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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其一 不要对一个 ...

  •   “孤光。”
      “孤光。”有人唤道。
      逢缺回过神,反应过来那是在唤他,唇边勾起一抹阴鸷邪气的笑,施了一礼道:“教主。”
      被称作教主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眉眼素淡而稚嫩,独独眼尾那道飞红妖异异常。
      谁能想到这个文弱无害,笑起来浅淡而一团和气的少年,就是江湖中人谈之色变的魔教教主殊轻来呢?
      “孤光,”殊轻来听到他回应,笑着又唤了一声,“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把消息传递出去,逢缺想,口中却道:“茶花。”
      他立在院中,殊轻来走过来和他并肩,目光在空荡荡的院中游离了一阵,停在了院中那棵婆娑树上:“茶花?”
      “是中原的花么?”
      “嗯,”逢缺随口道,“是一种很美的花,有很多不同的品种。”
      “很多品种……的花?”少年歪了歪头,神色有几分好奇与天真。
      他想了想,颇有些雀跃道:“骞姨过些日子要去中原,我让她帮我带一支回来。”
      是啊,左护法要去中原帮你抓练功用的人牲,卧底在夜摩教的人想。
      他想起殊轻来运起天魔策时的漠然无情,以及那些“人牲”死去的惨状,胃里就一阵翻涌,语气也多了几分敷衍:“不是每一种花都像婆娑一般,折下一支插在哪里都能活的。”
      “大部分花……很娇弱,”逢缺道,“折下就会死。”
      于是殊轻来不说话了。
      过了许久,他轻声道:“孤光,你不高兴了吗?”
      孤光。
      孤光。
      逢缺心口一窒,陡然升起一丝烦闷。
      世上从来没有沈凉,也自然没有沈孤光。
      从始至终,只有为捣毁夜摩教而来的逢缺。
      但那个少年用认真的语气,一遍又一遍唤着孤光。
      那么认真,认真地状似有万千情意,认真到令逢缺不安甚至惶恐。
      他想起义无反顾接下潜入魔教的任务时,前辈郑重地拍着他的肩背,告诉他从此后再也没有逢缺,只有屠尽自己满门的沈凉。
      两种身份的割裂,使逢缺痛苦。
      但他更痛苦的是,要扮演心狠手辣、视人命为草芥的沈凉。
      大魔头沈凉被武林正道人士追杀,走投无路,不得已才投入声名狼藉的夜摩教。
      当阴鸷的青年满身鲜血地来到夜摩教的总坛,邪气万分地勾唇一笑时,曾经的那个逢缺,就已经不在了。
      到底是逢缺在扮演沈凉。
      还是沈凉在蚕食逢缺?
      无解的问题。
      此刻这个从头到脚都弥漫着血腥晦暗的气息,写着我不是好人的黑衣青年,到底是夜摩教右护法沈凉,还是籍籍无名的少侠逢缺?
      他余光瞥见殊轻来脸上,天真而无辜的柔软神色。
      即便知道那无害的表皮下,是怎样冷酷残忍的一颗心,仍有刹那的动摇。
      或许人是肤浅的生物,易被皮相所迷惑。
      于是那些轻佻嘲讽的话就说不出来了,一句到了嘴边的“属下不敢”又咽了回去。
      逢缺压下叹息:“……只是在想,茶花很娇贵,夜摩教身处西域,水土恐怕有所不合。”
      “种怕是种不活,即便带一盆回来养,也是会死的。”
      “可是,我想看看茶花呀。”白衣少年轻声说,语调有几分极淡的委屈。
      夜摩教的人恨不得将教主宠上天,他这句话若不是对着逢缺说的,估计说完不过片刻,院子里就会堆满各式各样的茶花。
      教众会挖空心思讨他欢心,却不是惜花人,一朵茶花和一个“人牲”在他们眼中都是一样的。
      死便是死了,没有什么值得在意的。
      逢缺知道他随意找的借口惹了祸,若他无法劝阻殊轻来,便会有哪处盛产茶花的地方和那地方的人一起遭殃,遂道:“无妨的。”
      “等以后,我带教主去中原看茶花。”
      至于以后,是哪个以后?
      哪有这个以后?
      他看着少年眼眸一亮,脸上骤然绽开欢喜之色,心底冷冷地想。

      夜摩教。
      最初是西域一个小小的教派,后来却成了可止小儿夜啼的魔教。
      教众视人命为草芥,杀人如屠猪宰狗,眼中又无武人平民之分,所到之处尸横遍野。
      但真正让夜摩教铸就赫赫凶名,成为武林公敌的,是夜摩教教主殊轻来。
      成名十七载,杀死双亲夺得教主之位,将一个平和无奇的教派变成人人唾弃的魔教的,魔教教主殊轻来。
      武林人关于他的传闻千奇百怪,有信誓旦旦说他吃人肉喝人血的,也有神神叨叨讲他生下来就是个怪物的,更多的则推测夜摩教教众大肆抓捕人牲,是供教主练邪功的需要。
      为了潜进夜摩教,逢缺也下过苦功夫调查过殊轻来,无奈那魔头传闻虽多,却罕有人见过。
      关于他的信息少之又少,只有一句来自悬空寺方丈偈语——佛骨邪心,大天魔策。
      那位德高望重的长者说完这句话,就死在了殊轻来掌下。
      于是这句话连同这一战的结果,遍传江湖,震惊了整个武林。
      谁也没有想到悬空寺方丈会败。
      而那些悬空寺被灭,幸存的僧人四散奔逃,却不约而同修起了闭口禅。
      没有人透露这一战除却偈语外的任何细节,但那些僧人麻木的神情和眼瞳深处的恐惧,无疑应证了一个所有人都不愿相信的猜测——
      并不是手段抑或诡计。
      那位枯木般瘦癯的武林泰斗,确实是死在了堂堂正正的决斗之中。
      那一身澎沛浩然的佛门正法,敌不过妖人修习的邪功。
      后来彻底点燃所有江湖人恐惧的是,占星世家沈家的家主沈琼高呼着“黑日临空,妖邪降世”,从摘星楼一跃而下。
      逢缺翻阅着那薄薄几页关于魔教教主的资料,满眼都是惑世妖星、嗜血魔头之类的字眼。
      简直觉得自己看的根本就不是一个人,而是什么妖魔鬼物。
      世上会有这样的人么?
      初出茅庐的无名小卒不知道,他只是努力从寥寥无几的几条看起来有那么点像是个人的描述中,去想象殊轻来的行事作风、心性手段。
      然而无论他怎么想象,眼前都是一层黑色的迷雾,什么都看不清。
      后来,后来就没有逢缺了。
      有的只是那个被精心包装出、迎合殊轻来可能的喜好的“沈凉”。
      手刃父母、心狠手辣,眉眼间永远阴鸷危险,一点一分都跟良善扯不上关系。
      江湖能人甚多,仅凭那寥寥数语,就创造出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
      沈凉说话的语气,沈凉喜欢吃什么,沈凉的衣着和小习惯……
      一条一条,从走路吃饭开始练,一直练到逢缺无意中抬眼看见铜镜,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镜子里的那个人是谁。
      真的,存在过逢缺这个人吗?
      无辜者的鲜血溅在手上,初现江湖的魔头心里一半在哀哭,一半却麻木无感。
      我回不去了。
      永远,也回不去了。

      尽管做足了心理准备,逢缺第一次见到殊轻来,还是受到了惊吓。
      黑衣阴鸷的“沈凉”被一个教众领着穿过长长的甬道,进入山腹之中的夜摩教总坛,见到那个被众人恭恭敬敬称作教主的人。
      那瞬间的惊吓,差点让他唇边嘲讽意味的那抹笑都快挂不住了。
      逢缺第一反应是,肯定哪里搞错了。
      要不然,就是有人故意逗他。
      魔教教主殊轻来成名就有十七载,怎么会是一个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年?
      并且,还是一个白衣清雅、眉眼素淡的少年。
      他坐在高大华贵的石椅上,身形纤细单薄,神色是不谙世事的天真,看起来分外乖巧。
      文弱且无害,安静而美好。
      而他眼尾那抹飞红,让逢缺想起了他家乡里,那一种名为“雪皎”的茶花。
      那种茶花重瓣而绰约。
      最外轮有着银红色的花瓣,逐渐过渡到蕊处,却是雪一样的白。
      他走神的时候,白衣少年在石椅上支颐,听完了关于沈凉那些或真或假的“辉煌”事迹。
      眨了眨眼,开口问的,却是一个与之无关的问题:“我听说中原人过了二十岁,就会有父母亲人取一个字,供最亲近的人称呼。”
      “你的字是什么?”
      逢缺微微一怔。
      沈凉这个假身份布置周密。
      有人证有物证,细要追究连家谱和祖坟都能给找出来。
      但百密一疏,他刚刚才发现,竟漏了这么一个微末而无用的细节。
      及冠有字,沈凉年岁二十有二,自然也该有。
      偏偏逢缺是个孤儿,根本没有父母长辈取字。
      所以此刻不由得怔了一下,寻思是假装被戳到痛处发作,还是现编。
      徘徊了一阵,最终选择了后者。
      毕竟沈凉按照资料,是个连自己至亲都能杀的衣冠禽兽。
      会为了别人提及父母而生气,委实有些奇怪。
      逢缺瞳仁一转,余光瞥见从窗纸漏入的一缕月光,忽的灵光一现:“孤光,我字孤光。”
      “孤光?”石座上的少年微怔,问左手下的女子,“骞姨,孤光是什么意思?”
      夜摩教左护法华骞,意味深长地看了逢缺一眼,回答道:“孤光就是月亮的意思。”
      “中原人总喜欢把一种东西,叫作别的什么。”
      “沈凉,沈孤光。”她冷冷地笑了。
      “有意思的名和字。”
      逢缺脊背一毛,也强自笑了:“连别人字是什么都要管,左护法大人不嫌管得太宽了吗?”
      华骞是狠辣妖娆的美人,脾气也爆,逢缺一句话未说完就翻了脸。
      她一拂手,腰间缠的长鞭便握入掌中,眼见得一鞭子就要抽过来。
      逢缺没想到她一言不合就翻脸,腹诽着妇人气短,正准备严阵以待。
      剑拔弩张之刻,却听殊轻来抚掌而笑,“孤光,孤光,我喜欢这个字。”
      他笑着说出的话仿佛有什么魔力。
      于是一触即发的气氛骤然一收,华骞鞭子已甩出了一半,一声未吭就收了手,缠回了腰上,反衬得逢缺的如临大敌像个笑话。
      “教主喜欢就好。”那妖娆的蛇蝎美人声音轻缓,展颜软语,不像得力臂膀,倒像个溺爱孩子的慈母。
      逢缺没有放松,环视了一周,发现少年一笑过后,那些审视的目光和暗潮汹涌都奇异地退去了。
      那些教众无论多么面目狰狞,身上有多少伤疤,都难看地跟着一起笑了。
      而且竟像是真心的欢喜,看不出勉强的痕迹。
      太奇怪了,正道少侠想。
      他不知道魔教应该是什么样的,但总之不该是这样的。
      他不知道魔教教主应该是什么样的,但该当不会是少年那样。
      他又疑心,眼前所见都是故弄玄虚,是一场拙劣的试探。
      因为任何思维正常的人,都不会相信成名十七载的魔头只有十四五岁吧?
      而就在这时,逢缺看见那个石座上的少年站起了身,从台阶走了下来。
      包裹在黑衣下的身躯骤然紧绷,然后随着少年一步步走近越绷越紧。
      不能躲,逢缺想。
      一旦躲了,就会暴露出来心虚。
      他眼睁睁看着少年朝他伸出手,脑中飞快闪过一连串思绪。
      是控制人的药物,还是蛊毒巫术?
      但无论是什么,逢缺都必须硬生生受着——然后那只手就落到了他脸上,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这本是个再轻佻不过的举动,然而少年做起来却再认真不过,加之神色天真无辜,逢缺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
      等反应过来,却又不知道该做何以对。
      怒斥?
      似乎太没城府。
      假装没有发生?
      又过于弱势。
      他权衡利弊、左右为难之际,少年却收回了手,转过身就那么毫无防备地背对着他,对华骞道:“骞姨,我觉得他很好看。”
      妖娆的女护法嫌弃地瞥了逢缺一眼,对着少年又是宠溺异常,爱怜道:“算是个俊俏的后生。”
      “那就留下他吧。”少年轻描淡写地,为逢缺卧底生涯的开始一锤定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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