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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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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日我坐在窗前抚琴,听见我身后传来脚步声,声音在我身后几步处停止,我回头,看着他笑道:“来请平安脉?。”
他对我点点头,露出一双笑的弯弯的眼睛。
何尧是我的医官。
在这个男性基本不工作的朝代,当然了他们可以去经商可以种地可以做工,但是大部分男人都选择在家相妻教子。唯有医术,是社会上普遍默认允许男人参与的。
一方面这份工作需要细心和耐心,这是这个朝代的女性普遍不具备的,另一方面这份工作也容易实现阶级的飞跃,比如我母皇最近刚封的那位秦公子,就曾是个医官。
他放下药箱,拿出药枕,我把手放在上面,他的手指隔着薄如蝉翼的轻纱压在我的脉搏上,我感受到他指尖的微凉。他温顺的眉眼此刻认真专注,我忍不住盯着他看了又看,看了又看,他怎么那么好看。
“没事?”我见他直起身,问道。
他又笑着点点头。
何尧是个哑巴,会识字。我曾问他“哑疾是天生的,还是后来得的?”他给我在纸上写道:“我也不记得了,似乎我小时候说过话,但是又记不清那话是不是我对自己说的。”
所以我想如果是后天的,他得这病的时候肯定年龄很小。
他收起药箱,还笑着看我。
我问他“要玩游戏吗?”
我们常玩猜字的游戏,即我在他背上写字,他再把字写到纸上。我们玩这个很是着迷,往往能打发掉一下午的时间。
他摇摇头,找来纸笔,写道:“恭喜。”
他知道我贪恋宫外的生活,我不止一次的告诉过他,我在这要闷死了,他总是温和的笑着,陪着我弹琴下棋。
我回复他:“多谢,自由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在宫里的时间不多了,剩下的日子,我都在忙着收拾东西,要带走的太多了,母皇上的赏赐,父亲从小给我做的玩具,以及最总要的何尧。
我找了一圈,终于在药馆找到何尧,他被我的小笨妹妹缠着,正拉着他的袖子指着一块药吵着要吃。
我一巴掌呼她头上,让他别烦何尧。
何尧倒是温和的笑着给她捋顺头发,拿了个山药棒,让她上一边啃着。
我看着她的身影出了门,牵起何尧的手说道:“我想了下,我马上要走了,所以想问问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很多医官都是自幼陪着皇子们长大的,他们很多也会跟着皇子出嫁,照顾他们一生。但是他知道,我也知道,我这次问他,不是这个意思。
我拉着他的手,目光很是专注,我的手指触碰到他的脉门,感受到他扑通扑通的心跳。他的眼睛突然湿了,良久,他看着我,笑着点点头。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这么几年的朝夕相伴,这种喜欢的感情绝对不是单方面的。
我拉着何尧的手跟他一起走出药馆,门前廊下,我那个小笨妹妹埋头啃山药吃的正欢。
“母皇儿臣要走了,你不送我什么东西吗?”御书房里,我看着她又在看话本,我知道她现在心情最好。
“这宫里的东西向来是由着你挑,还要什么?”
“器物,珠玉倒是无所谓,但是我自小跟在爹爹身边,这一走肯定很不习惯,母皇后宫卿眷那么多,也不差我爹一个,不如让我爹跟我一起走吧。”
“不可。”她看着我的眼神仍带着宠溺。
“那我跟小弟弟一起长大,让小弟弟跟我走吧。”
“不可,你弟弟日后要嫁人的。”
“那,就把何尧给我吧。”
“这是谁?”
“我的医官。”
我知道我要是一开始就要何尧,她肯定又要派人查他来头,查他身世,查来查去最后还可能给我一票否决。我问了这么多,就是想告诉她,我在宫里没朋友,就这三个人是我的亲人好友。
我生辰过后三个月,我们搬进了新家。
我们的新家很是气派,毕竟我是太女,里面摆满了母皇赏赐给我的各种玩物。
我领着何尧带他跨过大门,走过前廊,穿过大堂,来到东院,太女府有东西南北四个院子,南北两院给仆人住,东院我给了何尧,我拉着他的手指着东院旁边的阁楼跟他说:“那里有温泉,我给它取名叫如音阁。”他点点头开心的笑着。
东院和我住的地方隔着一个池塘,上面有座石桥,我把他拉倒桥上,告诉他要他给这个桥起名。
他在我手心里写字:“我不会起名字。”
“我也不会。”
“我没你起得好听。”
“你真这样认为?”
他点点头,于是我把我本来打算起的名字告诉他,他果然沉默了,思索了一会问我:“为何叫鹊桥?”
我回答道:“鹊桥乃相思之桥。”
当天晚上我们宿在如音阁,泡过温泉,沐浴完,面对着在床旁等我的何尧我突然犹豫起来。虽然前世母胎solo26年,但是好歹也是系统的学习过生理知识的,更何况网络发达早就对那种事烂熟于心,所以此刻的紧张不是因为我不会,而是因为我担心会伤害他。
我不知道这个时代的男子的第一次究竟是怎么样的,会不会流血,会疼吗?
现在的我十分后悔,没在那群狐朋狗友聊这些事的时候好奇的听一听。
但是我作为女子,在这件事上面不能踌躇。
我来到他的身边,看到烛火给他的脸颊染上一层红晕,我心里慌慌乱乱,想去牵他的手又觉得这种行为太不恰当。
我们两个,我看着他,他看着地板,默然半晌。
“何尧,我喜欢你,想与你相伴一生,如果你不想我也不会强迫你。”这句话真是说的又蠢又笨,现在才真正觉得我和我那么小笨妹妹真的是亲姐妹。
他的脸更红了,眼里也带了扑朔的泪光,接着他点点头,看向我,伸手在我的胸口上写道:“想。”
那一夜灯火摇曳,红帐翻飞。
完事后,我问他疼吗?
他缩在我的胸口,泪水湿透了我的寝衣,把我的胸口弄得潮湿冰凉。他摇着头,却还流着泪。
我只能抱紧他,一遍一遍抚摸他的脊背,让他哭个痛快。
第二天,我把他拉到大堂,当着所有仆人的面宣布,这个人从今以后是家里的男主人。
当天下朝,我一直磨蹭着没走,待母皇忙完公事,才蹭着进去,向她委婉的说了,我想立何尧为侧君的想法。
我说完,上面一阵沉默。我低头看着我脚上靴子绣着的金丝飞蟒,手心里出了一层汗。
“母皇,儿臣从未求过你什么事,就此一件,还请母皇允了吧。”
“那个何尧,朕曾着人查过他的身世。”
我安静的听着。
“他是何遥倾的儿子。”
何遥倾这个名字我听过,但是实在记不得了。
啊,我想起来了,曾经,我的先生告诉我,本朝只有过一件冤案,那就是内阁大学士何遥倾的秉烛游湖诗案。
大学士是个浪漫的人,又文采飞扬,常作诗谱曲,即便是宫中也有很多人是他的死忠粉。某日她喝了酒,兴致极高,就自己乘了一艘小舟,到城外的湖中秉烛夜游,接着诗兴大发,写了一首《秉烛游湖》,其中有一句很有名气,“只恋红尘烦琐事,不羡帝王坐朝堂”。我倒是很羡慕她的胸怀广阔。不过那时虽然我母皇已登基十年,但朝政依然不稳,南方北方都有叛乱,此诗一出,母皇勃然大怒,一道政令,诛了何家九族。
那时候何尧刚出生不久,尚在襁褓之中,是白相冒死上奏,祸不及婴孩,才把他的命留了下来。
“朕担心他会恨你。”
她终究没有松口,我心里有些别扭,一是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何尧,如果他真的恨我,我该怎么办,二是,既然母皇真的不相信何尧,又为何会让他继续留在我的身边。
我在街上磨磨蹭蹭想着回去怎么跟何尧说这件事,或者买个什么小玩意,先哄哄他开心,然而转了一圈又一圈,我又没什么心情,只好空手而归。
还未到家门口就看到大门前站着一个人,他在等我回家。
“何尧!”我大叫他的名字。
他只笑着冲我点点头,我飞奔过去把他抱入怀中,恨就恨吧,他恨我,我爱他。
四月份发生了一件大事,白若林的哥哥死了。
他哥哥叫白流玉,也曾是闻名京都的世家公子,死于难产,孩子落了地,父亲就断了气。
当晚我抱着何尧问他,“男子如何生产?”
他一手在下腹处划了一条横线,一手在我胸口写道:“在此处剖开,把孩子取出来。”
我的天,我赶忙抱紧他,一直在他耳边说着:“我们两个不要孩子也罢,不要也罢……”
还有比在古代行剖腹产手术更可怕的吗?
这个朝代没有无菌环境,没有静脉输液,万一刀子划不稳,划着大血管了也不能输血,还没有抗生素,万一手术后感染怎么办?太危险了。
他倒是毫不在意,温和的笑着安抚我慌张的心,在我胸口写道:“我愿意为你生。”
白流玉死了,我和白若林的婚事自然也推迟了。
本来计划的六月十九号,现改为了九月十六号。
爹说我得去看看白宰相。我在四月的某天,提了一兜我爹给我准备的礼品登门拜访。
我虽然已经在外建府四个月了,但这是第一次去白府,我不免有些紧张,不是因为要见未来的岳母,而是白宰相此人本就一丝不苟,同在朝堂,我虽然与她接触不多,但是也有耳闻,这个人位高权重,我不敢得罪。
她家的侍奴把我引到书房,她煮好了茶在等我。
白宰相在家中与朝堂上几乎不是同一个人,我们竟能相聊甚欢,从家国大事到街头巷尾的八卦琐事,从诗词到琴乐,从茶到酒,她全程都兴致盎然,没露出一点悲伤的痕迹,我那句“节哀顺变”也迟迟未能说出口。
我们一直聊了两个时辰,她言北朝有我母皇是国之幸事,又赞我当年六岁的盐税之策甚是高明,望日后再接再厉,勤勉政事,博学多识。
我很喜欢这位长辈,也知道日后还需要她多多提点。
走的时候,她特意对我说:“家中花园有一名花,甚是稀有,现在正值花季,不如殿下绕远从花园中走,顺便观赏一下,以谅白某招待不周之处啊。”
我回着“岂敢岂敢”跟着宰相府的侍奴从他们家的花园走过,我向来对花草这些没什么感觉,看不出这个院子的花木有什么特别之处,走到拐角的时候,我瞥见一丛盛开的茶花之后有衣衫略过的痕迹,虽然没看到主人的脸,但是我知道这一定是白公子。
六月份有两件事,北方大旱,南方洪涝。
我发现不管是在什么朝代,只要在这片土地上,每到夏季都会发生这两件事,只是今年来的很早。
解决方法既然是北方开仓放粮,抚恤灾民,南方修筑河堤,抵御洪灾。这两件事都需要花钱,而且这一次南疆也遭了灾,据说还因为洪水生了瘟疫,百姓病死大半。
南疆曾经造反过,虽然被我母皇带兵平叛了,但是直到现在人家都一直不服。这一次,明显是个很好的机会。
下了朝,母皇把我叫到书房,一针见血的问我要不要出兵。
我说不要。
我说完这句话,安静的等着她的回复,我知道她不赞成我的意见,我的母皇是个好战之人,以前在御书房读书的时候就听我师父给我讲过,母皇还是皇女时,长南征北战,当年手握三十万大军的她如今成了皇帝依然没有收敛自己的杀心。
她沉默了好一会,才问我是怎么看的,我说,首先现在国内南涝北旱,灾祸连连,若是再引战事,必然损耗过重,民不聊生,恐生民变。二来,邻国相交,立友不立敌,更可况现在西边虎视眈眈,北边蠢蠢欲动,我们敌人很多,但是没几个朋友。现在南疆受灾严重,又生瘟疫,百姓流离失所,死伤大半,是我们与其结交帮扶的好机会,如果我们能在此刻提供医疗帮助及资金支持,南疆自然能记住我们的恩情,安心归顺……
我越说屋内越安静,渐渐地只能听到香炉里的噼啪声,我抬头看了一眼我母皇,见她脸色阴沉的可怕,我心里咯噔一声,我从没见过她对我露出这种表情,可我也没说错什么啊。
“这话是谁教你说的。”
听她这话,我也没细想直接就说:“这都是儿臣自己想的,先生也曾说过,立国之策,在于安内,强军,友邻邦交。”
“即是如此,你说说看,朕该怎么办。”
于是我开始说道,目前我们的首要工作就是保证那些受灾的灾民能够得到应有的救助,赈灾的银两和粮食能发放到他们手中,失去房屋的能得到安置,得了病的能被及时救治,此后还要减税减赋,尽快的恢复生产。
而且如果我们能给予南疆医疗帮助就更好了,派遣太医们去给南疆灾民诊治,并带去救助钱财,日后在南方开放通商口岸,实施一些措施促进外贸发展,这样对我们北朝和南疆都有好处。
我这样说是有愿意的,一是南疆那地方医疗经济都落后,受了灾死了人,没钱治还饿肚子,跑不了要心一横再造反一次。二是,及时救治他们也可防疫情北上,祸及我国。
我觉得这当真是个万全之策。
我正喜滋滋的等着她夸奖我,她却迟迟不发声,我感到今日的母皇有些不对劲,但我看不出来究竟是哪里不对,我在她身边十四年,还从没有有哪一科比此刻更诡异。
“好,就按你说的办,但是支援南疆的钱你出,去往救治的大夫也由你来选。”
我万万没想到她居然丢给我这么大一个难题,我哪有那么多钱,哪怕把我整个太女府都当出去钱也不够。但是不愧是我,还是有注意的,我把目光放在了那些衣着光鲜,大腹便便的朝廷官员身上。而且我回家后让何尧给宫中的医官们写了封信,询问是否有人自愿前往南疆救治灾民。我本来没报很大希望,毕竟医官在宫里虽然地位不高,但是也吃喝不愁,日子过得也算滋润。南疆地处偏远,生产力低下,条件恶劣,他们多半是不愿意去的……
结果没想到第二天上朝,母皇当众宣布,宫内医官由赵太医领队,一行二十人自愿前往南疆,帮扶邻国,说着还很欣慰的看了我一眼。我惊讶的说不出来话,这些男孩子比我想的要坚强。他们的行为更加坚定了我今日要做的事。
下了早朝,我第一个跑出长清殿,在宫门口抱着一个箩筐,拦着准备回家的官员,挨个向她们要钱。
我不挑剔,每个人三五两银子也可,身上佩戴的环佩,手上的扳指,脖中的项链,发髻上金银玉钗,只要能换钱的都可。
我拦着不让他们走,关了一扇宫门,另一扇也只开了只供一人过的小口。
“殿下您这是做什么,这拦着不让回家也太不像话。”
“殿下,我相公等我回家吃饭呢,这回去晚了,又得挨骂。”
“殿下,何不此事稍后再议,先让我们回家再说。”
一堆人嗡嗡嗡,说的各有道理,就是不肯掏钱,我守着宫门,他们不交银子,我就不放行。
僵持了快一炷香的时间,还是白相首当其冲,拿出自己腰间的玉佩放进箩筐,接着冲我说道:“殿下体恤万民,乃百姓之幸,天下之幸。”说完携着两袖清风离了皇宫。
我知道宰相素来清廉,虽贵为一国之相,但家中并不豪奢。我拿起那枚玉佩看了看,上面有个白字,居然是她的家传玉佩。
众人一看连白宰相都掏了钱,自然没脸在这拖着了,都纷纷表示愿意出点。
我连白家的传家玉佩都拿了,当然不满足那三五两银子了。结果每一个从我面前走过的人,几乎都被我搜刮一空。不到一盏茶的时间,我就凑够了满满一箩筐。
晚上回家,我与何尧合计了一下,这些宝贝能换三千两银子。
白相的那枚玉佩被我留了下来,我想着以后和白若林成了亲,再把这个玉佩还给他们家。
我又把之前母皇送我的那些奢侈玩意都拿出来,凑了凑,去往的路费,人员的安置,走之前还要大量购买药材,这些钱远远不够。
我掻了掻脑门,无奈,只好明天要再做一件厚脸皮的事。
第二日六月二十五,我起了个大早。北朝惯例,每月的五号,十五号,二十五号,无要事可不上朝,也就是说,一个月有三天的休假。
我早早地吃了饭,挨家挨户去敲门要钱。
礼部尚书是我的第一个目标,第一这是个肥差,自然少不了油水,第二,尚书的郎君是萧家的独子,萧家可是江南有名的富商。
我拉着瞌睡连连的礼部尚书大谈特谈花鸟风月之事,她自然知道我所来为何,只是我不说,她当然不会提,一直聊到她饥肠辘辘,饿的头晕眼花,坐也坐不住。还是她郎君出来,奉上两千两银票,说是感太女治灾辛苦,聊表心意,以此慰藉。
我拿了银票喜滋滋的走了。
一整天,我从东街到西街,从南市到北市,把京中有钱的人都骚扰了一边,得亏我是太女没人敢将我扫地出门,要不然得挨多少打。
满打满算,好歹凑够了十万两白银,我自己的家里几乎都卖空了,什么昆仑寒玉,南海明珠,血玉珊瑚,能卖的都卖了,除了曾经母皇赏我的碧玉孔雀没人敢买,以及一个木制雕刻的母鹿不值钱,其余的都变现成了银子,送与那些要去支援南疆的医疗队伍。
他们走的那天,我特意早起拿了何尧前一夜给我的一张治疗时疫的药方。
领头的赵太医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妇人,这一行既然允许男人参与了,那么女性就往往避之不及,她倒是个特例,曾是我母皇的医官。
我将何尧的那份药方交给她,向她道谢。她虽然年龄已经大了,但依然精神抖擞,耳聪目明。她带领众人朝我跪下,谢我博爱之心。
我目送他们一行人远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里。在这一刻,在我四十岁的生命里,我第一次感受到了权利的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