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身试饵》黛金

30、第 30 章

　　江达观察着陆逶迤的表情，半晌才小心翼翼道：“要不，我现在给他留个言解释一下？”
　　陆逶迤摇了摇头。
　　伍岭但凡有点脑子，都能想到这是江达手抖。
　　他俩的问题，根本不在这条微信上。
　　只是他没想到，伍岭接下来再没打过电话来，甚至连一条微信都没有。有时候陆逶迤打开聊天框，输入栏的文字敲出来又删掉，往来反复，就怕信息发过去收获一个红色感叹号。
　　忐忑，是人心里的鬼，不信则无，一旦相信，它就会不断地出来折磨你，夜以继日。
　　陆逶迤最近这些天就经常被忐忑折磨，一面担心他和伍岭是不是就此结束了，一面又想或许两人都需要这个冷静的时期。
　　但有时候他又会忽然非常生气——为什么突然不再联系了？为什么不能过来找他当面谈谈呢？就因为他没有接到电话，他就这样算了？
　　这么轻易就放弃了，所以伍岭果然也在骗他？
　　可是一开始没有接电话的人是他自己，就算伍岭不打电话，他为什么不能主动打回去呢？
　　陆逶迤自嘲一笑，人类的本质就是双标罢了。
　　他不能去打这个电话，为了自己的体面。如果伍岭真的是骗他玩玩，那就更要维护住自己的体面。
　　不能显得自己太狼狈。
　　可是在这段关系里，明面上看因为主动出击而显得在感情上稍显被动的人似乎是陆逶迤，但其实，真正被动的是伍岭。
　　所以伍岭在知道是被人刻意接近刻意欺骗的时候，是不是更崩溃呢？
　　陆逶迤经常会钻进这样的牛角尖里，一面为自己委屈，一面为伍岭辩解。一面刻薄伍岭，一面鄙夷自己。
　　所以，在经过一个礼拜的纠结，他最终决定成全两个人的体面——既然伍岭也不想再与他联系，那么他也就这样说服自己放下。
　　不是说男人都是在经过感情挫折之后才能迅速成长吗？就当是又一次的成长历练吧。
　　他只庆幸，两个人还没有到深陷泥潭的程度。
　　昨晚王莼发了一部分修改好的剧本给陆逶迤，通知他下周二试镜。陆逶迤打起120分的精神，准备得非常用心，最近甚至经常厚着脸皮去表演系蹭课，去请教表演和台词老师。
　　工作和学习大概是最能弥补感情创伤的方法了。
　　试镜那天，王莼也在现场。
　　导演对他的形象倒是很满意，就担心他不够痞。剧里这个人设在经过润色之后，丰满了许多。原本只是一个助攻男一号的发小，是个富二代，但脑子不怎么够用，整天吃喝玩乐，混迹声色场所，却总能为男主提供许多帮助。
　　润色后，这个人物形象就立了起来，智商不够，情商来凑。通晓人情世故，为人圆滑，但对待自己的好哥们男主却十分仗义。表面吃喝玩乐，心里对所有事情门儿清，是个旁观者清却难得糊涂的通透人。当然，主要作用还是给男主助攻，帮男主在查案的过程中提供各种线索。
　　导演指定的试镜内容是男三留恋花丛玩乐时，发现了一条重要线索，便顺着线索从别人嘴里套话的戏。
　　剧本只描写了场景和对话，而表现的形式以及细节的推敲通常都是演员们要做的功课。
　　陆逶迤在收到剧本那天，就问了王莼关于这个角色的家庭背景，成长环境，研究了一天之后写出来了一万多字的人物小传。因此在他的理解里，这个人物虽然在少年时代是成绩差的笨学生，经常被老师批评笨，但他只是不擅长学习。而在人际关系上，他可是八面玲珑，风生水起，是个绝对的“聪明人”。
　　陆逶迤笑嘻嘻地听着旁边的人说话，眉毛不甚明显地动了一下，紧接着似乎是身旁有人跟着打岔，他便往沙发上一靠，跟着起了句哄，然后才继续打听自己想知道的事情。他端着酒杯抿了口酒，就像平时听香艳八卦一般，眼睛半眯着，时而还有意无意地打个岔说几句骚话，引着那人说出更多。等打听完了自己想知道的事情，他便完全放松下来，加入到了摇色子游戏中。
　　整个表演过程大概持续了二十分钟，全程只有他自己，没有人，也没有道具。
　　导演托着下巴沉默了一会，问他：“你觉得舒忐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在打听完线索后为什么不赶紧出去给傅子周打电话，他就算立刻找借口出去别人也不会怀疑他。”
　　舒忐就是陆逶迤试的角色姓名，傅子周便是本剧的男主。
　　陆逶迤想了想，道：“因为舒忐并不是个很有正义感的人。他之所以会继续打听消息，是因为他知道傅子周在查这件事，他只是为了帮助哥们儿，因此顺便打听一下，而对他来说这件事并不急迫；另外一点就是，他其实是个很谨慎的人，这个场合里都是平时一起混的酒肉朋友，彼此太了解，因此他也很沉得住气。”
　　很显然，他的功课做得还不错，试镜很顺利。
　　导演鼓励了他一番，叮嘱他保持好状态便带着人先离开了。
　　王莼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站起来道：“挺不错的，很用功，甚至比我想的要好很多。”她笑了一下接着说：“刚开始伍岭跟我说这个事情，其实我不是很认同。但他一直跟我说你可以，说你有表演天赋，坚持要让你试试。”
　　陆逶迤愣了一下：“他……之前就跟你提过这件事情？”
　　王莼挑眉看着他：“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她歪头想了下道：“也没有太早，《正中下怀》有筹拍想法的时候，他就跟我说想让你加入。这部戏我没有什么异议，你本身的形象和配音我都很中意，这个角色是适合你的，我也觉得你能演好，而且网剧，只要你的演技过得去，稍微努力些就行，刚好如果能把毕尚也拉过来，后期宣传噱头也很足。他让我跟你谈这个事情，我就在那天吃饭的时候说了出来，只不过没想到你们两个都拒绝了。”
　　陆逶迤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她，嘴巴张了张，不知道想说什么。
　　王莼笑了笑，没等他说话，便接着道：“后来，就是那天晚上，凌晨一点，他给我发信息说想让你加入《陈愿》的项目，我一开始没同意。《陈愿》是冠川明年的重要项目，也是我最重视的一个剧本，这部戏是要上星的，质量上就必须得保证。可他一直坚持，还说可以叫来导演一起试镜，如果你实在不适合，他绝对不勉强我们。毕竟这部剧最大的资方是冠川，我还能怎么着？只能同意了。还好，你没让我们失望，伍岭这家伙确实眼光靠谱。”她拎起背包，绕过桌子走到陆逶迤身边，摊了摊手，道：“所以才有了这场试镜。一起吃个饭？”
　　陆逶迤还在消化着前面的信息，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看到王莼问询的眼神才连忙应声：“噢噢，好。”说完，又想起来补充道：“莼姐，这顿我请，我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两人去了附近的商场，陆逶迤有些心不在焉。
　　他心里很复杂——伍岭能骗他什么呢？尽心尽力地给他拉资源，帮他规划路线，他能骗他什么呢？
　　是不是严绵在挑拨离间？
　　他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继而又愈发怀疑。从那天严绵分别跟他们两人说了一番话之后，两人到现在都没见面细谈过。伍岭当天晚上倒是给他发了信息，可他患得患失地心虚，直接导致了今天这样的局面。
　　陆逶迤心里有点恼恨自己，又有点不可思议——严绵会挑拨离间吗？
　　他一直对严绵的人品很信任。
　　严绵曾经拼尽全力地帮助过他，即使她在被自己追求的时候，有一些小女生的虚荣，可也并不影响观感。他始终相信，只要一个人人品好，小缺点是可以包容的，毕竟人无完人。
　　可是现在，他真的有点迷惑了。
　　王莼细细打量着陆逶迤的表情，试探着道：“伍岭现在在美国。”
　　陆逶迤瞬间抬起头，愣住了：“在美国干什么？”
　　王莼挑了挑眉：“你们果然是吵架了？”
　　陆逶迤顿时有些尴尬：“他告诉你的？”
　　王莼摇摇头：“没有，他能跟我说这些？”
　　陆逶迤垂下眼睛，悄悄地叹了口气。
　　王莼又问：“所以你们是怎么了？听他跟我姐提起过你俩的事，说是对你一见钟情，怂了一年也没敢去认识你，还是你先主动接近的他，他才顺坡下驴有了追你的机会。”
　　“我主动接近他？”陆逶迤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他跟茹姐说是我先主动接近他？”
　　王莼看着他的反应有些惊讶，片刻后忍不住笑了出来：“难道他在吹牛？他现在这么虚荣吗？”
　　陆逶迤慢慢地摇了摇头：“不是，他没吹牛，确实是我先主动接近他的。”
　　王莼皱眉思索了片刻，了然地点点头，大概是把陆逶迤的反应当作了没面子。“不用在意谁先动谁被动，这不丢人。”顿了下，她又说：“伍岭一直都不是个主动的人，看着快一米九的大老爷们，说好听点是傲，说难听点我觉得就是怂啊。所以他能主动说出口去追你，还真是挺让我吃惊的。”
　　王莼吸了口杯子里的奶茶，见陆逶迤愣着没有接话的意思，便接着说：“可能是女生比较早熟吧。虽然我俩一般大，但我一直觉得他没长大。”她想了想，换了种说法：“我并不是说他人不成熟，我指的是他对待感情，像青春期少年。他的感情世界就是个永无岛。”
　　陆逶迤不太明白：“什么意思？太理想化？”
　　“可以这么理解。”王莼说：“我小时候跟伍岭告白过你知道的对吧？”
　　陆逶迤点点头。
　　王莼也一点都不奇怪地接着说：“那个时候，伍岭喜欢一个白人男孩。我们那时候刚上高中，班里排挤华人还挺厉害，但这个白人男孩一直对我们都很友善。我跟伍岭告白后不久，他去找那个白人男孩告白，可他比我还惨，至少我还告白了出来。他当时喜欢的话都还没说出口，那男孩就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别说，因为我很尴尬’，当时他应该挺受打击的。”王莼往椅背上靠了靠，吐出一口气，“后来就没见他再喜欢过谁了。青春期的小孩脑子都有点单，不知道是不是在哪看了什么毒鸡汤，觉得人必须要保留主动权，以为自己不主动就是保留自尊和体面，连主动交朋友都很少。前两年，我姐还问他打算啥时候找对象，你知道他怎么说吗？”
　　陆逶迤用眼神询问，王莼乐了一会儿，才说：“他说看缘分，是他的就是他的，不是他的怎么都不会是他的。后来他说遇到个人，那个时间点应该就是你吧。但他一如既往毫无作为，大概，是想让佛祖把你们俩凑到一起吧。我姐就一直给他煽风点火，后来他才找人去打听了一下你，结果听说你是直男。他表面上没什么表现，估计心里又受了一波打击。”说到这里，王莼忍不住又哈哈了两声。
　　陆逶迤问：“他有提过我是怎么主动接近他的吗？”
　　王莼愣了一下，撩了一下垂到眼睛旁边的头发，仔细想了想才道：“说是你骑错他的自行车，打了个照面，之后算是通过朋友介绍？你们一起吃了顿饭？这个记不太清了。”她说完又看了看陆逶迤的表情，问：“你很介意这个？难道你跟伍岭一样，也是主动就会暴毙星人？”
　　陆逶迤：“……不是。”
　　他手机响了一声，是徐留方发来的信息。
　　徐留方今天是正式实习的第二天，知道他在大裤衩附近试镜，便让陆逶迤晚上等他一起吃饭。
　　陆逶迤看了时间，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徐留方不久就能下班了，便回了个“好”。
　　王莼见状便说：“你要是有事可以先走，我吃撑了，在这坐一会。”
　　陆逶迤解释道：“我没事。是我朋友在这附近工作，让我等他下班。”
　　两人沉默了一会，王莼将话题又拽了回来：“伍岭去美国是因为他侄女，他侄女失恋了，非要找人教训她前男友，家里不想她闹腾，让伍岭把她提溜回美国了。”
　　陆逶迤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王莼说：“如果你俩没吵架，他估计也不会揽这个活儿。”见陆逶迤没什么反应，她继续补充：“他做不了那个主动的人，你就哄哄他，两个人在一起，总要有一个给台阶的，这个台阶你现在先给了，等以后你再慢慢调|教他嘛，现在就先让他作着，哄回来后还不是你想怎么就怎么？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喜欢你，以后总会改变的。”
　　陆逶迤：“……”
　　为什么一股闺蜜出谋划策收拾男朋友的既视感？
　　王莼的人设彻底、彻底崩塌了！
　　“……莼姐，你是他的说客吗？” 陆逶迤还是没忍住心里的话。
　　王莼坦然道：“不是啊，我最近在构思一本小说，想以你俩为原型。你把他哄回来，给我授个权啊。”
　　陆逶迤：“……”
　　真的、崩塌的、一点儿、都不剩了。
　　但王莼的话，其实是让他触动了的。
　　伍岭不是做不来主动的人，他主动了。
　　在打了一晚上电话，打到自己的电话关机以后，才退缩了吧。
　　不是只有他自己想保留体面，凭什么别人就没有体面呢？就要死皮赖脸吗？
　　他现在有一堆问题想问伍岭——
　　为什么会知道是自己先主动接近他？严绵到底跟他说了什么？他又隐瞒了自己什么？
　　王莼离开之后，陆逶迤就一直琢磨着想跟伍岭发条微信。
　　他措辞了许久，决定还是先道个歉。结果字还没打完，就进来一个陌生电话。陆逶迤手一抖，就点了接听——
　　竟然是橙台卫视的那个节目策划。
　　“伍岭说他在美国还有事情没处理完，怕耽误我们这边的时间。这样，下周我们制作组要开个会，你有时间可以过来参加一下。”
　　陆逶迤吃了一惊，直接参会，意思是就要定下他了啊，都不要面试一下吗？上次伍岭说约见面，大概就是私下面试的意思，可他们没再联系之后，他都把这件事给忘了。
　　现在忽然接到橙台的电话，是伍岭还在帮他争取吧。
　　陆逶迤犹疑了片刻：“谢谢程老师，我下周有时间，但是不要先面试吗？”
　　电话那头的人笑了一声：“伍岭这家伙给我打了千万包票，说你的履历很漂亮，我也相信他，而且只是协助主持，不用有压力。”
　　陆逶迤听得上头，恨不得现在就给伍岭打过去，俩人聊个明明白白！如果真的有误会，那就解除误会，好好跟他过！这么好的男人上哪儿找去！？谁还不想当个被人这么宠着的小公举了！？
　　跟电话里的人寒暄了几句，他就迫不及待地挂断了电话，直接拨了伍岭的号码——
　　无人接听。
　　他手上不停，迅速切到微信聊天框，清除之前的文字，手指激动地代替喉咙呐喊——
　　6V1：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们谈谈！
　　发出去之后，来来回回看了两遍又觉得语气显得不是很好，就点了撤回。左思右想了好一会儿，还是决定老老实实地先道歉。
　　6V1：对不起，我之前太怂了。
　　6V1：如果你回来的话，我们能好好谈谈吗？
　　他收起手机，心里的忐忑之鬼又冒了出来。
　　伍岭主动过一次了，这次怎么着都轮到他了。
　　他从内心里就不愿相信伍岭会骗他。
　　那就交出一点信任来回报伍岭对他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