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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将嫁 猜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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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大雨后的连城,缠绵温润,街道几洼浅浅的积水倒映着被洗涤得剔透的蓝天,院落的地面是掩在泥泞一层层的枯叶,似是祥和却又一片死寂。
第二日,离静世子与云家那位姑娘成亲之日不足七曜。都城内却传出,昨夜佛苑,静世子与准世子妃遇刺,静世子重伤昏迷不醒,世子妃中箭差点废了一条胳膊。
"不行,疼疼疼,你轻点,呜呜呜……",我扒在床沿边,屁股止不住地往塌里侧挪,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顺着嘴角溜进唇齿,咸的我抿了抿嘴。
"于烟,真的轻点,这衣服好像贴在我肉里了。"真的不是我娇气,这箭也太粗了,差点就比上我胳膊了。
看着于烟从小白瓷里倾撒出来的淡黄色粉沫,鼻翼间充斥着草药微涩与刺鼻的味道。我心里更加发怵,如果我没有嗅错,这药粉里含有白及、仙鹤草、棕榈炭、血余炭、藕节。
这……是要疼死我的样子啊,单拿出其中任何一味就已经可以了,这几味止血的加一起,我又不是被割断了手臂,没必要这样搞我吧。
还没等我从思绪中脱离,伤口上突然传来的刺痛把我一把拉回了现实,"烟烟,烟美人,小烟儿,你轻点行不行,我真的很疼……"
生理性疼出来的眼泪一汪接着一汪,不断地充盈着我的眼眶,自遇到阿砚之前,我都没这么爱哭过。
泪眼模糊了我的视线,眼前一身劲装的冷美人不知有没有听到我的话,看不清她的神情,只觉得她手上的动作干净又利落。
跟在那狗男人身边的人都这么变态的吗,好端端一个女子被训练得如此冷酷。
"烟……烟姐姐,就轻一点点可不可以,你难道没有妹妹什么的吗?"我抽了鼻子,决定动之以情。
"你想想,嘶……"感觉她撒药的动作微顿。
"如果你的妹妹受了重伤,你肯定也不想再让她疼吧。"因为被她转过了一面,也不知背着的她有没有被打动。
只是那擦药的动作迟迟未落,我正想侧身,就被按住。
那清冷的女子终于开口,"我……尽量轻点,但药不能换,你这伤有点严重。"
我正疑惑这会她怎么这么好说话,却又听她说"若是忍不了,就告诉我一声,先缓缓。"
背上的力道被减轻了不少,温缓的动作竟让我有片刻觉得,身后的于烟,过分温柔。
……
一番折腾下来,我已经被弄得没了脾气,侧着面背朝上趴在床榻,无趣地环视着四周。
这不是佛苑,也不是熟悉的小院,一眼扫过去,装横低奢,最简单的摆设也透着华贵。窗外偶尔传来清扫院落的声音,和三三两两仆从的脚步。
这是静王府
"世子还未醒"
"王爷这次好像动怒了。"
刻意压低的声音从窗外传来,语气里带着轻微的叹息。
"也不知世子这次要受什么罚,都伤这么重了……"
似乎有脚步声接近,窗外突然噤声。
紧阖的房门突然被用力从外打开,随即晃进来一个白衣少年。
我抬眼就看见那人怒气冲冲地朝着我走来,带着不知名的火气,朝我吼来——
"云念念,要是主子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莫名其妙!
"他受伤跟我有什么关系,"如果没记错,昨天阿砚在林子里还箭步如飞吧!而且……
"你这是什么态度,我昨天可是帮你主子挡了一箭好吗!"想起昨夜,我就更觉得一定要离这群人远远的。
虽然阿砚最终背上了我,趁那两波人还敌我不分时逃离了,可暗地里却藏着另一支不知名的势力。擦肩而过间,那银色箭柄,墨色羽端,跟那日在边城的箭,格外相似。
子夜暗沉,佛苑后林的路在黑暗里更显崎岖,偏还下起了大雨,中箭的我已是虚脱,被雨水一浇淋,更是恍惚,只是觉得背着我的人好像越走越慢,似是还有些踉跄,后来呢……
他倒下去了
"莫非,你家主子……"我试探着"危在旦夕"
"你敢咒世子"那少年像是气急了,"世子中着毒,不能发动内力,本就很吃力,却背着你走了一路,你就是这样对世子的!"
呵,可给我气笑了,还没见过如此推脱责任的。差点让我以为我活在句句狗屁不通的话本里。
"嗯,你家世子真好,拿了个人肉盾牌还觉得这盾拖了他的后腿。"我懒都懒得理,重病在床最好,这婚事能拖一天是一天。
不过,什么毒这么厉害,我有点好奇。
于是,我好气追问的下场外加这群人蛮不讲理的结果就是——
我负伤伺候这位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世子,被美名其曰冠之以"赎罪"。
受伤的男人温文无害,双眸紧阖,没了让人看不透的暗眸,脸色苍白,薄唇毫无血色,原本立体深邃的轮廓竟也带上了一份病态的脆弱。
我用未受伤的手轻搭上那人冰凉的手腕,微弱的脉搏似有似无,全身上下竟无一丝温度,整个人都透出死气。
这样子,不觉让我忆起,寂静城中,初见他时的场景,也是这般的脉象,不过这次却没有剑伤。
啧,这男人怎么这么倒霉,一次被下了那毒就算了,竟然还被暗算了两次,即使我不是很喜欢这个男人,但还是不免同情他,当然,对于我嘴角差点有些压不下去的弧度,我不做出任何解释。
"到底看出什么了搞这么久。"耳边又响起少年气急败坏的声音。
"嘘,小点声,别吵到你家主子。"作为医者,最见不得不讲道理的家属。
"他这毒什么时候下的"
"不知,只是昨日中埋伏后才发现的。"
"你拿个盆来,再把府里的止血膏列一分拿过来。"
"等等,再拿把刀来。"
像外走的人听到我最后一句话,顿了顿,有些发火的苗头。
"不是用在你主子身上的,我没那个胆量。"这群人一天天脑子里都在想什么,被刺杀惯了
阿砚的毒很不好解,且修养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我以为婚事就要这么拖延下去了,却在第四天被告知,让我回府准备,婚事如期举行。
——
回到府后,我整个人轻松了不少,静王府各处隐在暗处的守卫让我精神紧张了好几天。这么一闲下来,我就开始想起佛苑的那天晚上……
"小芝,那天晚上你出院子了吗?"我心情很复杂,那夜,那抹熟悉的衣影,除了和我同去的小芝会穿,我实在想不到还会有谁。
"奴婢不是去厨房拿吃食了吗,而且小姐,奴婢一回房怎么就没见着你,"说着就见小芝两眼泛红,伸手想是想碰碰我受伤的胳膊,"小姐,你怎么就遇刺了呢,都怪我没看好你,我……我对不起老爷。"
我盯着小芝那泛着泪花的眼睛,澄澈又干净,怎么会是那个故意引我出去的人呢。
是啊,怎么可能。
我猛地一敲脑袋,都被自己蠢糊涂了,那人分明是故意用衣服引我出去的,那到底是谁呢,她的目的又是什么
佛苑属于佛门禁地,我又与里面的僧人无冤无仇;那日,李潇仪,皇后娘娘,北国殿下,阿砚……
除了皇后娘娘觉无可能陷害我之外,阿砚也不像是做这事的人,李潇仪那日到底有没有留宿呢?
北国殿下……开始林子里的泥脸,桃林里意味不明的举动,佛苑里给我的奇怪感觉,这人很有嫌疑,可他又有什么意图呢。
住我隔壁那个男子又是谁呢?
脑子里越来越乱,眉头越锁越紧,我就说我不适合那个圈子。
"欸。"一想到如期举行的婚事,一想到离那个圈子越来越近,我就烦闷得紧。
"小芝,走,去听曲儿!"一烦闷我就喜欢去热闹的地儿。
梨园里的人还是想往常一样座无虚席,只是那标志性张扬的嗓子今日却没有响起。
许是我缠着绷带的样子十分滑稽,一路上收到不少稀奇古怪的目光。
台子上的说书人换了一个,讲得是很平常的狐妖的故事,柔柔地想是在念经文,弄得我困意来袭,迷迷糊糊中好像有人站了我跟前,我从快要闭合的眼缝中看见了一双白底蓝布鞋,灰色的衣袍下摆,依稀间,像是有一把折扇在我眼前晃了又晃。
"姑娘,姑娘"有个有些苍老又熟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姑娘这是遇了血光之灾咯,这下可不好办。"那人似乎是在摇头。
"姑娘日后可要擦亮眼睛啊,有时候看到的,不一定都是真的,听到的不一定都发生过,万事都要仔细掂量啊!"
掂量啊,掂量啊……
"啪!"惊堂木拍案的声音顿时把我惊醒。
"预知后事如何,咋们下回再见!"
我揉了揉眼睛,小芝不知何时也侧做在一旁睡着了。
被我唤醒后,却对刚才的事一无所知。
台下的听客零零散散,已经走了大半,打扫的小厮正忙着搬桌椅,一切都是那么寻常,毫不出奇。
——
大婚的前日,静王府送来的嫁衣很是隆重,支在架子上看着就重,层叠的顺滑红裳,暗花锦簇,缂金丝双层广绫大袖衫,尾裙长摆拖曳及地三尺。繁琐得令我眼花缭乱,掂了掂伤口还未愈合的胳膊,只觉得我可能要被累死在大婚那日。
邻里的夫人们都围着那凤冠霞帔,止不住地夸赞,而我却愈发伤感,以往常见别府的姐姐们父母相送,落泪惜别,如今快要轮到我,却只觉得苦涩。
小芝说,刘伯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