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柳暗花明 ...
-
国公府占地极大，房屋鳞次栉比，飞檐斗拱，气势恢宏。正堂之中，一位五十多岁的老人家两鬓斑白，昔日强壮的身躯微微有些佝偻，不复当年之豪迈，这便是当代镇国公，钟伏波。
这位老国公板着脸，看着衣衫褴褛的李青山，气得直哆嗦。他忍不住斥责：“公主殿下乃是姜国千金，怎么能随意认一个陌生人做兄长，成何体统，成何体统。”说完，老公爷气呼呼地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李青山事先得了小公主暗受机宜，安心当起了鸵鸟，只看不说。老公爷是出了名的刻板严肃，对朝廷体面十分在意，看看钟无极这个两头受气的倒霉孩子就知道了。
姜如意一反之前的娇俏可爱，逮着这老头稀疏的胡子就开始扯，动作极其熟练，老公爷心疼得眼角直抽搐。就剩这么几根胡子做门面了，要是都让你这个小祖宗给拔了，那还了得。
老公爷用力一拍桌子，连茶杯里的水都洒了出来，这一巴掌，可谓气势惊人。屋内的钟无极立刻打了一个哆嗦，他还没见过自家老爹发过这么大的火，可见确实是被李青山这么一个来路不明的公主哥哥给气坏了。
门外的李青山则是心生敬佩，不愧是名震姜国的国公爷，随便展现一点威严，就压得人心头发颤。
姜如意都给吓住了！随后，她嘴角一撇，圆溜溜的眼泪就要流出来，这一招无往不利，堪称终极杀手锏。
老公爷一下子心疼的不得了，一身威严荡然无存。他赶忙把小公主搂在怀里，一边轻拍她的背部，一边认错，还不时扮个鬼脸。
没辙，谁让他们这一代镇国公府没有女儿孙女呢！儿子孙子倒是一大堆，可谁能有小公主体贴。前些年老头子旧伤复发，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生不如死，小公主寸步不离地守着，眼睛都哭肿了，几乎是把她当亲爷爷伺候，喂药、洗脸都是亲自动手。连姜国皇帝，公主他亲爹都吃了飞醋，狠狠地罚了老头子两个月的俸禄。
嘿，随他罚，国公府又不靠俸禄吃饭！
李青山早已经被老公爷的道歉和鬼脸给震住了，他脑子里产生了无数问号：这就是传闻中古板严肃的镇国公？他真的是当年那个征战沙场，铁血无情的镇国大将军？把狼子野心的卫国打得二十年不敢侵犯边境的国公爷，就这？
钟无极眼角余光看到李青山目瞪口呆的样子，心中直呼：完犊子，老爹在这小子面前算是破功了。
眼看老公爷求饶，深谙此道的小公主趁热打铁，她指着门外的李青山，抽噎着问：“那青山哥哥呢？”
老公爷犹豫了片刻，叹口气：“算了算了，老夫不跟他计较，但是这个人的身份一定得查清楚才行，这段时间先让他住在我这里，等查清身份后你再告诉陛下和娘娘。”
小公主旗开得胜，立刻收了神通，轻轻地敲着老公爷的膝盖，撒娇道：“钟爷爷最好了，过几个月如意给钟爷爷做长寿面。”
三个月后，就是老公爷的五十九岁寿辰了。
老公爷老怀宽慰，心里像吃了蜜一样美滋滋的，忍不住哼了两句小曲。片刻后，老公爷撇了一眼站立不动的钟无极，冷哼一声：“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带那小子去洗漱疗伤，都多大的人了，一点眼力劲都没有，就会让老夫操心。”
钟无极心里泪流满面，亲儿子跟假孙女待遇咋就差这么大呢。一瞬间，钟无极有些悔恨，自己当初出生的时候，咋就多带了点东西呢！
小公主施施然走到屋外，拉着李青山乌漆嘛黑的双手，有些不舍地说：“青山哥哥，你先去洗漱疗伤，如意一会儿再见你。”
她又对满脸悲愤的钟无极说道：“无极哥哥，你帮青山哥哥准备点饭菜吧，青山哥哥饿坏了，我给他的糖人他都不肯吃。”
钟无极心中一痛，当初他为了从如意手中骗一个糖人吃，不知道费了多大力气，这可是向来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啊，居然会主动把最爱吃的糖人分享给李青山，他闷哼一声：“遵命。”
一路上，钟无极不停地扫视着李青山，目光森然，看得李青山心中发毛。
“李青山，对吧？不要让我发现你欺骗或者欺负公主殿下，否则，我会亲手剁了你！”钟无极语气冰冷，双眼中流露出浓浓的杀气，这是在战场上斩首一百多人才磨练出来的铁血气魄，普通人被这种目光盯着，恐怕早就腿软了。
李青山没上过战场，可他从天水一路流亡，见到了太多的人间惨剧。有时候他一觉醒来，就发现互相扶持的同伴身体冰凉，没了气息，甚至有时候他要和这些尸体睡在同一棵树荫下，因为他没有更多的力气另寻一处栖身之地。
他是从森罗地狱中爬出来的，又怎么会被钟无极吓到。他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轻声说道：“我是公主最忠诚的卫士，我会用生命保护公主殿下，至死方休。”声音很轻，却说得斩金截铁。
钟无极有些诧异，李青山身体虚弱，连走路都有些不稳，可偏偏说出的话却让人生出一种感觉——这是个值得信任的人。
钟无极犹豫片刻，问道：“你是从天水过来的？”
李青山心中有些刺痛，那是他最为痛苦的一段回忆。
钟无极见状，心里已经明悟，他轻轻地拍了拍李青山的肩膀：“这场灾害，朝廷已经尽力了。”
李青山洒然一笑：“我们从未怨过朝廷。天水知府黄大人和黄夫人宁愿把自己饿死，也要省下一个馒头救我们，朝廷更是掏空了国库给我们送粮食送药材，连关系国家安危的军粮都送到了天水，我们又有什么好怨恨的？
流亡的伙伴在饿死时也说：直娘贼，这是咱天水的劫难，怨不了别人。”说到这里，李青山的声音渐渐低沉：“更何况，为了救我们，连四皇子都搭进去了。”
有些话，李青山并没有说出来，瘟疫爆发的如此突然，疑点重重，稍有不慎，说不定就会有灭顶之灾，为了复仇，他不得不小心谨慎。
钟无极脚步一顿，他双眼微红，抬头望着晴朗的天空，身形萧索。四皇子与他关系最好，两人在战场上纵横驰骋，所向无敌。两人号称姜国双雄，是军方前辈眼中的接班人。谁能想到，勇猛的将军没死在战场上，却在救灾时染上了瘟疫身亡。
一个月前，钟无极接到四皇子染病身亡的情报后，痛哭流涕，大醉三日。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钟无极深深地呼出一口气，表情凝重：“这件事公主一直不知道，你绝对不能告诉公主。我们一直瞒着她，跟她说四王子在边境戍边，记住，别说漏了。”
李青山想起姜如意天真善良的样子，又回忆起自己埋葬妹妹和父母的那天，重重地点了点头。他太清楚亲人离世时肝肠寸断的感觉了。
两个时辰后，李青山吃了些点心，穿戴整齐，精神抖擞，他随仆役来到正厅，小公主正在和老公爷下围棋，两人你来我往，杀得不亦乐乎。看见李青山走进来，小公主一声欢呼，顺手把棋盘弄得一团糟，而后扑进李青山怀里，不停地叫着：“青山哥哥。”
老公爷无奈，这丫头又耍赖。
李青山想起四皇子的事情，心里更加多出一股爱怜，他温柔地抚摸着如意的小脑袋，笑着说：“好了好了，国公爷看着呢。”
这话让老公爷心里一阵腻味，他忍不住咳了两声，小公主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李青山的怀抱，连她自己都不清楚，在短短的半天时间里，自己为何会对李青山产生如此大的依赖。
李青山径直走向老公爷，双手抱拳，沉声道：“天水李青山，见过镇国公。”
老公爷仔细打量着李青山，只见他面容清秀，身高体长，腰板挺直，双眼有神，礼仪更是挑不出一丝毛病，比那些不成器的勋贵子弟要顺眼多了。
老公爷满意地点点头，而后笑着对小公主说道：“如意啊，你先去花园里转转，灵云他们在那边挖竹笋呢。”灵云、钟山都是老公爷的孙子，比小公主稍大几个月。
小公主做个鬼脸，气鼓鼓地说：“不许欺负青山哥哥，不然我就哭给你看。”说完，小公主熟门熟路地跑到花园里撒欢，只留下一老一少哭笑不得。
片刻后，老公爷开口问道：“天水李氏？”
李青山从怀中摸出一枚精致玉佩，恭敬回答：“李家第二十五代嫡传，青字辈不肖子孙，李青山，有家传玉佩为证。”
老公爷接过玉佩，把玩片刻，他开怀大笑：“好，好，好。果真是李家人，青山啊，我曾经还抱过你呢。大概十四年前，你刚满一岁，老夫出征回来，路过天水，顺道去李家参加你的周岁礼，你可是十分淘气啊，丝毫不给我这个国公爷面子，尿了我一身。”
李青山目瞪口呆，他还真不知道李家与镇国公有这种交情，更不知道自己居然和老公爷有如此渊源。
天水李氏靠军功起家，在当地也算是威名赫赫，可是想要攀附镇国公却还差了许多，更何况，李家人一身傲骨，从未想过要去攀附谁。
正所谓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李青山本以为自己很难在上京城立足，调查天水瘟疫的愿望更是遥不可及。现在有了国公府这层关系，一切都有了转机，虽然还会有波折，可毕竟有实现的希望。
老公爷回忆起当时的事情，十分高兴，旋即，他感叹道：“天灾不断，水火无情，天水先涝后旱，又爆发了瘟疫，许多人家都绝了户。之前老夫还在想，我那老战友李玄玉也不知情况怎样，没想到，今天竟然见到了他的亲孙子。”
李青山面露悲色，声音有些沙哑：“爷爷在三个月前离世，家族数十口因为饥饿和瘟疫先后过世，只有我熬了过来。”
老公爷默然无语，他是个战场上的老兵，曾经亲眼看着三儿子战死，他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感受。他把李青山搂在怀里，长叹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连瘟疫都能熬过来，以后还有什么好怕的。只是这段时间苦了青山孩儿，以后国公府就是你的家，你若是不介意，就叫我一声爷爷吧。”
李青山拼命忍住眼里的泪水，哽咽道：“爷爷。”
老公爷越发心疼李青山，这个孩子一路走来，也不知遭了多大的罪，仅仅是亲人的先后身亡就足以击溃一个成年人坚韧的神经，可他居然坚持了下来。老公爷拍拍李青山的后背，和蔼地说：“在家好生休养，不要伤了身子，过段时间，我带你为李氏修一个衣冠冢，也算是尽了人子的孝道。”
李青山再也忍耐不住，眼泪滚滚而下。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柳暗花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