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之相》徐是安

2、第 2 章 求之不得，

　　“那凭什么我住小卧室？”宋自逸估计这一天被气得脑回路异于常人，反应过来连忙改口，“不是，凭什么不经我同意就住我这啊？”

　　“他刚到京市人生地不熟，房子这么大住两个人也不挤。再说你又没有女朋友，空着也是空着，用得着经过你同意吗？”

　　“这话让您说的也太强权主义了。”宋自逸一听周凌云搬出女朋友这三个字立马服软，“他一大老爷们住进来，家里风水更不招小姑娘。”

　　“那是你，你瞧瞧人家小陈，和你岁数差不多，高中的时候人家全校第一，你在后面吊车尾，要不是小陈愿意课后帮你补习，也不知道你在哪个工地开挖掘机。”周凌云一发不可收拾，“他妈昨儿给我打电话说小陈来京市，问问有没有合适的房子，这离你俩公司都近，再说你平时有个伴不也挺好，要不然休息就在家宅着，都快发霉了。你也能学学小陈，这么大个人穿得跟捡破烂一样……”

　　“得得得，住住住。”宋自逸受不了他妈在他耳边噼里啪啦给自己半截损进土里，“赶紧出去吃饭，你心爱的小陈一会儿饿了。”周凌云开门往外走：“我就不吃了，我买高铁票回津市，你平时多帮衬，我看他挺多东西没带齐，吃完饭你们俩去超市逛逛。”陈知远再次恢复长辈最爱的表情，温和有礼：“给阿姨添麻烦了，等我找到合适的房子就搬出去。”

　　“你就在这放心住，圣在京市也没什么老家朋友。”周凌云神神秘秘把陈知远拉到一旁压低声音说，“要是你们公司有合适的小姑娘给他介绍介绍，阿姨都急死了。”“妈！”

　　“走了走了，饭菜都趁热吃啊。”

　　周凌云风风火火走了，留下两个半生不熟的人大眼瞪小眼。

　　宋自逸良心突显尽可能地尽地主之谊：“吃饭吧。”

　　陈知远拉开椅子和他摊牌：“等我找到合适的房子会搬出去，只有你们这个小区停车场还有空位。”

　　“求之不得。”

　　如果让宋自逸讲述他的青春期，最想被他忽略的部分就是高中三年。

　　在陈知远出现在自己生活中之前，宋自逸对于品学兼优的概念停留在考试不作弊也有好成绩的层次，而在陈知远横空出世后，品学兼优则变为似不学习也有好成绩，见人好脾气中国好邻居。

　　在宋自逸的成绩需要从榜单右侧中部开始找起，陈知远的名字已经钉在左侧第一排，从无例外。他和他妈妈是后来搬到这个老旧的小区，据说是因为他父亲生前治病花费过多，变卖在开发区的房子，可惜尽人事后依旧与在世者辞别。

　　孤儿寡母并非常态，但对于父母小学就离婚的宋自逸而言并无例外，起初只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状态打招呼，不到一个月，周凌云成天到晚都在宋自逸耳边念叨陈知远在学校如何，在家又如何，优秀得不似常人，其他同龄人争先恐后逃课去网吧的时间，陈知远已经被老师带到京市参加奥赛。

　　陈知远四个字宛如紧箍咒一样的存在在宋自逸的高中生活里生生不息，得知陈知远被保送大学后，他一反常态诚挚向邻居表达关切之情，只因在他的概念里如果不需要高考，就应该找个旅游胜地散心，让周凌云女士也停止对陈知远赞美之情。

　　人算不如天算，德才兼备的陈知远拿着教材出现在自己的卧室中是宋自逸始料未及的，门在关闭的瞬间，陈知远也放弃笑容可掬的脸，开始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对宋自逸进行填鸭式教育。

　　他们二人之间最多的交流无非就是。

　　“你上课睡觉也应该听一些，这么做题不如全蒙C。”

　　“地理是文科中的理科，看你的成绩我多少也明白当年你的选择挺英明的。”

　　宋自逸曾一度怀疑陈知远有人格分裂，人前都能进厨房帮忙的人到自己面前毒舌如刀，只不过他的说辞毫无说服力，周凌云批评他：“不能因为嫉妒就诋毁别人”。

　　宋自逸冤得就差买点塑料泡沫放自己头顶闹一出六月飘雪。

　　陈知远打压式培养也有一定成效，宋自逸在高考前最后一次模拟考试名字终于晋升到榜单左侧下面。

　　高考结束后，宋自逸本想表示感谢，可当他与同学在KTV唱到凌晨回家的第二天，周凌云神色严肃带他去京市，莫名从在他脑海里没有什么印象的父亲手里继承到一套京市的房产。

　　他才得知，那位不靠谱的父亲在临终前十分亏欠，便留下一套房子。

　　宋自逸对此看似慷慨的捐赠遗嘱没有太多感恩之情，心安理得地在志愿表里填满京市的大学。

　　周凌云不愿再和他父亲多作纠葛，回到津市过起自己的小日子。

　　要说遗憾，于宋自逸而言大概就是陈知远忽然搬家，最后连句谢谢都没有和他说过。

　　当年一丁点的遗憾与感恩之情放在同居这码事上显得不值一提，在社会浸淫许久的他对这种衣冠楚楚的人精没有好感，尤其在他眼中两面派的陈知远。

　　习惯一个人吃外卖并且面对一个倒胃口的人，宋自逸每个菜动了两筷子便觉得索然无味。陈知远吃得慢条斯理，丝毫不在意宋自逸的怨气冲天，从机场出来便没有进食的他吃到八分饱才停手。

　　“我会付给你租金。”

　　宋自逸眼前一亮：“算你识相。”

　　陈知远话没说完：“但为了我们尽可能友好在这个空间内相处，需要列个合同，事无巨细的合同。”

　　宋自逸在金钱背后的事向来随意：“你不是律师吗？你来拟定就好。”

　　正中下怀。

　　陈知远放下擦嘴的纸巾，起身道：“我回房间准备合同，你把银行账户发给我，至于这些碗……

　　“我来吧。”宋自逸还没到不近人情的地步，“仅此一次，以后自己负责自己的，至于超市，出门左转，我没兴趣陪房客逛超市。”陈知远没有和他客气，纸巾随便扔在桌子上，头也不回走到曾经宋自逸的卧室，宋自逸见他背影潇洒，咬牙喊道：“你住的是主卧，租金要比平常的高一些。

　　陈知远懒洋洋举起右手做出OK的手势，留宋自逸一人闷不做声收拾桌子。

　　憋屈。

　　当合同出现在宋自逸眼前，他明白当年勾践当年为何卧薪尝胆，陈知远给出的租金数字是这一片同类户型的几倍之多。

　　陈知远在宋自逸毫不犹豫下手签字前，出于职业道德打断他：“不看一下合同内容吗？”

　　“相信你的人品。”宋自逸迅速签下自己的名字，拿起手机，“时刻准备接收到账通知。”

　　后来宋自逸回想陈知远当时滴水不漏的行为，可能就是挖一个大坑等自己跳下去。

　　两个人合住无非就是各过各的，生活习性是彼此最大的挑战，尤其是早晨。

　　宋自逸走进陈知远刚刚用过的卫生间不到三秒钟冲外怒喊：“你换下的衣服能不能叠好放到脏衣篓中？还有能不能动一下你尊贵的手擦一下溅到洗手台旁的水渍？”

　　换好衣服整装待发的陈知远正在检查领带，今天他要同总所的领导开会，印象分很重要：“这是房东的职责，合同里写得很清楚，友情提示，是你主动放弃知情权。”宋自逸被刺得不怒反笑：“合着您把我当保姆？”

　　陈知远拿起公文包冲他笑得云淡风轻：“我没有讲过这种不尊重人的话，何况保姆也是一种职业，芸芸众生皆为平等，无非就是我的时间单价对于你而言更贵一些。”宋自逸猛然觉得卧薪尝胆并不适用于当今社会。

　　与之而来的是他冒着迟到的风险将卫生间恢复到他记忆中的样子。

　　在格子间守株待兔的田青直到九点多才等到宋自逸，手里拎着不知哪个无证经营的小摊卖的煎饼果子，还有一沓被他握出裂痕的纸。

　　田青眯眼睛打量他一番：“行啊，奖金扣了以后破罐破摔和我玩迟到。”

　　“不是故意的。”宋自逸不是故意的也没什么诚心，不顾及田青这个上司正酝酿一套词骂他，随意地把包装袋撕开，一口饼果子进嘴口齿留香。

　　要骂的地方着实太多，田青一时无从下嘴，挣扎一会儿索性放弃，把手里文件扔给他：不知道白明轩和上头说什么，单独批给你们一个专题，和经纪人联系好了，独家专访，年中的流量靠这个专题就没什么压力。”宋自逸听到这个名字觉得饼里的里脊肉噎到嗓子，直接喝了一口昨晚的隔夜水。

　　田青见宋自逸好像没听出自己话里的潜台词，恨铁不成钢地挑明：“我说你这个臭小子是不是缺心眼？有空去谢谢白明轩，明里暗里帮你多少回？岁数差不多的人，人家都和我平级了，你再看看你。”

　　“他欠我的呗。”宋自逸状似开玩笑来一句，沾满油的手就要碰上田青新买的衬衫，田青连忙让出他的位置，宋自逸心满意足往自己的椅子上一坐，“我就适合混吃等死，没什么理想抱负。’

　　田青走后，宋自逸打开文件夹看到最后一页白明轩的名字，看久觉得眼睛疼，文件夹一合，闭眼往后一靠。

　　心里不是滋味。

　　白明轩替他做什么在宋自逸都没有任何感激之情，他欠自己的根本不是用物质能够明码不过让宋自逸清醒认识到当年自己遇人不淑。

　　宋自逸清楚现在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趁早晨没什么事，仔仔细细地将厚厚一沓的合同看完。

　　事无巨细。

　　陈知远诚不欺他。

　　这哪是租房合同，简直就是卖身契。宋自逸傻了吧唧把自己卖了，还乐呵呵地替陈知远数钱。

　　宋自逸有苦说不出，只埋怨自己在金钱面前被猪油蒙眼，没有嗅到铜臭味后阴谋的气息，打开手机发个朋友圈。

　　“哪个小区出租房子还有空车位的联系我，价格不是问题。”

　　众多亲朋好友纷纷留言表示疑问，有房一族何苦饱受租房之苦。

　　宋自逸统一回复：“送瘟神。”

　　君盛的晨间例会习惯是短小精炼，先总结再分配，没有拖泥带水，今日破例是因为要向总所的各层合伙人介绍陈知远，真情假意夹杂过后在场的都是同事，一一握手表示欢迎。

　　陈知远的办公室安排在叶晓旁边，叶晓自然而然充当起引路者的角色，即使会议室与办公室的距离不远，也并不耽搁叶晓对昨日的困惑。

　　“孟弋没有把对方公司的真实财务数据给你吗？”昨天陈知远是利用银行流水这种极其繁杂的碎片拼凑出最后的线索，令叶晓大吃一惊。

　　“给了。”

　　“为什么不用？那个明明更直观。”

　　“但也给对方可趁之机。”陈知远说得隐晦，“灰色蒙上一层纱，便可以变成黑，而我想要的是无懈可击。”

　　叶晓通透，一目了然，到办公室门口才正式自我介绍：“叶晓，擅长证券与资本市场，与你有些微重叠。”

　　陈知远看穿他业务中的投机取巧也明白他性格中的自视甚高，依旧礼貌：“今后还望多多指教。”

　　陈知远的职业魅力大概可以体现在他的部分客户随着他到京市，以及口口相传后下午便有介绍而来的客户主动上门，叶晓曾经为这家公司的上市出谋划策，坐在陈知远身边也并不突兀。

　　初次会议拟定的方案偏向保守，客户十分满意，签下合同后不吝夸赞之词。送走客户后，叶晓打趣：“我研究过你以前在深市的案件，大部分都具有对赌性，这次怎么转性？”

　　陈知远不置可否笑了笑：“归根结底我们只是服务业，合法范围内尽量满足客户所需，他们高兴，我们收钱，两全其美。”叶晓挑眉：“说得没错。以前和他们公司接触，说得最多的词就是可控性，他们改革前身是一家大国企，前人种树后人乘凉就适合这种改制不明确的公司，哪怕是几轮融资后他们也不会像新生企业步子迈很大。”

　　陈知远总结得言简意赅：“所以说优秀的律师需要理解和共情。”

　　叶晓喜欢聪明人，提议道：“晚上如果没事去喝一杯？”

　　“可以。”陈知远需要通过一个人大概了解律所的事情，叶晓无疑是最佳人选之一，但还不够，“带上你的小徒弟吧，昨天他也辛苦了。”

　　然而，孟弋这种初出茅庐的愣头青相比叶晓更适合套话。

　　陈知远灯红酒绿中享受这座城脚下夜生活，也从烂醉如泥的孟弋中得知律所内高层领导的派系，宋自逸则被一个明星的出轨新闻困在办公室，电话响个不停，改稿的速度也不停，连刚从港市出差赶回来的人也被叫到公司加班，如今脖子上贴着药膏潜心奋斗。

　　宋自逸面前的电脑开好几个页面生怕错过最新消息输给业内同行，不忘统计社交媒体网站反馈回的数据，其中一家网站已经瘫痪，时间轴都无法显示。宋自逸顾不上公司不让在办公区吸烟的规定，一口咖啡一口烟紧赶慢赶终于在公众号里发出一篇声色并茂又不失热度的稿子。

　　宋自逸仗着自己家近拒绝和同事一起在公司休息，和他们约定明早会赶过来接班后打车回家，不忘管司机要发票等月末一同报销。几十页的合同也能看出对方的鸡贼程度，宋自逸连灯都没开钻进厨房找些吃的填肚子。正用手机的手电功能费劲地在挤满饮料和啤酒的冰箱里找能开袋即食的东西，厨房灯忽然亮起，吓得他差点坐在地上，回头看见陈知远穿睡衣倚在厨房门前。

　　“不当狗仔改当贼了？”

　　“娱乐记者不都是狗仔。”宋自逸为自己的职业正名，在角落翻到一个可能过期的面包，“我是好心好意怕打扰你休息。”

　　“那下次麻烦再轻一点。”

　　宋自逸眼尖看到他身后虚掩的卧室门透着电脑光：“你不是也在加班？我吵个屁了，少给我扣帽子。”

　　陈知远见他可怜，指了指餐桌：“你要是饿就吃点，胃再不值钱也经不起用过期食品折腾。”

　　桌子上整齐摆放三盒寿司，宋自逸饿得头疼，直接拆开一盒往嘴里送：“你怎么不在公司加班？”

　　“没兴趣让别人这么快知道自己的弱点。”陈知远话说得不咸不淡，“如果你要洗澡请在十五分钟内解决，我再过半小时睡觉。”宋自逸嚼着塞满嘴的寿司点头，又将垃圾弄好，餐桌大略打扫一遍才去洗澡。

　　腰酸背痛的身体在热水的冲击下舒缓许多，人也变得柔和一些，想到刚刚陈知远的话语也不禁感慨工作不易，职场的勾心斗角比比皆是，高智商人群的聚集地更是不见血的角斗场，宋自逸在临睡之前决定对陈知远更包容一些。

　　冥冥中自有天意，宋自逸在起床后面对卫生间决定收回他昨夜的承诺。

　　去他妈的包容，宋自逸对着陈知远的卧室骂了一句经典国骂，正巧陈知远开门撞个现行，从容道：“多次辱骂可以定性为人身攻击，我建议你活得善良是害怕你赔得倾家荡产。”

　　“操。”宋自逸丝毫不在意又补一刀，“找到房子赶紧滚出去。”

　　“借你吉言。”

　　刀可能被急火攻心的宋自逸拿反，刀刃奔着自己的胸膛捅进，气得他肋骨跟着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