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苇渡江》季安子

1、沈以航 日光下无新

　　沈以航这才刚落座，他妈曹华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航航啊，见到小颖了没？”
　　他按下接听键的那一刻就习惯性把手机拿远，避免被曹华独特的高分贝震聋。
　　“你俩这么长时间没见了，坐在一块儿可要好好聊聊。小颖她一个女孩子家，一个人在外地上学多不容易，你要好好照应照应人家。”
　　沈以航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想以后谁照应谁还不一定呢。坐在他对面的钱颖把曹华的话一字不落全听了进去，但笑不语。
　　”对了航航，你爸跟你说那事你可别忘了，他现在脱不开身，你钱叔叔……“
　　沈以航现在最不耐烦听他妈提起这事，当着钱颖的面又不好发作，只能用一连串“知道了”打断对方的喋喋不休，迅速挂断电话。
　　钱颖本来一直在看菜单，这时抬起头来，善解人意地问他：“你看看你想吃什么，航航。”还特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
　　简直够了，他一个二十四岁的大男人，人前人后被“航航”来“航航”去的，面子还要不要了。
　　”你看着点吧，我随便。”说完大概觉得自己语气有点冲，又补上一句，“点你喜欢吃的就行。”
　　钱颖笑了笑，继续看菜单去了。
　　趁着对方低头的工夫，沈以航悄悄打量着她，心想这个比自己小一岁的“妹妹”变化可真不小。
　　钱颖她爸就是曹华口中的“钱叔叔”，跟他爹沈从是生意伙伴兼朋友关系，因而两家很熟，他跟钱颖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
　　记忆里钱颖是个有点假小子的女孩，以前上小学的时候整天跟在他们一帮男生后面跑，这让有心把自家女儿培养成淑女的钱母痛心疾首。
　　后来初中两人没分在一个学校，关系便渐渐生疏了，往后的交集仅限于逢年过节大人们组织的各种饭局。那时的钱颖跟小时候差别不大，还是留着一头利落短发，性格风风火火的。
　　一转眼两人高中毕业都五六年了，听说对方大学毕业后继续留在本校读研。
　　现在的她不见了那头招牌式的短发，穿着打扮也更向钱母理想中的淑女靠近。换个情景他也许会感慨两句，然而只要一想起曹华的“夺命连环call”和他此行的目的，沈以航的心情就变得五味陈杂。
　　钱颖看完菜单后招手示意点菜，等那个年轻的男服务生走开后，两人再次陷入无话可说的僵局。
　　沈以航放在腿上的双手绞来绞去，面上却仍然强作镇定。他觉得自己一个大男人不能老让女孩子主动找话题，只得硬着头皮套近乎：
　　“小颖……”叫习惯的“妹妹”两字被他吞了回去，现在这种境况继续叫妹妹总觉得不太合适，“你……最近怎么样啊？学习累不累？”
　　“还行，研究生没本科那么辛苦。你们理工科的更惨一点，整天往实验室跑。”
　　沈以航“哦”了一声，心里却想着什么“我们理工科”，他又没读过研，学的数学还是能挂科三分之一的那种，这丫头别是故意讽刺他吧。
　　不料对方就跟学过读心术似的，赶紧补充道：“其实我现在觉得读研真没那么重要，尤其是国内这种环境，很多人就是混个文凭，何必呢，有这时间精力还不如去创业，说不定就成了下一个比尔盖茨或者乔布斯了呢。”
　　……可以，先是明嘲他学历低，又假惺惺给颗糖吃，一转眼立刻暗讽他没出息。厉害坏了我的好妹妹，真是“三日不见当刮目相看”啊。
　　沈以航觉得这顿饭是吃不下去了。心里正打着退堂鼓，他妈又好死不死发来微信消息，点开一看是张照片，上面是他家客厅，值钱东西早变卖完了，再豪华的装修也抵不过“家徒四壁”四个字。一股凄凉之感油然而生，这在沈以航顺风顺水的人生中还是头一遭。
　　曹华生怕他不够闹心似的，紧接着又发来一句感慨：“年纪大了，老公儿子都不在身边，守着个空屋子更觉得寂寞。”
　　……你老公也就算了，儿子现在为什么不在身边你心里还没点那啥abc数吗？
　　沈以航深深唾弃起女人的虚伪，没出事前把儿子当个宝一样供着，出了事转头就卖了，还来假惺惺装可怜装委屈，也不知道到底想骗别人还是骗自己。
　　想到这里，他又有些为曹华感到难过。
　　钱颖接下来的一句话，让沈以航怀疑艺术专业怕是真的要学习读心术。
　　“我听我爸说阿姨最近身体不太好，不要紧吧？要不要推荐个大夫给看看？”
　　沈以航把心头种种纠结情绪强压下去，硬挤出一个友好的笑：“没事，老毛病了，调养调养就好。”
　　她那不是身体有病，是心病。
　　又聊了几句，前菜陆续上来了。沈以航暗自庆幸着把注意力转移到面前的蒜茸面包上。尽管不想承认，但他现在真是有点怕了跟钱颖说话。
　　偏偏他越是沉默，对方越是愿意主动跟他搭话:
　　“我听徐哥说，你跟之前的女朋友好像分了啊。太可惜了，以前都传你俩是要结婚的。”
　　……来了来了，只是没想到居然是对方先把话题引过来的。
　　沈以航现在的感觉就像在脚上挂了好久的那只靴子终于落了地，松了口气的同时心里又有点空荡荡的。
　　“没办法，可能就是没缘分吧。”
　　他才刚唾弃完他妈，接着又得唾弃他自个儿。缘分？他跟他那个谈了三四年的女朋友之间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缘分”。
　　钱颖又说了几句开导他的场面话，沈以航一面表示“没事，我看得很开”，一面小心翼翼地把话题抛还给对方：“别光说我了，也讲讲你的情感经历呗。我们小颖这么优秀，追的人没有一打也有半打吧？”
　　“哎呀，您可太抬举我了。”钱颖笑着说，“谁不知道钱骏的女儿是个野丫头，哪有人敢追。我妈之前还数落我，说你呀，就跟那红楼里的王熙凤似的，一张嘴皮子比谁都厉害，再喜欢你的男生见了也得绕道走。”
　　沈以航听了顿时将钱母引为知己，但口中还得客气：“这还是不是亲生的了，把女儿说得跟母老虎似的。再说就算真有挑战性，那也总有知难而上的吧。”
　　“大一的时候偷偷谈过一个，没敢让家里人知道，后来没多久就分了。”钱颖漫不经心地搅着她的卡布奇诺，像在说别人的事，“别看我爸妈整天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其实背地里要求高着呢，尤其是我妈，总觉得天仙下凡也配不上她家女儿。”
　　得，那就是没戏了。沈以航本来还准备了一堆诸如“你喜欢什么样的”、“有想过继续谈吗”的问题，现在看来倒是可以直接省略了。
　　其实这样也好，万一说完之后对方毫无兴趣，他总不能继续硬着头皮问：“……那你觉得我怎么样？”
　　沈以航此刻觉得不光脚上那只靴子掉下来了，简直像是把衣服扒光了在夏天的空调房里裸奔，就一个字: 爽。
　　不过有人势必要不开心了。想到这里，刚冒头的喜悦又被隐隐的内疚所取代。
　　少了这层相互试探的意味后，两人边吃边聊些家常，最后居然相谈甚欢。
　　钱颖甚至在言谈中暗示，他家里的事她会跟她爸说说，能帮多少帮多少。
　　那一刻沈以航觉得她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女孩。
　　结账的时候他坚持要自己来，一方面固然有点“男人的自尊心”在里面，更重要的是，他发觉自己心甘情愿想感谢这个久未联络的妹妹，尽管一顿饭实在微不足道。
　　钱颖见状仍是笑了笑，也没跟他客气，说了句学校里还有事就走了，临走前还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沈以航一点都不想去计较她最后这个眼神是什么意思，家里出事后更夸张的场景他不知见过多少，跟那些人比起来，钱颖今天的表现简直称得上是人间仗义了。
　　他活了二十四年，从没看过别人脸色，直到现在才知道“人穷志短”是个什么滋味。
　　结完账后，他离开了餐厅，沐浴在明晃晃的日光下，有种再世为人的感觉。
　　出门前他不放心地回了一次头，看向角落里的卡座，确认那里没人后不由暗笑自己多心，竟一直觉得有道目光在窥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