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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横竖她都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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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鱼在家装模作样混了几天,接待了来院里看望她的几位妹妹,尝了这些妹妹们亲手做的点心,又作难言状优思叹气,整的是一个摸不透情况只道心上人无缘的无辜软绵状。
几位妹妹见状都讥讽了一番,苏鱼撑着下巴,轻抬眼皮,不轻不重的回了句:“哎,妹妹们也别光笑话我,我这十拿九稳的境地尚且都跟姻缘线擦肩而过,可妹妹们……罢了,太太一贯疼咱,定会替几位妹妹寻那极好极好的人。”
妙龄女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是大家不约而同想到了什么,脸色难看的站了起来,道声作别,这便走了。
说来也怪,苏家的几位女儿年龄相似,都是同一年里出生的,偏苏鱼一个没了亲娘,剩下的几个便成日里跟在正房那位大女儿后边,甘愿做衬,陪着人四处争奇斗艳,竟让那大女儿苏瑶得了个才女的名头。
苏鱼对才女的名头并不感兴趣,肚里也没太多墨水,只因着某些原因自学了许多字,再者,苏鱼跟这几位也不熟,从来都是她们来踩她,但苏鱼也不会放在心上,捧着苏瑶,又能有什么大的作用?苏太太就能因此给她们谋个好出路了?
苏鱼仿佛都看到了她们几位往后的路,不外乎两者,苏太太觉得有用的么,给苏瑶甚至苏家牵线搭桥,觉得没用的么,那就远远的打发了,不让她或者她们蹦跶。
而苏鱼,因着苏老爷苏承志的缘由,那当然被归入了后者。
是的,苏鱼的爹苏承志并不喜她,她从小就是个连饭都要吃不起的人,她那个不见踪影的爹一年到头也就过年时能见到一次,这个爹并不喜欢她,反而带着丝丝厌恶。
苏鱼不仅能感觉出来,也亲耳听见了的。
想想苏鱼没了娘亲的那个冬天。
那时候苏鱼刚六岁,不知怎的,她一觉睡醒竟发现自己被紧紧箍在娘亲怀里。
旁边的女人啊,这个可怜的女人,也就是苏鱼的娘,静静的躺在雪地里,毫无声息。
她发丝散乱,身上只着了件单薄的里衣,被冰雪打湿,而她剩下的衣服都裹在了苏鱼的身上。
天大地大,白茫茫的无垠雪地里,静得风都没有一丝。
苏鱼费力挣脱出女人的怀抱,因为那手臂已经开始僵硬了。
她跪坐在女人身旁,喊了一会儿娘。
娘没应她,她的眼泪就大颗大颗掉落下来。
雪是冰的,娘是冰的,眼泪也是冰的。
她小小的身子靠着冰冷的人坐了会,时间仿佛静止,她脑子里开始出现一个声音说,要不就这样吧,她也沉睡在这白色里,这白色,干净。
只是这白色里头似乎有什么动了动。
有人在呼救,随后,苏鱼那冷冰冰的娘动了。
是底下有个人儿费了吃奶的劲儿推开了压在她身上的女人。
苏鱼的念头被打断,她吃惊的看着这一切,底下那个人也是个跟她一般大的小娘子,见苏鱼愣着,着急的伸出手挥着,想要苏鱼把她拉上去。
苏鱼这才看清,这里原来是个小坑,不深,但湿滑得很,像她这般的小娘子掉进去便很难再自个儿爬出来。
小娘子在坑里,她娘在坑上,没掉下去,却挡住了那个坑。
苏鱼拉住了小娘子的手,小娘子脚下一蹬。
滑了,重来。
就这样试了几次,终于把人拉出了坑。
两人累得气喘,竟是连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好在两人身上起了暖意,互相搀扶着往一个方向走着。
只是六七岁的人再坚持又能坚持多久?没一会儿两人相继倒下,苏鱼最后的记忆,是一个少年郎清朗却害怕到打颤儿的声音和他手里热乎乎的饼的香味。
那声音说:“娘!死人了死人了!你快过来我害怕!”
苏鱼就这样稀里糊涂活下来了,一同活下来的还有豆儿,那个被她从雪坑里拉出来的小娘子。
她跟豆儿被送到了她娘的院里,问莲居。
两人醒了后又休养了一些日子,这期间苏太太来过两次,她爹苏承志却一次也没来。
苏太太第三次来的时候,苏鱼并不在屋里。
豆儿说她跑去找苏老爷了,苏太太闻言勾起一个古怪的笑。
“她真去找老爷去了?呵,这怕不是个疯的。”
豆儿眨眨眼,没接话。
等苏鱼面无表情的回来,她便把话说给了她。
小小的苏鱼坐在窗边,脊背挺得笔直。
她转过头来,依旧面无表情,却说:“豆儿,我可难受了。”
豆儿过去挨着她坐:“我难受的时候会哭呢,你都没有哭,怎么会难受呢?”
“是啊,我没有哭哦,你看,”苏鱼把脸凑过去,“可是我真的好难受,我娘没了,我爹说没了正好,我说我想要娘,我爹说那你还回来做甚。”
豆儿睁大了眼睛,她的爹就从没说过这样的话,可疼她了,她在外面玩的晚了,她爹还会亲自去找她,把她拎回去。
可是呢,她爹再疼她,现在也不见了。
“哎,”豆儿抱住了苏鱼,“没事的,我陪着你呢。”
苏鱼的毛病就是那时候落下的,直到现在也不见好。
过了晌午,苏鱼让豆儿把那张太太给的俩盒子拿了出来。
这俩盒子说好听点是礼物,说真实点那就是赔礼。
赔了她跟张家儿子的缘。
呸,什么缘,那是孽缘。
苏鱼翻了几个白眼,对张家更是没什么好感了,就连这俩盒子,她都觉得碍眼。
“打开看看是什么?这几日竟忘了看一眼。若是值钱的咱就拿去卖了,也不去当,卖了便是。”
豆儿把两个盒子都打开。
大点的装了套成色还不错样式也还算精巧的头面,这头面等来年春倒是适合戴出去作诗游玩,可苏鱼哪是能尽情玩耍的人?从前常去张府,倒是可以玩一下,现在么,张府同她有甚关系?
另一个小点的盒子么,装了……装了……
嘶……
豆儿倒吸一口气:“姑娘一看,这……”
这是票子啊。
是好几张百两面额的票子啊!
苏鱼看得眼睛都亮了!
她轻呼了一声,便一把抓起盒子里的银票连着数了三遍。
十张!
一千两!
苏鱼嘴角越咧越大,一千两啊!
她从小到大通过各种途径存下的钱银,也不过刚一千两出头。
而现在她又能存一千两了!合着便是两千两!
这些钱现在都是她的!
苏鱼仰天大笑,哦不对,她没有大笑,她只是激动得叉腰点头,那仰的也不是天,而是房梁。
但激动归激动,该卖的总还是得拿去卖,换了钱放身上,才更稳妥。
主仆两个收拾了一番,又吩咐别的小丫鬟去告知苏太太一声,才踩着终于从不平愤愤中松快几分的步子出了门。
“豆儿还以为姑娘不准备卖这头面了,那张家太太拿几张票子作赔礼,姑娘心里这事可是消了?”
“你以为她是怜惜我?不过是怕我对张熙还有念头罢了,这份钱,她买的是情。”
“哦?那姑娘可有如了张太太的愿?虽说在豆儿看来,感情么是不能用钱做买卖的,但这一点好歹比咱家太太好上一点,对姑娘来说,给点实在的确比那不实在的强。”
苏鱼沉默了一会:“说起这个我就觉得委屈,她们做了腌臜事膈应人,还要拿钱塞到这人嘴里,说你是个好的,就应该为了她们息事宁人。”
她又沉默了会儿:“可这人还就真的没法子,她们知她需要钱,便拿钱堵她,晓她没势,便来压她。你看苏太太,从小我在她手里过活,可讨到过什么好处?如今这事,她便是一点面儿都不做,叫我眼睁睁看着她拿我作伐,我却是什么办法都没有的。张家太太么,别看她一激动就要拍手说哎哟,可事情却是办得稳妥些的。”
“姑娘,可是我看着,收了这钱,姑娘似乎是高兴的。”
苏鱼闻言给了豆儿一指弹额:“你见我啥时候看到钱不高兴?只是高兴之余,想起这钱的来历,便憋屈了,因为这钱不得不收,你不收,她便当你硬气得很,同你来硬的,就我俩这小身板,能撑住个什么?不过现下那些都不重要,咱现在要赶紧寻个铺子,做个挣钱的营生,可不能指望苏家,那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儿。”
豆儿想到苏家那群人,狠狠点了个头。
两人将头面卖给了街上做首饰的铺子,对这些来卖首饰的人,铺子掌柜是来者不拒,说是融了拿去重新打造一番。
苏鱼在他这儿已是卖过好几样的东西了,这次一整套的头面卖了个一百二十两,苏鱼心道,这果然只能算一般。
正要收钱走人,内间的门帘被拉开,里面走出来一个俊俊的公子。
但这位公子穿得却一般,着一身毫不起眼的灰色衣衫,头发束在后顶,发丝自然垂落。
苏鱼往他脸上快速扫过一眼,嗯,肌肤细腻,眼眉生情,很是……俊美,又仔细看了眼那头发,丝滑如绸。
那公子瞳仁转动,落在苏鱼脸上。
目光淡淡,却让苏鱼觉得如芒在……脸。
苏鱼心里一凛不再看他,颠了颠手里的银两,带着豆儿径直走出了店铺。
走出了一段距离,豆儿才问:“姑娘,那是?”
苏鱼淡淡道:“不认识,不过看样子来历不小,别看他穿得一般,那身气质是旁人没法比的,何况……”
苏鱼想起那人淡淡的眼神,那种冷淡,仿佛是见惯了……生死?视人命如草芥?
苏鱼暗自摇摇头,不知该如何形容那种眼神,看人一眼,便让人心都揪起来了。
“何况什么?”豆儿没等到下文,问道。
苏鱼却说:“没什么,咱今日就当没见过这人,以后莫要提起他,不要提起这件事。”
豆儿道声好,过了好一会儿却说:“可我瞧着,似是在哪见过。”
“嗯?”
苏鱼询问。
“我也记不大清,总觉得小时候我是见过他的。”
“小时候?”
“……约莫是姑娘见着我之前的时候了。”
苏鱼挑眉,这就有意思了。
“你可还记得你亲生父母是谁?”她问豆儿。
豆儿想了下摇摇头,说:“记不清了。”
苏鱼有些遗憾,她没有娘,有个不算爹的爹,但豆儿的父母或许还在世上,或许也还在找豆儿。
其实苏鱼知道,豆儿也曾期望过有一天自己的父母亲找上门来接她回去,喂她吃甜甜的酥饼,带她去放风筝。
但这一天迟迟不曾来。
苏鱼不大愿去想其中缘由,世上没有什么事情是你想做便能做到的,或许人家是阴差阳错?是身不由己?
这些都不大重要了,因为豆儿已经长大。
两人穿过青云城中最繁华的街,来到城东一条不起眼的巷子口。
这条巷子名为柳巷。
柳巷巷口连接着城东的主街,城东并不繁华,但也不算落魄,主街上吃食布庄一应俱全。
城东住着的,大都是近年来青云城里兴起的耕读人家。
本是附近村子里种庄稼的,谁知一朝儿子考了秀才做了点官,便咬咬牙攒了银子来城东买现成的势头并不那么好的房子,来给自家做了官考了学的撑撑面子。
这头耕读人家多,大家还都算节俭,时兴的那些个费钱却不中用的玩意儿,在这边可不受欢迎。
自从就要到嘴的亲事飞了后,苏鱼思考了好多天,最终看上的,就是这么个地儿。
她想收个小铺子做吃食的生意,再者,说不定就碰上了有缘的读书人,把她娶了呢!她年纪到了,若是不早早替自己打算,最后只有被苏太太卖了的份。
但事实证明,有缘人这种事在想象中是美好的,在现实中么——嘿,苏鱼被黑布裹着头,不知道被哪个力气大的推拉着,一步一趔趄的往不知名儿的地方去了。
至于豆儿,早已被打晕,被人抗在肩膀上一同带去。
苏鱼走得落魄,心里一直念着天爷保佑。
到了地方,那人将苏鱼双手绑了,把人推到地上坐着,才给她拿下了黑布罩。
苏鱼眨着眼适应了会儿,这才看清现在自己身处一个布置很不错的房间里,正对面还有很大一扇雕花镂空的金白双色屏风。
屏风后有人影在动。
苏鱼一时搞不清这是什么情况,她坐在地上,哆嗦着嘴唇,小心翼翼道:“各位好汉……”
话还没说完,屏风后就有声音响起。
“她就是你要找的人?穿得这么寒酸!”
说话的是个女人,语气里毫不掩饰对苏鱼的嫌弃。
苏鱼正想说句“再寒酸也没穿你家的”,另一个声音适时响起。
“娘,先解开绳子让人起来吧,地上怪凉的……你们几个寻个丫鬟来,把人扶到椅子上坐着,再奉上杯银尖茶来……娘,娘先听我说,那地上凉得很,儿子都不惯坐的,何况她一个姑娘家,她坐地上难受,儿子也会难受,横竖她都是儿子要娶的人,可不能受罪。”
“什么?!”
苏鱼猛的抬头,轰!脑子一炸。
这是什么情况!
这这这……这都什么人呐
先是把人绑了来,当娘的当她面说她穿得寒酸,做儿子的又放话要娶她?
这得是什么样的人家,才能做出这样的事情啊?
苏鱼又是震惊又是气愤!
情绪如此之大,这近乎面瘫的毛病便来了。
屏风后的人见苏鱼脸上淡淡的,只眼里含着不可置信,倒也觉得惊奇。
“咦?这丫头倒沉得住气。”
屏风后的人走了出来,是个穿戴讲究的妇人,跟着出来的还有个剑眉星目的公子,这位便是妇人那儿子了。
有丫鬟如他所说进来将苏鱼解开了绳子,并扶到了垫了软垫的椅子上,再捧上杯茶到了跟前。
那公子便眯着眼笑着说:“你快尝尝这茶,我记得你最喜欢喝银尖茶了。”
苏鱼疑惑,她怎么不知道她最喜欢喝的是银尖茶?
“嗯?你怎么知道她最喜欢喝这个?”妇人皱眉,随后想到了什么,大为吃惊,“莫非你们早就……早就私底下认识了?”
她没好意思说出“私相授受”,但苏鱼听着她那话就是这么个意思,不待她说什么,那做儿子的就又开口道:
“这都是那老道士告诉我的,连同她那生辰八字一块的,这爱喝银尖茶算得什么?她这人最是喜欢弄些稀奇古怪的吃食,娘要是吃了她做的,定再吃不下旁人做的了。”
这话……苏鱼听得越来越憷……她藏起来的最大的秘密,他又怎会知晓……
她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清新俊逸的人,一时愣住。
这是个眼神清澈的白衣男子,那眼睛宛若有光在里头,苏鱼只看了一眼,人就仿佛陷了进去,再也出不来了。
她似是贪恋这眼里的光,贪恋这光里的温度。似是有力量那般,她的胸口被撞得生疼,是这光,将她撞得生疼,灼得生疼。
“你……”你怎会让我如此疼痛……苏鱼想问,却到底没问出来。
她眼里蹦出了泪。
眼前的男子见了,猛地抓了下自己的胸口,似是被什么给揪着。
他忙单膝跪下,捧着苏鱼的脸,颤抖着用袖子擦了她的眼泪。
“别,你别哭,我不惹你哭了……你别哭,我,我心疼。”
好么,连说出的话都颤抖着,苏鱼却被这几句给惊醒了。
她这是怎么了?怎的忽然就……哭了?
至于这位?又是怎么回事?还有那些莫名其妙的感觉……
这一连串的事儿,太让人惊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