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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八十啦 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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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数字一格一格地跳,从负一层到十五楼。电梯壁是不锈钢的,光可鉴人,映出两个人并肩站着的影子,两个人靠得很近,肩膀几乎碰在一起,影子也靠得很近。
门打开,屋里黑漆漆的。沈淼淼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玄关的灯亮了,暖黄色的光落在两个人的脸上。她换好鞋,从鞋柜里拿出他的一次性拖鞋,放在他脚边。祁彦洛换了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身体陷进柔软的靠垫里,仰头看着天花板。客厅没有开灯,只有玄关的灯光透过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模糊。
沈淼淼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安静地坐在他旁边,把手放在他膝盖上。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听着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祁彦洛动了。他侧过身,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手臂环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他抱得很紧,紧到沈淼淼觉得自己的肋骨在微微发疼。她没有推开他,伸出手,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地、慢慢地梳理着。
“淼淼。”他的声音闷在她肩头,含混不清,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被。
“嗯。”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特别崇拜我哥。”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轻声的啜泣。
那时候祁锦安大他七岁。七岁的差距在成年之后不算什么,但在一个七八岁、一个十四五岁的时候,这个差距大得像隔着一条银河。在祁彦洛的记忆里,哥哥几乎是无所不能的——他会解他做不出来的数学题,会修他摔坏的遥控汽车,会在爸爸骂他的时候站出来说“爸,他还小”。他记得有一次在学校被高年级的同学欺负了,他不敢跟家里说,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哭。祁锦安推门进来,什么也没问,只是在他面前蹲下来,用纸巾擦掉他脸上的眼泪,说:“谁欺负你了?告诉哥,哥帮你解决。”第二天,那几个高年级的同学再也没有找过他麻烦。小时候他一直以他有一个哥哥而自豪。哥哥是他心目中的英雄。
他在描述这些往事的时候,语气很轻快,甚至带着一点笑意。沈淼淼听着,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小小的男孩跟在一个少年身后,像条小尾巴,踩着他的影子走。
“我那时候觉得,我哥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人。”祁彦洛的声音带着一点怀念,又带着一点苦涩:“我什么都听他的。他说什么我都信。有一次他跟我说,吃苹果不削皮会死掉,我信了整整两年,两年没吃过带皮的苹果。”
沈淼淼忍不住笑了一下,手指在他头发里轻轻划过。
“后来呢?”她问。
“后来有一年暑假他吃苹果也不削皮。我说:哥你不怕死吗?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了很久。笑完才跟我说,那是我骗你的。这样你就会自己削皮了。我那个时候才知道,原来他只是懒得帮我削皮。”
祁彦洛的声音更轻了。
“但我还是很开心。这就是个兄弟间的小玩笑。”
他顿了顿。
“我其实很小的时候就在身边人的只言片语中知道我妈不是哥哥的妈妈。但我一直没觉得这对我们的关系有什么影响。他是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啊。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可能哥哥快成年的时候吧。我妈开始跟我说,要让你爸喜欢你,多过喜欢你哥。’”
他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容里没有笑意。
“那时候我不太懂她是什么意思。什么叫‘让你爸喜欢你,多过喜欢你哥’?我和我哥都是我爸的儿子,为什么要比谁更喜欢谁?那个时候我甚至不太喜欢不常回家的我爸。”
他闭上眼睛,靠在沙发靠背上。
“后来我慢慢懂了。我妈在怕。她怕我爸会把更多的财产留给我哥,怕我哥毕业后进公司,怕我哥会抢走她以为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沈淼淼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微微蜷着,冰凉。
“可是我不想要那些东西。”祁彦洛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我从来都不想要。我只是想要我们三个一家人可以一直好好的。可是我妈不这么想。可能我哥也不这么想。”
他开始说起那段最难熬的日子——他妈妈在他面前一次又一次地念叨,每次都是那些话:“你要多在你爸面前表现。”“你哥是大学生了,你爸现在对他越来越满意了,你再不努力就来不及了。”“妈做这些都是为了你,你不能让妈失望。”那时候他刚上初中,学业已经很重了,但他妈妈关心的从来不是他的成绩、他的生活,而是“你爸今天有没有给你打电话”“你爸有没有问你在学校怎么样”。他妈妈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光。后来他明白了,那叫焦虑。对他未来可能失去地位的焦虑、对自己现在处境的焦虑、对他哥哥越来越受重视的焦虑,但这种焦虑像一种会传染的病,从她身上一点一点地传染给了他。
“我跟我妈说:妈,我不一定要继承公司。爸给我留一点股份,每年拿分红就够了。我也可以做点其他的工作啊。”
他的声音很平静。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哭了。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是那种嚎啕大哭的、像天要塌了一样的哭。她一边哭一边说:‘我做这些都是为了你。你知不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的?你知不知道你爸身边有多少人盯着这个位置?你要是不要,那些东西就全给你哥了,那我算什么?我这辈子算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后来我就不说了。她说什么,我都点头。她说要在他爸面前表现,我就去表现。她说要跟他哥争,我就去争。那段时间好讨厌。”
“然后是哥哥和妈妈的剑拔弩张。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妈开始忽视他,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刻意的不跟他说话。他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了。大学明明就在同一个城市,他偏偏要住校,周末也不回来。一直到那次离开。”
“这次他回来,应该是为了公司的继承权啊。”祁彦洛的声音透着疲惫:“其实我不该不高兴的,这本来就是哥哥的,我只是难过,他对我的试探。我明明…”
“明明就是不想要的。他为什么不相信我呢。我今天本来很高兴的,我一直就是想一家人好好的啊。”他低头,落下一滴泪来。
沈淼淼看着他的侧脸,他的眼泪从他眼眶里滑落,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她手背上。他没有擦,任由眼泪流下来。
沈淼淼捧着他的脸,拇指轻轻擦过他的眼泪,然后吻了上去。她吻他的嘴唇,吻他的眼泪,吻他的鼻尖,吻他的眉心。她吻他皱起来的眉头,吻他微微颤抖的眼皮,吻他因为哭泣而微微发烫的脸颊。
“洛洛。”她的声音很轻,贴着他的皮肤:“他对你的防备不该让你难过太久。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本来就是没有办法毫无保留。”
祁彦洛看着她,眼泪还在流,但嘴角微微扬了起来。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两个人的心跳叠在一起。
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闭着眼睛,手指在他背上轻轻划着。她懂他害怕被误解的那种感觉。她开始跟他讲述自己经历过养母怀孕的时候,她明明什么都没想做,什么都没说,但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变了。所有人都在害怕她会对那个孩子做点什么。
“所以洛洛,我懂你的感觉。那种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被所有人用‘你是那样的人’的眼光看着的感觉。那种不管你怎么解释、怎么证明、怎么努力,他们都觉得你只是在演戏的感觉。”
祁彦洛的心疼得厉害。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鼻尖碰着鼻尖。两个人靠得很近,近到她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的时候,滴在了他的手指上。
“但是我们不是那样的人。”沈淼淼的声音很轻,但很确定:“我们不是。不管别人怎么想,我们不是。”
祁彦洛吻住了她。这个吻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安抚、心疼、温柔都还留在唇齿之间,但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他的手从她的腰侧滑到后背,把她整个人按进怀里。她的手环住他的脖子,手指插进他的头发。两个人从沙发上慢慢滑下去。他把她放倒在沙发上,一只手撑在她耳边,另一只手还握着她的手,十指相扣,按在柔软的靠垫上。他低头看着她,灯光从厨房的方向透过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轮廓照得很清晰。
“淼淼。”他的声音沙哑。
“嗯。”她的脸红了,呼吸有点急促。
“没事的。你还有我。”
他的嘴角微微扬了起来。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让人腿软的沙哑:“我知道。你也是。”
两个人靠得更近了。他的嘴唇从她耳廓滑到耳垂,轻轻含住,咬了一下。不疼,但有一种酥麻的感觉从那一点蔓延开来,像电流穿过身体。沈淼淼的手指攥紧了他背上的衣服,指节泛白。她的呼吸变得急促,不是紧张,是那种被点燃了什么的、身体自己在反应的急促。
沙发很软,她的身体陷在里面,他半压在她身上。两个人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和她的一样快。他的嘴唇从耳垂滑到脖颈,在她锁骨上方停留,轻轻吮了一下,又吮了一下,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她的身体微微弓起来,手从他背上滑到腰间,手指探进他卫衣的下摆,触到他温热的皮肤。他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呼吸变得更重了。他抬起头看着她,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眼睛很亮。
然后手机响了。
沈淼淼的手机在茶几上,屏幕朝上,亮起来,发出一连串清脆的提示音。很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像一盆冷水从天而降。两个人同时僵住了。她看着他,他看着她,靠得很近,近到鼻尖快要碰上了。然后她忍不住笑了出来。肩膀在轻轻抖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