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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0   将孤独 ...

  •   将孤独进行到底

      一、出生

      我是在凌晨三点出生的。产房里只有我母亲一个人——不是她不想有人陪,而是那个据说应该站在产房外面的男人,在她怀孕七个月的时候就消失了。后来我从亲戚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那个故事的轮廓:他是个外地来的推销员,在镇上住了三个月,和我母亲谈了一场速战速决的恋爱,然后在一个早晨不辞而别,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里。

      我母亲从不提他。不是那种咬牙切齿的恨,而是更彻底的东西——仿佛那个人从未存在过。她的沉默不是一道伤疤,而是一片空白。这让我从小就明白了一件事:人的缺席可以如此绝对,如此不留痕迹。

      我出生那天,值班的护士后来告诉我母亲,说这孩子不哭。别的婴儿都是扯着嗓子嚎,只有我瞪着眼睛看天花板,安静得像一个已经活了很多年的人。护士在我屁股上拍了两下,我才勉强哼了一声,像是给这个世界一个敷衍的交代。

      也许那就是一切的开始。也许孤独不是后天习得的,而是写在基因里的东西,像一双眼睛的颜色,像心脏在胸腔里的位置。也许我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准备独自活下去的人。

      我母亲是个小学老师,教语文。她每天早出晚归,回来之后还要批改作业、准备教案。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但我们的交流少得可怜。不是关系不好,而是没有那种习惯。她不会问我今天在学校学了什么,我也不会跟她说班里发生的那些鸡毛蒜皮。我们像两个合租的室友,共享一套两居室的房子,共享一张餐桌,共享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她不是那种性格的人,如果我是一个更活泼的孩子,事情会不会不一样。但后来我明白,这种假设毫无意义。孤独不是一个错误,不需要纠正。它只是存在而已。

      二、童年

      上小学之后,我发现自己和其他孩子不太一样。

      课间的时候,他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讨论昨晚的动画片,或者玩一些我永远搞不懂规则的游戏。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翻课本里的插图,或者看窗外的操场。操场尽头有一排杨树,风一吹,叶子就翻出银白色的背面,像一群鱼在水面上翻身。

      老师对我的评语总是那句:“这孩子很乖,就是不太合群。”

      “不太合群”这四个字,像一枚印章扣在我的档案上,从小学一直跟到初中,从初中跟到高中。每次家长会,老师都会用这四个字概括我。我母亲听完,点点头,回家之后什么都不说。她不会因此批评我,也不会因此鼓励我。她只是接受这件事,就像接受天气。

      其实我不是不想和别人玩。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他们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对我来说像一门外语。我可以模仿,但永远学不会那种天然的流畅。他们笑的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笑。他们生气的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生气。我像一个人站在河岸上,看河里的水草和鱼,知道那是同一个世界,但隔着介质。

      有一次,班里一个男生过生日,邀请全班同学去他家。我也收到了邀请——准确地说,是那种群发式的邀请,每个人都被塞了一张花花绿绿的卡片。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去了。他家在一个新小区里,客厅很大,摆满了零食和饮料。孩子们尖叫着跑来跑去,我在沙发上坐着,手里捏着一杯橙汁,从头到尾没有和任何人说过一句话。

      两个小时之后,我趁大家切蛋糕的时候溜了出来。走在回家的路上,我感到的不是解脱,而是一种更深的确认。确认我不属于那种场合,确认那种热闹和我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我听得见声音,看得见笑脸,但触不到温度。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参加过任何集体活动。没有人问我为什么,也没有人觉得奇怪。我就是那个“不太合群”的孩子,这个标签像一层保护膜,把我裹在里面,同时也把我隔离在外面。

      三、少年

      十三岁那年,我开始读书。不是课本,是那种真正的书。

      起因很偶然。有一天放学回家,我在路边的旧书摊上看到一本《麦田里的守望者》。书很旧,封面都快掉了,书页泛黄,有一股陈腐的纸味。我花了三块钱把它买下来,回家之后躺在床上翻。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击中了我。

      那个叫霍尔顿的男孩,站在纽约的街头,看着身边所有的人,觉得他们都是“假模假式的”。他讨厌电影,讨厌那些说“很高兴见到你”的人,讨厌一切装腔作势的东西。他只想做一个麦田里的守望者,站在悬崖边上,抓住那些跑向深渊的孩子。

      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这样说话。不是那种课堂上教出来的、规规矩矩的、像穿了西装打了领带的话,而是一种赤裸的、粗糙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声音。霍尔顿的孤独不是安静的,不是逆来顺受的。他的孤独是愤怒的,是挑衅的,是站在雨里对着全世界竖中指的那种。

      我读完那本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没有开灯,就那样躺在床上,听窗外的车声和人声。那些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海浪拍打礁石,然后退去。我感觉自己不再是孤独的——不,准确地说,我感觉自己的孤独被确认了。原来不是只有我这样。原来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在几十年前,有一个和我一样的人,用文字替我说出了那些我无法言说的东西。

      从那以后,我开始疯狂地读书。我去镇上的图书馆办了一张借书卡,每周借三本,有时候四本。图书馆很小,只有两间屋子,书架上的书也不多,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我在那里读完了加缪的《局外人》,读完了卡夫卡的《变形记》,读完了太宰治的《人间失格》。我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突然发现了一片绿洲——不,不是绿洲,是另一片沙漠,但有人在沙子上留下了脚印,告诉我他不是一个人走过来的。

      默尔索在母亲的葬礼上没有哭,第二天去看了喜剧电影,和女朋友游泳。他被审判,不是因为他杀了人,而是因为他没有按照社会期待的方式表演悲伤。读到这一段的时候,我把书放下,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我想起了我母亲——不是现在的母亲,而是小时候那个沉默的母亲。她在任何时候都没有表演过悲伤。她只是沉默地活着,沉默地工作,沉默地把我养大。她是一个默尔索。

      我忽然理解了她。或者说,我以为自己理解了她。

      读书这件事让我更加沉默了。不是那种贫瘠的沉默,而是一种丰盈的沉默。我的脑子里同时运行着好几个世界:卡夫卡笔下的城堡,加缪笔下的海滩,塞林格笔下的纽约。这些世界比现实世界更真实,更有质感。现实世界反而变成了一个模糊的背景,像一幅对焦不准的照片。

      老师开始注意到我的变化。不是成绩上的变化——我的成绩一直中等偏上,不好不坏——而是状态上的变化。我变得更加安静了,安静到有时候一整天不说一句话。语文老师找我谈过一次话,她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她问我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我说没有。她看了我一会儿,说:“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但你要学会和人交流。”我点点头,什么都没说。

      我心里想的是:我每天都在交流。我和加缪交流,和卡夫卡交流,和那些死了一百多年的人交流。他们的声音比任何活人都清晰。

      四、高中

      高中是寄宿制的,一个月回家一次。这意味着我要和三十多个男生住在同一层楼里,睡在同一间宿舍里。那是我人生中最艰难的一段时光。

      不是因为我被欺负了。没有人打我,没有人骂我,甚至没有人注意到我。那种忽视比敌意更可怕。敌意至少说明你存在,你引起了别人的反应。而忽视说明你是一团空气,一个影子,一个可以随时被忽略的背景。

      每天晚上熄灯之后,宿舍里会响起各种各样的声音。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听歌,有人在聊天。聊天的内容无非是哪个女生好看,哪个老师变态,哪款游戏好玩。我躺在自己的床上,面朝墙壁,听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下去。有时候他们会突然笑起来,笑声在黑暗里炸开,像一串鞭炮。我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也从来没有人跟我解释过笑点在哪里。

      有一次,一个室友拍着我的床栏问我:“你怎么从来不说话?你是不是有毛病?”

      我说:“没有。”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善意的,也不是恶意的,而是一种纯粹的困惑。他无法理解一个人可以不说话,就像无法理解一个人可以不吃饭一样。然后他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我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直到天亮。

      那段时间我开始失眠。不是那种辗转反侧的失眠,而是一种清醒的失眠。我的意识像一盏灯,在黑暗中亮着,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把它关掉。我不焦虑,不痛苦,只是清醒。清醒地看着时间从十一点走到十二点,从十二点走到一点,从一点走到两点。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然后起床铃响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尝试过跟别人说这种感觉,但很快就放弃了。因为他们的反应只有两种:一种是“你想太多了”,另一种是“你是不是抑郁了”。这两种反应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把你不理解的东西推到一边,给它贴个标签,然后假装问题解决了。

      我不是抑郁。我只是孤独。孤独和抑郁是两回事。抑郁是一种病,需要治疗。孤独是一种状态,它不需要被治愈,它需要被理解。但没有人理解,所以我不再说了。

      高二的时候,我遇到了一个女孩。她叫苏晚,坐在我前面两排,靠窗的位置。她留着短发,说话声音很轻,走路的时候低着头,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猫。她也是那种不太合群的人——不是像我这样彻底的沉默,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疏离。她会在课间的时候坐在座位上看书,偶尔抬头看窗外,眼神里有一种我熟悉的东西。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东西。它不是悲伤,不是忧郁,而是一种更微妙的质地,像旧照片上的噪点,像褪色布料上的经纬。那是一种与世界之间保持着微妙距离的眼神——她在看,但不参与;她在场,但不在其中。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鼓起勇气跟她说话。说是“鼓起勇气”其实不太准确,因为我没有那种心跳加速、手心出汗的感觉。我更像是站在一扇门前,犹豫着要不要推开。不是因为害怕门后面的东西,而是不确定自己是否准备好面对推开门之后可能发生的一切。

      最后我还是跟她说了。那是一个下午,放学之后教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我走到她旁边,问她借一支笔。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从笔袋里拿出一支黑色签字笔,递给我。我说谢谢,她说不用谢。然后我们都沉默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的,而是舒适的,像两条并行的河流,不需要交汇,只是并肩流淌。

      从那以后,我们开始有了更多的交集。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校园恋爱,而是一种安静的同谋。我们会在图书馆里坐一下午,各自看各自的书,偶尔交换一个眼神。会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坐在同一张桌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几句话。会在晚自习结束之后一起走一段路,看天上的星星。

      有一次她问我:“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

      我想了想,说:“因为我习惯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是。”

      那是我和她之间最接近的一次。不是身体上的接近——我们甚至没有牵过手——而是某种更深的、更本质的接近。两个孤独的人在一个拥挤的世界里认出了彼此,像两盏在黑暗中被同时点亮的灯。

      但那个学期结束的时候,她转学了。她父亲的工作调动,全家搬到了另一个城市。她没有提前告诉我,只是在最后一天放学的时候塞给我一张纸条。我站在校门口,把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谢谢你的沉默。”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钱包里。那是我第一次因为一个人而感到孤独。不是那种与生俱来的、弥漫性的孤独,而是一种具体的、有名字的、像针尖一样扎在某个地方的孤独。

      五、大学

      大学我考到了省城,一所普通的二本院校。选专业的时候,我没有任何犹豫地填了中文系。我母亲没有反对,也没有支持。她只是说:“你自己决定。”

      中文系是一个适合孤独者的地方。不是因为学中文的人都是孤独的,而是因为中文系允许你孤独。你不必像学金融或者学法律的同学生那样,拼命建立人脉、参加社团、刷实习经历。你只需要读书、写论文、偶尔在课堂上发一次言,就可以体面地存在下去。

      大学的图书馆比镇上的大了一百倍都不止。我第一次走进那座图书馆的时候,站在门口愣了很久。六层楼,几十万册书,像一座用纸张砌成的城市。我花了整整一个下午在里面走,从一楼走到六楼,从A类走到Z类,手指划过那些书脊,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触摸每一粒沙子。

      大一那年,我读了大概两百本书。不是什么系统的阅读,而是像一只蜜蜂在花丛中乱飞,碰到什么读什么。小说、诗歌、散文、哲学、历史、社会学——只要觉得有趣,就拿下来翻。有些书读完就忘了,有些书像钉子一样钉在脑子里,再也拔不出来。

      我特别喜欢那些写孤独的作家。卡夫卡的孤独是恐惧的,他在日记里写:“我像一只被踩扁的甲虫,躺在房间的中央,所有的人都从我身上走过。”佩索阿的孤独是漫游的,他在《不安之书》里写:“我的内心是一支隐形的交响乐队。我不知道它由哪些乐器组成,不知道我是在拉弦还是在吹奏,是在敲鼓还是在弹琴。我只知道自己听起来像一片交响乐。”鲁迅的孤独是战斗的,他在《呐喊》自序里写:“凡有一人的主张,得了赞和,是促其前进的,得了反对,是促其奋斗的,独有叫喊于生人中,而生人并无反应,既非赞同,也无反对,如置身毫无边际的荒原,无可措手的了,这是怎样的悲哀呵。”

      我读到这些文字的时候,常常感到一种奇异的安慰。那些死去的人,那些生活在不同时代、不同国家、不同语言里的人,通过文字穿越时间和空间,坐在我的对面,对我说:我懂。

      在大学里,我不是没有机会交朋友。中文系的学生大多敏感、细腻、热爱表达,他们举办读书会、诗歌朗诵会、电影沙龙。我去过一两次读书会,但很快就发现那不是我想要的。不是因为他们不好,而是因为那种场合有一种无形的压力——你必须说话,必须表达观点,必须用一种有锋芒的方式证明自己的存在。而我只是想听。听别人说话,然后沉默地消化,像一棵树吸收阳光和雨水。

      但在那种场合,沉默是不被允许的。沉默会被解读为冷漠、傲慢、或者无趣。于是我选择了退出。

      大二的时候,我开始尝试写作。不是那种为了发表或者获奖的写作,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东西——把脑子里的声音写在纸上。我买了一个厚厚的笔记本,每天晚上熄灯之后,坐在床上写。写什么都写。写今天看到的一棵树,写昨天读到的一首诗,写小时候做过的梦,写那些永远说不出口的话。

      写作对我来说是一种自我确认。当我沉默地度过一整天、没有和任何人说过一句话的时候,写作是唯一的方式让我证明自己还存在。那些文字像一面镜子,我在里面看到了自己的轮廓——模糊的、不完整的,但确实存在的轮廓。

      大三那年,我的一篇散文在校刊上发表了。写的是镇上的那条老街,小时候我经常一个人在那条街上走,从东头走到西头,再从西头走回东头。街两边的店铺换了又换,人来了又走,只有那条石板路没有变过。文章不长,大概两千字,但写完之后我感觉自己卸下了一个包袱。

      发表之后,有一些人找到我。他们说我写得好,说我的文字有一种“独特的气质”。有人邀请我加入文学社,有人建议我往更大的刊物投稿。我都婉拒了。不是因为他们不好,而是因为我知道,如果我开始在意这些事情——在意发表、在意认可、在意别人的评价——我的写作就会变味。它会从一个纯粹的东西变成一个功利的东西。我不想那样。

      六、独居

      大学毕业后,我回到了镇上。不是因为没有选择——我的成绩虽然不算顶尖,但考个研究生或者找个体制内的工作还是没问题的——而是因为我想回来。我想回到那个安静的地方,回到那个没有人打扰我的地方。

      我母亲已经退休了,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我回来之后,我们继续保持着那种沉默的共处。不同的是,现在换我做饭了。每天傍晚,我去菜市场买菜,回来洗菜、切菜、炒菜。两菜一汤,有时候三菜一汤。我们面对面坐着吃饭,偶尔说一两句话——“今天菜不错”“天气预报说明天要下雨”——然后各自回房间。

      我在镇上找了一份工作:在文化站当临时工。文化站是一个半死不活的单位,平时没什么事做,偶尔组织一下文艺演出或者书画展览。我的工作是整理档案、写写简报、有时候帮忙布置一下场地。工资很低,但够用了。我不需要多少钱。我不抽烟不喝酒不买衣服不旅游,最大的开销就是买书。

      文化站对面有一家书店,准确地说,是一家兼卖文具和教辅的书店。书店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陈,头发花白,戴一副老花镜,整天坐在柜台后面看报纸。他的书店里只有两个书架是卖“闲书”的——小说、散文、历史之类的——其他的都是教辅材料。但就是那两个书架,成了我最大的精神来源。

      陈老板是个奇怪的人。他卖书,但自己不怎么读书——至少我看不出来。他每天翻的是《参考消息》和本地晚报,对那些小说散文从来不感兴趣。但他对我很好。每次我去买书,他都会给我打个折,有时候还会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本旧书,说是“别人卖给他的”,问我要不要。那些书大多很旧,有的缺了封面,有的书页发黄发脆,但内容往往出奇地好。我曾经在他那里淘到过一本八十年代出版的《瓦尔登湖》,翻译得极好,后来在网上查了一下,那个译本早已绝版了。

      我开始过一种近乎隐居的生活。每天六点起床,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吃早饭,然后去文化站上班。中午在单位食堂吃一顿简单的午饭,下午继续整理档案或者写简报。五点钟下班,回家做饭,吃完饭看书,写到十一点,睡觉。

      周而复始,日复一日。

      这种生活在外人看来可能乏味至极,但对我来说,每一天都是新的。不是生活本身在变化,而是我在变化。今天读到的某一页书,会让我想起昨天读到的另一页书,然后两页书在我的脑子里碰撞、融合、产生新的东西。今天写的某一句话,会让我意识到自己昨天对某个问题的理解是肤浅的,然后重新思考。这种内在的生活比任何外在的冒险都要丰富。

      我开始写一部长篇小说。没有大纲,没有计划,只是每天写一点,像在黑暗中摸索着往前走。我不知道它要讲什么,不知道它会有多长,不知道它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我只知道我必须写。写作对我来说已经不是一种选择,而是一种本能,像呼吸、像心跳、像血液在血管里流淌。

      小说写的是一个孤独的人的故事。不是那种戏剧化的孤独——没有隐居山林,没有断绝社交,没有那种悲壮的姿态——而是一种日常的、平庸的、渗透在生活每一个细节里的孤独。主人公是一个档案管理员,每天的工作是整理那些永远不会有人翻看的档案。他住在城市边缘的一间出租屋里,每天走同样的路,吃同样的饭,看同样的电视节目。他没有朋友,没有恋人,没有宠物。他唯一的消遣是晚上站在阳台上,看对面楼里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

      这个故事听起来很无聊。但正是在这种无聊之中,我试图捕捉某种东西——某种被我们日常生活的噪音所淹没的东西。当一个人被剥去所有的社会关系——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同事、没有爱人——他剩下的是什么?剥去所有的角色——不是儿子、不是父亲、不是丈夫、不是员工——他还是谁?

      这是我一直想回答的问题。

      七、父亲

      我二十六岁那年,发生了一件事。一个陌生的男人出现在我家门口。

      那天我下班回家,看到门口站着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是被揉过的纸。他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他看到我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他说:“你是……林远的儿子?”

      林远是我母亲的名字。我说是。他又看了我一会儿,说:“我是你父亲。”

      我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不是震惊,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什么都没有。就像有人告诉我今天是星期二一样,我只是接收了一个信息,然后大脑安静地处理它。

      他叫赵德明。当年离开之后,去了南方,做过生意,赔了,又打工,攒了一点钱,后来又赔了。结过一次婚,没有孩子,几年前离了。现在老了,想回来看看。

      我没有问他为什么回来,也没有问他为什么要现在回来。那些问题对我来说毫无意义。他的回来是一个事实,就像他的离开是一个事实一样。事实不需要解释,只需要接受。

      我让他进了门。我母亲还没有回来——她退休之后加入了镇上的一个老年合唱团,每周二和周四下午排练。我给他倒了一杯水,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杯子,像捧着一件易碎的东西。

      他环顾了一下房间,说:“没怎么变。”

      我说:“嗯。”

      然后我们沉默了。那种沉默不是我和母亲之间的那种舒适的沉默,而是一种充满张力的、像一根绷紧的弦一样的沉默。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怨,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生锈的铁丝一样的东西,扎手,但拔不出来。

      我母亲回来的时候,看到了他。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菜篮子,里面装着刚买的青菜和豆腐。她看着他,他站起来,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大概十秒钟,没有说话。

      然后我母亲走进厨房,开始洗菜。

      赵德明在镇上住了下来。他在老街租了一间房子,离我们家不远。他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下午去茶馆喝茶,晚上在街上散步。他试图融入这个小镇的生活,像一个试图重新穿上已经不合身的旧衣服的人。

      他来找过我几次。每次都是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天气怎么样,饭吃了吗,工作忙不忙。我回答,简短地,礼貌地,像对待一个不太熟的远房亲戚。

      有一次他问我:“你恨我吗?”

      我想了想,说:“不恨。”

      这是实话。恨一个人需要情感投入,而我对他没有任何情感。他对我来说是一个陌生人——不是那种有敌意的陌生人,而是那种空白的、没有任何历史负担的陌生人。他走了二十年,在这二十年里,我的人生已经长成了一棵树,而他是一个缺席的园丁。树不需要园丁也能生长。

      他听了我的回答,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我宁愿你恨我。”

      我没有说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也许他是想通过我的恨来证明自己的存在——如果一个人恨你,至少说明你在他心里占据了一个位置。而我连恨都没有给他,这意味着他在我这里什么都不是。

      那是一种比恨更彻底的拒绝。

      他住了大概半年,然后走了。这次不是不辞而别,而是来跟我道了别。他说他要去另一个城市,有一个老朋友在那里,说可以给他介绍一份看大门的工作。我说好。他站在门口,欲言又止地看着我,最后说了一句话:“你长得像你妈。”

      然后他转身走了,消失在老街的拐角处。

      我关上门,站在玄关里,忽然感到一阵奇怪的情绪涌上来。不是悲伤,不是遗憾,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站在空旷的田野上,看着一辆远去的车,知道它再也不会回来,但同时知道,它本来就不属于这里。

      那天晚上,我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有些人来到你的生命中,不是为了留下,而是为了离开。”

      八、深渊

      赵德明走了之后,我的生活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是表面的,像结了冰的湖面,冰层下面的水还在流动。

      我开始意识到一件事:我的孤独已经不再是少年时那种单纯的、本能的孤独了。它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棵树,根扎得很深,枝叶向四面八方伸展,遮蔽了天空。我不确定它是在保护我,还是在囚禁我。

      写作变得越来越艰难。那部长篇小说写到十万字的时候,我忽然卡住了。不是不知道该写什么,而是忽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写。那些文字、那些故事、那些人物——它们有什么意义?就算写完了,发表了,被人读到了——然后呢?世界不会因此改变,别人不会因此理解我,我也不会因此不再孤独。

      那段时间我陷入了一种很深的状态。不是抑郁——我又要强调这一点——而是一种更哲学的困境。我开始质疑一切:质疑写作的意义,质疑阅读的意义,质疑存在的意义。每天早上醒来,我躺在床上,问自己:为什么要起床?为什么要吃饭?为什么要活着?

      这些问题不是那种青春期式的、充满戏剧性的追问——“人生的意义是什么?”——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彻底的质询。像一个人站在镜子面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意识到那个镜像不是真实的,只是一个反射,一个幻觉。

      我开始读哲学。不是那种学院派的、充满术语的哲学,而是那种更贴近生命的、带着体温的哲学。我重读了加缪的《西西弗神话》,他在里面写:“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自杀。判断人生值不值得活,就等于回答了哲学的根本问题。”

      我反复读这一段,试图理解加缪想说什么。他不是在鼓励自杀——恰恰相反,他是在试图找到不自杀的理由。他的答案是:即使人生没有意义,我们也要像西西弗那样,一次次把石头推上山,明知它会滚下来,还是要推。不是因为希望,而是因为反抗。反抗荒诞本身,就是意义。

      但这个答案没有让我满意。或者说,它让我在理智上满意了,但在情感上没有。我知道我应该继续推石头,但我不确定我是否还有力气。

      有一天晚上,我站在阳台上,看对面的楼。那栋楼有六层,大概住了二十户人家。透过窗户,我可以看到各种各样的生活:有人在客厅里看电视,有人在厨房里做饭,有人在哄孩子,有人在吵架。那些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橘黄色的、暖白色的、有时候是电视屏幕那种闪烁的蓝色。

      我忽然想到,在那些窗户后面,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痛苦,自己的孤独。他们可能正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心里想着某个永远无法实现的目标。可能正在厨房里切菜,脑子里回放着白天在单位受的委屈。可能正在哄孩子睡觉,心里想着那个已经离开的人。每一个人都是一座孤岛,被海水包围,隔着海面互相眺望,但永远无法抵达。

      那一刻,我不是感到绝望,而是感到一种巨大的、无边无际的悲悯。不是对自己的悲悯,而是对所有人的悲悯。我们都被困在这个世界上,被困在这具身体里,被困在这个无法被真正理解的意识中。我们以为自己是在交流,但其实我们只是在各自的声音里打转,像井底之蛙对着天空叫喊。

      那天晚上,我写了一首诗。不是那种工整的、押韵的诗,而是一种更自由的东西:

      我站在阳台上
      看对面楼里的灯光
      一盏一盏地熄灭
      像星星在黎明前隐退
      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人
      或者两个人
      或者三个人
      他们在黑暗里闭上眼睛
      进入各自单独的梦境
      梦是不能分享的
      就像孤独是不能分享的
      我们以为语言可以架桥
      但桥的尽头还是自己
      我转身回到房间
      关上门
      黑暗吞没了我
      这不是结束
      这是开始

      写完这首诗之后,我感觉好了一些。不是那种豁然开朗的好,而是那种乌云裂开一道缝、透出一丝光的好。问题没有解决,但我接受了问题的存在。

      九、和解

      我三十岁那年,发生了一件事。我母亲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是胆结石,需要做一个小手术。但对我母亲来说,去医院本身就是一件大事——她已经有十年没有踏进过医院的大门了。她害怕医院,不是怕死,而是怕那种环境。白色的墙,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制服,一切都干干净净、冷冷冰冰的,像一个巨大的冰箱。

      我陪她去了县医院。挂号、排队、看医生、做检查、办住院。整个过程我都在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陪着。她坐在诊室外面等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看走廊里的人来人往。有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有扶着老人的中年男人,有独自坐在轮椅上的老太太。每个人脸上都有一种相似的表情——不是痛苦,而是一种疲惫的忍耐。

      住院的那一周,我每天下班之后去医院陪她。我们还是没有太多话说,但那种沉默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我们之间的沉默像一道墙,现在那道墙变薄了,变得透明了,像一层玻璃。我能看到她,她能看到我,我们不需要说话也能感到彼此的存在。

      有一天晚上,她忽然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你小时候,我总觉得自己对不起你。”

      我没有说话。她又说:“不是因为我没有给你一个完整的家,而是因为我从来没有教会你怎么跟人相处。我自己也不会。”

      我说:“你不用道歉。”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是在道歉。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那是我母亲第一次跟我谈论这些。不是忏悔,不是倾诉,而是一种平静的陈述,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她的语气让我想起了一句话——“理解一切就是原谅一切”——但不是原谅,而是超越。当你能平静地说出一个事实的时候,你已经不需要原谅了,因为那件事已经不再伤害你了。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上布满了老年斑。她的手很凉,但我的手掌慢慢地把温度传了过去。我们就这样坐了很久,没有说话。

      手术很成功。她出院之后,恢复得很快。我们的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但轨道上多了一些东西——不是温暖,不是亲密,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信任。我们知道了彼此的存在不是理所当然的,而是一种选择。她可以选择离开,我也可以选择离开,但我们都没有。我们都留了下来,各自沉默地、固执地、不留余地地留了下来。

      十、继续

      现在我三十二岁了。我仍然住在镇上,仍然在文化站上班,仍然每天读书、写作。那部长篇小说在三年前写完了,有十八万字。我没有拿去发表,也没有给任何人看。它躺在我的抽屉里,像一个安静的秘密。

      我有时候会把它拿出来,翻几页。看到那些文字的时候,我会想起写作时的那些夜晚——窗外的虫鸣,桌上的台灯,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那些时刻是孤独的,但也是完整的。那种完整感不需要任何外在的东西来证明,它就在那里,像一块石头,坚实、沉默、不依赖任何东西。

      我仍然没有朋友。不是交不到,而是不想交。这句话说出来可能会让人觉得我在逞强,或者我在自我欺骗。但事实是,经过这么多年,我已经分不清“不想”和“不能”之间的区别了。也许它们本来就是一回事。也许所有的“不能”都是“不想”的伪装,也许所有的“不想”都是“不能”的结果。但这个问题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我不再试图解释自己。不再试图让别人理解我。不再试图证明孤独不是一种病。如果有人问我为什么一个人,我会说“因为我喜欢”。这不是一个完整的答案,但它是真实的。我喜欢独处的感觉。我喜欢那种不需要迁就任何人、不需要考虑任何人感受的自由。我喜欢在深夜里读书的时候,不用担心打扰别人。我喜欢在周末的时候一整天不说话,脑子里的声音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晰。

      但这不意味着我不需要任何人。我只是需要以一种不同的方式需要他们。我不需要他们在身边,但需要他们在书里。我不需要他们跟我说话,但需要他们曾经说过的话。我不需要他们爱我,但需要他们曾经爱过。那些死去的人——卡夫卡、加缪、佩索阿、鲁迅——他们是我最亲密的朋友。我们从未谋面,但我们之间的对话比任何现实中的对话都要深刻。

      有人说这是逃避。有人说这是自欺。有人说这是一种防御机制,是用一种虚幻的关系替代真实的关系。也许他们说得对。但我要问的是:什么是“真实的关系”?是那些在酒桌上推杯换盏的称兄道弟?是那些在朋友圈里点赞评论的表面热情?是那些在婚礼上信誓旦旦的地久天长?如果那些是“真实的关系”,那我宁愿要虚幻的。

      我的孤独不是一种缺失,而是一种充盈。不是空荡荡的房间,而是摆满了书的书架。不是没有人说话,而是有太多话要对自己说。不是与世界隔绝,而是以另一种方式与世界相连——更安静的、更深的、更持久的方式。

      我母亲去年过年的时候问我:“你就不打算找个人吗?”

      我说:“不打算。”

      她看了我一会儿,说:“你像你外公。”

      我外公在我出生之前就去世了。我母亲很少提他,我只知道他是一个木匠,一辈子沉默寡言,除了干活就是坐在门口抽烟,看街上的行人。他去世的时候,镇上的人说:“那个老木匠走了,跟来的时候一样安静。”

      我想,也许孤独是会遗传的。不是基因层面的遗传,而是更隐秘的、更柔软的遗传——像一种气味,附着在衣服上,附着在皮肤上,附着在说话的方式和沉默的方式上。我母亲从我外公那里继承了这种孤独,我又从她那里继承了它。它像一件旧衣服,穿在身上,不大不小,刚刚好。

      我会一直这样活下去吗?我不知道。也许有一天,我会遇到一个人,打破这层玻璃。也许有一天,我会厌倦这种生活,想要走出去。也许有一天,我会发现孤独不是一个答案,而是一个问题,一个我一直在错误地回答的问题。

      但那些都是也许。此刻,我坐在这里,面前的桌子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一杯茶已经凉了,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我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今天的最后一行字:

      “将孤独进行到底。”

      这不是一句口号,也不是一句誓言。它只是一个陈述,一个对已经存在的事实的确认。就像一棵树不需要说“我要生长”,因为它已经在生长了。一条河不需要说“我要流淌”,因为它已经在流淌了。

      我已经在孤独之中了。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从第一次睁开眼睛看这个世界的时候起,从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是一个人而不是一群人的时候起。它不是我的选择,而是我的命运。但命运不是一个牢笼——至少不只是一个牢笼。它也是一个舞台,一个画布,一个可以展开某种生活的空间。

      我选择在这个空间里展开我的生活。不是因为没有别的空间,而是因为这个空间是属于我的。它的墙壁是我砌的,它的窗户是我开的,它的屋顶是我盖的。它可能很小,可能很暗,可能在外面的人看来是一种匮乏。但对我来说,它是整个世界。

      窗外的最后一丝光也消失了。我没有开灯,就那样坐在黑暗里,听自己的呼吸。呼吸声很轻,但很稳定,像一个钟摆,在黑暗中摆动。那是活着的证明。那是存在的证明。那是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微小的痕迹。

      我不需要更多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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