下,很快在同龄人中出类拔萃,从初中一年级起蝉联四届全省少儿古琴大赛冠军,高中一年级斩获CCTV全国少年古琴大赛金奖,并跟随国家民乐团出访欧盟十六国进行巡演,前年更以专业成绩全国第一的身份考入中央音乐学院。
      随着对音乐研究的逐渐深入,我对梦里那七个奇怪的符号愈发好奇。
      我第一个想到的是向父亲求助。
      我的父亲姜哲瀚,荆楚大学历史系教授、首屈一指的古代纪国史专家。
      纪国第九代国君康公姬苻,上马平天下、下马治天下,同时又有着极高的艺术修养,却在三十五岁时诡异离世。
      父亲对他短暂而又精彩的一生尤其着迷,大半生都在致力于对他的研究,力图解开他盛年凋蔽的秘密。
      听完我的讲述,父亲沉默良久方说道:“无儿,你梦里的人穿着服饰具有明显的古纪国特征,爸爸就是专门研究纪国历史的,可爸爸从没见过纪国文献中有这样的符号。并且爸爸可以告诉你,纪国的文字与这些符号没有任何关联之处。”
      不过爸爸并没有放弃对这些符号的探究。他向几十位同行发出E-mail求教,却全部石沉大海。
      直到四年前,他才在一本学术杂志上看到,在距今1100年虞国皇后柳落蕊的墓中,也发现了同样的符号。
      可是,虞国皇后和我的梦有什么关系呢?和我梦中身着古纪国服饰的他又有什么关系呢?依旧没人晓得。
      后来,我又请教了梅一大师。
      大师捋须沉思,缓缓摇头:“从黄帝时代的十二律到西方简谱、五线谱传入中国的4000多年时间里,整个华夏音乐史上,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注音符号。可要说它不是注音符号,它又和古琴减字谱的构造原理如出一辙。”
      我问:“有没有这种可能,古代其实还流传着另一个版本的减字谱,因为使用的人少,后来逐渐失传,历史文献里对此也没有记载?”
      大师轻摇玉竹青金扇,红褐色扇骨上仿刻着宋徽宗的《听琴图》。
      松下抚琴人轻拢慢捻,为大师的话凭添了幽幽琴韵:“减字谱为唐代琴家曹柔所创,到晚唐时已十分盛行,是当时琴家公认的记谱方式。而阿拉伯数字直到宋末元初才传入我国,以此推算,这个记谱法应当形成于宋末以后,中间差了五百来年。没道理弃成法不用,而非要费神费力去创造一套新的记谱法呀!”
      他对其中一个符号上的数字63尤其感到疑惑:“这代表什么?”
      其实,我也早就注意到这个数字,但我始终把它当成古琴注音里的六徽三分,至于这个六徽三分与我梦境里得知的这个符号所对应的变徵音有什么关联,却不清楚。
      当我说出自己的猜想时,大师断然摇头:“不对,你看啊——”他指着另外一个含有数字40的符号,“照你的解释,这个40就应该是四徽零分咯?”说完,笑盈盈地看着我。
      脸腾地红到耳根。古琴里哪有四徽零分的说法?我这样牵强附会,当真是贻笑大方了。
      大师和蔼地拍拍我的肩膀:“年轻人,有想法是好的,但要合理猜测,否则就变成瞎想了,呵呵。”
      他停下呷了一口茶:“我是这么看的,这个63也好,40也好,其实就是一个数,指的是这件乐器当中的某一个排序,比如……”
      “比如瑟,40也许指的是第40根弦。”受到启发的我兴奋得大声说道。
      大师仍是笑眯眯地看着我,眼神中充满了鼓励:“你这个方向是对的,可这个63又怎么解释呢?最早的瑟也才50根弦呀。”
      我将所知的古代乐器挨个在心里捋了一遍,不敢再像刚才那样冒失,迟疑道:“或许是编钟?”
      大师亦是满腹狐疑:“我刚才在心里盘算了一遍,如果按照出土的曾侯乙编钟制式,这七个字符恰好能对应上你说的宫、角、徵、商、变羽、羽、变徵这七个音。可是,编钟兴起于西周,秦汉以后走向衰落,逐渐失去乐器功能,成为仪式道具。谁会为了一种已经丧失音乐功能的乐器去专门设计一套记谱法呢?”
      我无言以对。
      这次的探讨仍然没有得出任何结论,我依然不知道这七个符号的来龙去脉。
      夜里他又出现在我梦中,冷峻的容颜,微敛的眉心,如同蓄着一泓秋水的眸子里闪烁出执着的光芒。
      我想告诉他,我晓得这七个字符对应的是七个音,可我不晓得为什么我会晓得。
      也许,这就只是个梦吧。梦里的事情,总是玄妙得让人摸不着头脑。
      日子依旧。
      这一年我已经升入大学三年级,出落成亭亭玉立的美貌少女,在各种大赛上展露我的音乐才华。
      如果没有后来发生的那件事,也许,我的一辈子都会这样安静平淡地过去,一如我身边的人。
      该来的总是会来。在接到父亲的那个电话之后,我的人生轨迹彻底改变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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