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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20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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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整个皇宫都变成了红色。
四皇子大婚,举国欢庆,炙热的红色像人们火热的心,看着这华丽盛大的场面,轩青摸了摸身上华丽的锦服,红的妖娆,不禁一阵恍惚。
我居然要成家了啊。
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有些孤单了。
在母妃的灵位前,他跪着,只是发呆,不说一句话,眼神没有焦距,直到传令官请他去大殿,婚宴就要开始了。
母亲,你寂寞了吗?我这就让父亲去陪你。
轩青看到沈诩的时候,她已经穿上的艳红的凤衣,花冠上缀满了各色宝石,金丝线在大红的凤衣上勾勒出繁复的图案,珍珠帘挡住了她的脸。轩青恍惚的伸出手去,想去掀珠帘,他想看看此时的她是怎样的表情。“四皇子,莫心急,时候还没有到呢。”喜娘在一边提醒,满眼的笑意。
他尴尬了一下,缩了手,脸却红了,接过了喜娘递过来的红幔。
其他各国的使节都来祝贺,他礼节性的笑着,仪式过后,他牵着沈诩的手,在各国使节面前行礼答谢。
弯身的时候,他侧目看了看身边的人,珠帘的缝隙里,那张苍白的脸,嘴角竟也挂着一丝笑意。
他的心忽然柔软起来。
原来,她已经成了他的妻。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一个人了,将有人和他一起,度过漫长而又短暂的几十年,一直到生命的终结,无论将来遇到怎样的风浪,始终不离不弃。
多么幸福啊。
幸福得他都快忘了,这不过是一场交易。
四更了。
热闹的大婚终于接近了尾声。四皇子的神情已经有些疲惫了。他的目光不时向门外望去。不知,那边宫阙的她,是不是已经睡着了呢?还是,在做着最后的准备?
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这个本应是交换筹码的喜怒哀乐了呢?
一杯酒饮尽,轩青的脸上继续挂着虚华的笑。
人已尽。可熔王似乎兴致未了。
“轩儿,一起去清阁吧。今天是你的大喜日子,理应去看看你的母亲才对。”
“是,父王。”
“带上王妃吧。他应该去拜见一下婆婆。”
轩青对“王妃”这个词,很不适应,愣了许久才恍然明白过来,“她可能已经休息了吧,改天我再带她去。”
“不,就今天,现在。”
一对新人,跪在灵位前,熔王坐在一边,没有其他人。深夜这一份难得的安宁,属于这一家人,种种诡异又离奇的巧合,居然使他们成了一家人。
多么荒唐,令人难以捉摸啊。
桌上放着两杯酒。
沈诩拿起其中一杯,向灵位行礼,然后恭敬地将酒倒在地上。她又端起另一杯酒,呈给熔王。
也许是因为紧张,也许是因为激动,她的手捧着酒杯,在要端起的瞬间,莫名的颤抖了一下。她努力克制住自己,将酒呈给熔王。
熔王观察她的每一个表情,笑了一下,将酒接了过来。
他举到嘴边,瞥了一眼沈诩。她的脸色苍白。
他又将酒递给了四皇子。
沈诩的脸彻底白了。
轩青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如此疼爱自己的父皇竟会让自己以身试酒。
他接过酒杯,抿了一口。
没有任何异样。
四皇子拿出绢帕,又将酒杯的边缘擦拭干净,将酒杯呈给了熔王。
熔王一饮而尽。“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忽然,心脏撕裂般的痛。熔王心中一惊,从座位中站起,却已立不稳。他抖如筛糠,眼光顺着指尖直指沈诩:“贱人!你下毒!”
沈诩平静地站起,眼睛抬起,直视熔王,摇摇头。
“是我下的毒。”轩青满脸泪痕。
沈诩冷笑,还是摇摇头。
忽然又一个声音在房间内响起。
“谁都没有下毒。四皇子,你在杯口涂的,只不过是一种引蛊的药。”
沈诩背后的阴影中,走出一个人。
烛煜。
“你……你把药换了!”轩青吃惊的站起来。“为什么?”
“还用问吗,当然是为了让他死得更痛苦!”烛煜冷冷的笑。“凝国几十年的屈辱,丞相的清白,你母亲的清白,沈殷将军的死,小诩受的折磨,都要一分不剩的讨回来!”
“难道死亡,还不是最严重的惩罚吗?”轩青痛斥烛煜。
熔王一口血吐到了灵牌上,重重的跪在地上。轩青忙去扶熔王摇摇欲坠的身体。熔王却急忙将灵牌抱进怀里,焦急地用衣袖擦着上面的血迹,像做错事的孩子,“清儿,清儿,对不起……我弄脏你了……你生前我无法保你清白,死后,我怎可再将你污染。对不起,对不起。”轩青的眼泪啪啪的打在灵牌上,和熔王得血混为一体,敲得沈诩心疼。
轩青抱住熔王,回头冲着烛煜大喊:“不是说好的吗!只要让他解脱!你怎么这么狠!这么狠……”轩青猛地侧头,沈诩清晰地看见,眼泪,从轩青的睫毛上滑下,落在鼻梁上,挂在鼻尖,再狠狠地摔在地上,摔出万道金光,涌进沈诩的眼里。
熔王擦好灵牌,站起身来,一个踉跄倒在沈诩面前,轩青赶忙低下身子,从后面扶起父亲。
“你什么时候钟的蛊?”
沈诩克制住自己内心翻涌的情感。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御花园。长亭。”
“可是你没有得手。”
“是的,你猜到了小诩可能会刺杀你,她没有成功,所以,只能先帮你中蛊。这种蛊,会让你出现幻觉,看见你最害怕的东西。”烛煜上前,将沈诩拉到身后。他明白,此刻的沈诩,对待轩青痛苦的眼神,是多么难过。
烛煜走进熔王;“你一直穿着鲛绡,可是你忽略了一点,只要是织品,总会有缝隙的,鲛绡也不例外。小诩将中蛊的针藏在发间,在攻击你的时候拿下来藏到指缝里,拍你一掌的时候,将针嵌入了你的鲛绡中,以她的掌力,肯定会遭到反噬,而那样,你的皮肤会紧密的贴住鲛绡,藏在针尖的蛊,就进入了你的身体。今天的引蛊药,就是催动蛊虫发作的。”
熔王解开鲛绡衣,在他的心口处有一个小红点,而对应的位置的鲛绡缝隙里,有一根极细极小的针,针尖血红。
“原来如此。”熔王得血不断地从嘴里咳出来,滴落的满身都是。心脏仿佛是有一把梳子在梳着,而梳齿却是锋利的刀片,每梳一次,就从心脏刮下一道肉来,如同凌迟,却不知要挨多少刀。
这种痛苦,仿佛当年,清妃死去时,自己对着苍天无力哭嚎的心情一样。痛。无力的痛。像铁钳子夹住了心脏最柔软的地方,用力的撕扯。
熔王双腿一软,抱着清妃的灵牌,倒在地上。
“父皇,对不起,对不起。”轩青跪在地上,一张脸泛滥成河。
“轩儿,你记得么,我说过,最让我难过的,就是自己真诚对待了十几年的孩子,到最后还是要杀我。可是,我不怨很你。这是我欠你母亲的。”
“父王,你不要这样,我宁愿你恨我。”轩青深深低头,沈诩只能看到他的背影,无声地在抽动。
那么无奈,那么痛,那么痛。
沈诩的嘴紧紧的抿着,手指绞得发白,可比不上心里某处的痛苦。
仇报了,可是心,为什么还在痛呢?
有一只温暖的手搭在沈诩的肩头。像哥哥的温度。她回头,是烛煜。
沈诩用力捂住嘴,可眼泪,就那样流了下来。
熔王开始了剧烈的挣扎,他的手机痉挛得抓着轩青的衣袖,浑身抽搐。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轩青紧张的安抚着自己的父亲,这个场景,几年前,他每天都会见到,却不知这一回,父亲能不能平静下来,或许,是永远的平静下来。
“轩儿……你看,他们又在我的眼前晃了……他们冲过来了!”熔王如同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手指颤抖着指向虚空中的某处,眼神充满恐惧。
蛊虫发作了,熔王开始出现幻觉。
“父王,父王,别怕……”轩青努力克制着熔王的颤动,泣不成声。
沈诩看着这一幕,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恨熔王,可是轩青比熔王还痛苦。
原来,自己远没有想象中的坚强,远没有想象中的冷血。
“轩儿,你快杀了我……杀了我吧!不要在折磨我了,杀了我吧!”熔王紧紧地抓住轩青的手,“求你,快杀了我!救救我啊!”
轩青咬紧嘴唇,拼命摇头,眼泪像决了堤的洪水。
他哭得好绝望。
他看着自己的父亲痛苦,却无法下手结束这种痛苦。
他唯一的一点勇气,已经耗尽。
他一辈子都没有流过那么多泪。
一辈子都没有那么痛苦,那么绝望过。
母亲,你救救我,救救父王啊!
熔王将手伸进衣袖,抓住一把匕首,他颤抖着塞进轩青的手里,“杀了我!快!”
“不!不要!”
“我请求你!杀了我吧!”
“不——”轩青用尽力气大喊,他终于感到畏惧。他是自私的,他太自私了,他是那样的害怕失去父亲。他后悔了,他不该试图刺杀父亲,他不该与凝国结盟,他不该眼看着父亲受这种折磨。他不该让父亲,在这个用鲜血浇铸成的王座上,坐了这么久。
他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整个灵魂就像被熔王痛苦的哀号抽去了一般。
他从没觉得这么累过,累得他要窒息了。
谁来救救我啊!
血与泪混合,好像湖面般波光粼粼。
天空上滑过一缕殷红。
忽然出现一团火光。
火凰飞落下来。
是熔国的图腾。历代熔王的守护神。
火凰静静地落在熔王身边:“我尊贵崇高的王啊,一切的痛苦都要结束了。您在人世间的各种争夺,权力,地位,领土,利益,甚至还包括情感,都已经结束。那不过是过眼的云烟,雾散了,梦就醒了,该回家了。”
那光耀的火焰,将心里的阴冷和罪恶烘干,只剩下暖洋洋的坦然与平静。“神啊,请带我回家吧。”
熔王的头发一瞬间全部白了,他推开了轩青,匍匐着爬到火凰爪前。他抓紧了清妃的牌位。
炽烈的火焰包裹了熔王,他面色安详,终于,解脱了。
烈焰中,熔王对沈诩说:“我欠凝国太多,能,原谅我吗?”
怎么能原谅,多少同胞的血肉,多少同胞的血泪啊。
“我宽恕你。”沈诩面色平静。她在心里回应熔王。
心中的戾气,仿佛一下子都消散了。
日日夜夜的折磨,已经够了吧,过去了,就是历史。
熔王的脸上浮起了微笑,他一生最安宁的微笑。
炽热的火焰包裹住了熔王,火凰带着熔王,消失在东方夜空下的某处。
清儿,我来陪你了。
轩青静静地看着父王消失的地方,轻轻地说:“小诩,谢谢你,父亲终于得到了救赎了。”
沈诩看着他没有表情的脸,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