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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起源于此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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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依旧是滚烫的,蝉鸣依旧是喧嚣的,树荫下依旧是凉快的。这和高考结束以后的每一天一样,不过是日历上再次圈上一个圈。
路多多躲在空调房里,长期躺在她那铺了凉席的床上,目测已有十四个小时。
家里没人的时候很安静,安静得可以听见她呼吸的声音。
在她少女时期,她的父母热衷于吵架、摔东西、两人窝在房间里你一言我一语说谁先出的轨。吵不到一个结论,他们开始把窝火转移到自己的孩子——也就是这个故事的主人公路多多身上。
身为父亲的男人说:“你给我好好的,不要像你妈那样!”潜台词是他对女儿身体里属于妻子的那部分基因很不满意。
作为母亲的女人说:“都是因为你,我才会变成这个样子!”潜台词是如果没有路多多,她会过得更加幸福。
所以上小学的路多多想:是不是我考试再考好一点你们就不会吵架了?是不是我在学校再乖一点,让老师夸夸我,你们心情好了就不会再砸东西了?可是为什么我都这么努力地做到了你们还是这样?
后来,两人觉得这么吵下去也不是个头,于是心照不宣地放任自己在外浪漫,表面上维系一个温馨家庭的样子。好在他们的女儿,他们之间最宝贵的共同财产,竟然还是世俗意义下一个优秀的孩子——活泼开朗,虽然不是天才但是执着刻苦,老师夸她学习认真,同学夸她待人可亲。
外人看来和睦的家庭,阳光灿烂的孩子,稳定体面的工作。
够了。
这对夫妇停止闹腾,找到他们人生的平衡点。
如果不是他们的杰作在自己成人后的生日宴上当着众人面许愿“我希望我的父母离|婚”,这种平衡的日子会顺水推舟一直过下去。
她亲手撕破二人光鲜亮丽的伪装,因为她觉得自己可悲得与这个华丽的家庭格格不入。
现在毕业了,她打算填一所特别远的学校,誓要离开禁锢她十几年的牢笼,越远越好。
多多挥了挥手,耳边那生命力极强的蚊子已经打扰她沉思很久了,这让她有些没来由地上火。
家里安静得让人窒息。
“无聊!”多多将头往枕头上砸,“没有人陪我。”
就在多多要暴走的时候,接到了个电话,多多看见屏幕上的来电显示,顿时坐直了身子,她意识到有事情找上门了。
“阿七,我在家要疯了!”多多极其悲愤地对着电话那头倾诉,“喂,听得见吗?喂...”多多把手机移到靠门的地方,“没信号吗?”
电话那头只有稀稀疏疏的声音。
多多貌似听到了那边人说话的声音,于是果断挂了电话,发了个短信过去。
没多久,那边人回复——“快来。”
孙琦的短信永远十分简短,说话也是,其实她整个人都是低内耗的。
孙琦是她所有朋友里最奇特的一个。她们两个其实认识很久了,至少孙琦单方面认识路多多很久,她一直都在默默观察这个女生。
她们俩正式产生化学反应,源于孙琦在日记本上写:我觉得路多多装得好累啊。
这句话被人当着全班的面用浮夸大声的语调读了出来。
当然日记上不止这一句关于路多多的微词。
中学时候,路多多对人际关系的控制能力已经达到“男女通吃”的地步,试想:你说坏话的对象是个好好女孩,情商高,说话滴水不漏,从没戳过任何人的肺管子。
而在这样一个状况下,孙琦的日记本里所说的“装”“笑得好假”听起来反而像孤僻的孙琦暗自嫉妒这个长得漂亮又爱笑的女孩。
就在“小心眼”“怪胎”这类标签要被同学贴在总是一声不吭的孙琦身上的时候,那位从未与任何人起过争执的班花,一个巴掌扇在从孙琦桌肚里私自翻出日记本的男生脸上。
一下子扇晕整班的人。
就是从那之后路多多跟孙琦彻底绑了起来,因为多多心里觉得这个女孩说得对,她确实过得很累——为了通过与学校里的人搞好关系来修补童年的伤痕,她过得可太他妈累了。
“来哪里?”
多多发了个短信过去。
不久后,手机震动,那边发来一行字:“你老家旁。”
我的老家?
她微愣。
中学的时候,路多多还没有搬家。和孙琦坐同一路公交车回家,一直坐到最后一站,孙琦下车,她也下车,然后沿着马路边走回家。
她家离最后一站还有点距离,大概八百米左右。
每天放学回家后走得那八百米是很难熬的,因为回到家后要面对父母彼此怄气的脸,冷漠像冰窟一样的家,所以她走得很慢。
她记得当时路边有块荒地,没有房子,没有电线杆,什么遮挡也没有,这块地被很多小黄花隔开。小黄花看起来就很便宜的样子,用百度识图一搜,原来是萝卜草。
萝卜草,花语是希望,充满希望的未来。
年少的她背着大书包往家的方向慢慢吞吞地走,心里满是:我还有充满希望的未来吗?
搬家后她就很少去那条路上走了,现在孙琦发出邀约,与她共同回忆童年。
她嘴角勾起一丝笑——也不是不可以啊!毕竟现在的她已经可以主宰自己的未来了。她马上就要离开家啦!光是想到这件事她就快活极了。
所以多多从床上蹦起来,哼着小曲,挎个包就出了门。
出门前她回头望被叫做“家”的地方,不知为何顿了顿,最后还是咚得一声把门关上。
仿佛过去彻底作废。
“你往南方再走个百来十米,在个小土坡上。”孙琦的短信发来了。多多仰视了一眼天上的烈日,无声地叹了口气,往南方前进。
好热,有一点后悔...
走了将近二十分钟才看到了山坡上招着手的孙琦,多多也冲她招招手,然后往上爬。
“怎么,看到什么有趣的了?”多多顺着孙琦所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了一个黑色大理石雕刻的墓碑,碑旁边直挺挺躺了个......
棺材。
多多的脸瞬间比那大理石还要黑。
“你把它...挖出来了...?”多多退后两步。
“不,我来的时候它就躺在外面,好像从天上掉下来的那样。”
多多听闻脚软了一下:这是什么剧情?天外飞仙,没有人说过天外会飞棺材。
“重点不是这个碑,而是碑上的名字是英文的!”孙琦把多多扶站稳了,然后握住多多那已经攥成一团的手,“这块荒地就这一个坟!”
多多觉得有点害怕,并且她觉得正常人都应该害怕,围绕一个孤坟聊天是件令人汗毛直立的事情。但孙琦不一样,托她考古学家的父亲的福,她也对地里的东西很感兴趣,现在她激动到可以在坟头蹦迪。
“Gr......看不太清…”孙琦没有理睬多多。
多多望天。孙琦大部分时候沉默,一旦遇到很感兴趣的东西就有点不正常。
“你爸知道你在这里吗?”多多问,其实她想说,你的爸爸就这么放心你随便在别人坟旁转悠吗。
“他是工作狂,没空管我。”孙琦撇嘴,好像对被忽视这件事情已经无所谓了。
“你怎么会到这里来啊?”多多本来以为她要和她絮叨童年趣事,没想到带她来看坟。
“坐公交车坐到这里了,就下来走走。以前这边一根草都没有,现在郁郁葱葱的很漂亮。”孙琦蹲下来,摸摸碑,“我感受到它的召唤。”
“......”饶了她吧。
“诶,”孙琦蹲下,并拉着路多多蹲下,“你说里面躺的是男的还是女的啊?”
“......”多多和善地笑了笑,和过去遇到疯狗时表情一样。她沉声道,“我可以回去吗?”
“你不觉得奇怪吗?”孙琦搓了搓手,似乎有点疑惑,“为什么就被我发现了?”
“要不你也躺进去和它肩并肩聊聊?”多多感觉再让孙琦呆在这地方不会有好事发生,“你别干坏事啊,随便开人家的门人家会生气的。”
孙琦面对着面前的黑棺材,实在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双手,“多多,我挣扎过的。”也不管她旁边的路某相信不相信,孙琦直接上手,想要从一角入手,偷窥到棺中人的芳容。
“干这行也要有点职业道德吧,不能因为是个孤坟就欺负人家。”多多起身,活动活动蹲麻了的双腿,“我走了朋友。”
“别!”孙琦空出一只手拽住她衣角,“过来帮姐姐一把。”
多多蹲下,认真地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帮,你,妹!”
正当两人争执不下的时候,多多听到那棺材里传出些许声音。
“听到了吗!”多多叫出声来,她颤抖地伸出手,指着那静默躺在那里的棺材,“有声音啊!”
“什么?哪里哪里?”孙琦凑过去,趴在那上面听,她确实没听到。
多多服了她了,彻底臣服。
“总之,我们现在就走,不许再在这个地方磨叽了!”多多拽着孙琦胳膊,“阿七,我告诉你,你别去惹他们!”
孙琦不死心,依旧赖在那地方。
“你给我快点闪啊——”多多用力拽着她的胳膊,结果用力过猛,崴了脚,重心往后移。
太阳依旧是滚烫的,蝉鸣依旧是喧嚣的,树荫下依旧是凉快的。多多无意识地抬头,太阳也就这样望向她,无言地照射着光芒。为什么,会觉得有点晕呢?
她看到孙琦惊慌地被她拽扑过来,重重地压着她,多多余光看到自己的身后,并非平底,而是来时那坑坑洼洼的土坡,向下,我们再向下。
“啊!——”孙琦的尖叫声压过蝉鸣,多多觉得脸被树枝划了一下。
然后,天昏地暗,多多伸手护着孙琦的头部,两人沿着山坡滚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