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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都 据说昭字是 ...

  •   路遇石子儿,马车咯噔一声,那油乎乎的破车帘抖动,刚好露出杨昭的半张素脸,眉眼低垂,神静目沉。
      刘二力瞥到眼里,身子随着跨下的黑马前后轻摇,面上没什么表情,心念却动了一下。当年建康的安平县主,他是略知一二的,作为守城门的小兵,凡有那挂着御赐金牌的镶宝石涂金漆的檀木马车,散发着幽幽香气缓缓而过,便是见不得车内之人的真容,也难免会有一番香艳的联想。后来杨府被抄,杨家女眷被流放,刘二力初入禁卫兵营,惋惜自己资历太浅,没能被派去押解公主县主,亲眼见到那些曾经高贵傲气的女子们,在沦落为比庶民还不如的官奴时,是如何哭天抢地、仪态尽失的。他是个苦出身,受尽白眼冷嘲,做守门兵时对贵人们的马车低头哈腰,充满艳羡,背后却狠狠吐口水,恨不得有照一日踩在这些人头上拉屎拉尿。等他十年市井混迹,十年禁卫军历练,坐上左统领的位置,也接触到满建康的贵人娇女们,刘二力不再是以前那个刘二力,做底层庶民的愤懑早就被攀登仕途的野心所替代。刘二力寻思着,被天子流放的家眷,本朝还没听说过哪个能再回都城的!虽不知仁宗此举是何意,或者是否是仁宗之意,但他赌王中丞未来会权倾朝野。王中丞单名一个岳字,出身商户,却在三十岁不到的年纪,坐上三品中丞的位置,本朝一百多年来以来不过两三人,而这王岳最厉害之处在于他以清流之姿,得天子信赖,在朝堂几方势力里左右逢源。刘二力深知自己一届武夫,无本家靠山,只有跟对了人,才能得意的长长久久。杨昭回都,是由王岳密托,在仁宗后宫势力重新分配的当下,一定有其深意。刘二力虽没能从王岳那里探听到任何消息,但他想到这一层,就知这次必不能出丝毫差错,一路低调而谨慎。

      这会子临近建康,脑中之弦才逐渐放松,□□大黑马吧噔吧噔的,他心思也随之摇晃起来。或许是太久没见什么美色,刚刚那一眼,着实有些让人惊艳。刘二力默念着:“杨昭!杨~昭~!”据说昭字是太上皇所赐,寓意朝阳之光,本朝唯有此女用此字为名,尊贵若斯。他没亲眼见过盛年时的安平县主,等他此番带着探奇之意,见到的却是个在东延塔苟且而活的妇人,瘦弱苍白若脱毛的小鸡仔,顶一张肿着红斑的脸,裹一身破烂的袍子,比个建康下城街边的粗妇还不如,脑子里有过的绮思,瞬间被打散。刘二力板板脸,还是有些不信,经过再三询问比对,确认那妇人就是杨昭。既然不过是个寻常的粗妇,刘二力公事公办,眉眼高高地说明来意。可没想到这位曾经的安平县主,是个固执的死脑筋,官奴移交的文书递给她,也不跪地谢恩,也不感激叩谢,而是瞪着一双干焦的眼睛,直咧咧地问,圣人没有赦免他们么?刘二力嗤笑一声,赦免?杨府都没了,杨家个枝枝叶叶的不成气候,十年过去,建康洗过几次牌,各家忙着稳固权势,哪有人会为当年的杨府出头?赵嘉纯是前长公主不假,可大靠山太上皇早就睡在皇陵里了,当今天子抄的杨家,流放的你赵嘉纯,没要你性命已是仁慈。恼人的是这粗妇车轱辘的问题,来来回回无非就是那些事儿。刘二力是个武夫,最厌烦和不知趣的贱民打交道,当时没有一脚踹过去,就算是仁慈。咬咬后槽牙,除却安排饮食住宿,懒得再理会这卑贱妇人。皇家向来最为凉薄,亲兄弟、亲父子、亲姐妹都能反目成仇,更何况别个人?这杨昭算是当今天子的亲外甥女,可若是仁宗真的顾念亲情,早就动用什么手段,免去杨昭姐弟几人的官奴身份,堂堂正正地回建康。说不定啊,这几人就是个棋子,被人拿来做什么筏子?没有靠山的孤伶姐弟几个,顶着个官奴之身回建康,能有什么好前景?一路上风平浪静,也不见有什么意外之事,刘二力虽说没放松警惕,但也不把这几人当个回事,心里想的就是早早回到,交差了事。

      刚随意的一瞥,竟让刘二力心突地跳了一拍。褪去冻斑的素脸曲线优美,白皙沉静,在黑扑扑的车窗里,若娴花映水,有种撩人心弦的力量。刘二力是个粗人,禁卫营里多为权贵子弟,大家公子,文采自然是有几分的,也精于吃喝玩乐,常常去青楼红馆喝花酒,刘二力跟他们厮混,对美人渐渐能品评几句,而不是只看□□和屁股。一路没注意,刚刚发现那妇人比初见时气色好上些许,气度也从容许多。他不禁浮想起来,若是这姐弟几人被利用完,也没人接手,要不由他收来做外室如何?那妇人现在年岁还不算大,只要好好将养将养,便是恢复个五成的美貌,也不逊色建康红牌,最主要的是那曾经高贵的出身呢。刘二力涌起一股子征服欲来,他摸摸下巴,寻思着到时淘来些公主贵女们的旧衣裳旧首饰,将人打扮起来。让个曾经如此高贵的女子取悦自己,任由玩耍摆弄,跨下热力忽地涌起,刘二力浑身燥起来,他赶忙正一下色,猛地夹把马肚子,跑到了队伍的前面去。

      四更天上路,此刻接近正午,人马皆疲。远远看见官道旁有一处简陋茶寮,众人皆喜,刘二力伸出右手示意,一行车马停下来。

      杨昭在车内听得外面人喊叫,掀开车帘,晓得这是要在此处休整片刻,便和杨绮几个下得车来。
      茶寮不过是一张大草棚,并三张方桌子,是户农家在自家小院子前搭建起来的,后面有稻田、菜地和牛棚,此处离建康约一个时辰的路程,给来往车辆行人落下脚,额外赚些银钱,补贴家用。
      那店家见下马的几人虽风尘仆仆,但身形高大,威风凌凌,所骑骏马皆不是凡品,长袍子里隐隐露出上好的军靴,赶忙唤来自己婆娘和小儿,拿出十二分的热情招待,“哎呦,几位爷,一路辛苦啦!快,快,里面请坐!咱家虽简陋,但有喝的有吃的,都是自家产的,干净可口!”边说边抹桌子,倒茶水。

      刘二力半眯着眼,扫上一圈,见茶寮里还算干净卫生,便抬抬眉“嗯”了一声,横坐在长凳上,接过店家端过来的茶水,咕咚咚喝下去。热茶落肚,解了渴,也涮了肠胃,众人肚子都咕嘟起来。一帮子属下叠声催店家娘子张罗吃食,不管有肉没肉,便是素汤粉都吃得,他们几个大老爷们,虽说早饭用的饱,可四更天出发,这会子腹中打饥荒,脾气臭的不行。店家娘子微胖胖,蓝花小巾裹着头,很是干净利落一个人。茶寮开张七八年,见多了来往的客官,当下猜这几个是建康出公差的军爷,待会子出手必然大方,店家娘子笑眯眯地应声。她先是端出自家做的发糕,给各位垫垫肚子,还拿出花生果子配热茶,然后挽起衣袖,去后厨房里下汤粉。将清晨新磨现切的米粉下进开水锅,转上两三下捞出来,盛在粗瓷碗里,浇上汤水,再搁两个猪油煎的荷包蛋,洒几滴香油,泼上些腌雪菜、嫩葱花,一端出来,茶寮里顿时香气扑鼻。店家的小儿也是个机灵的,帮自家大人打完下手,不用交待,又跑去抱草料喂马。

      茶寮的草棚下热火朝天的,杨昭有些内急,问过店家娘子,带着杨绮和杨翘绕到后面行了个方便。见有水井,打上来半盆清水,洗了手,又抽出腰间别的旧帕子,蘸水轻轻拭去脸上的灰尘。由北境到南地,已有月余,告别东延塔时,马车还在河面上踏冰而行,他们几个裹着破旧的厚棉袍,抱缩成一团。待进入南地,春光明媚,处处是绿树新芽,身上只着夹衣,轻省不少,心情也渐渐消去最初的压抑惶恐。一路上虽被那些黑唬着脸的兵士看得紧,却也没遭罪,白日窝在马车里赶路,晚上住客栈,他们四人一间房,盖的是厚棉被,十分暖和。忐忐忑忑从东延塔出来,在个干净的小馆子里用的饭,就着稀罕的热面汤吞肉包子,习惯忍饥挨饿的四人,触口那刻,差点掉下泪来。肚皮里有粮食,心就不慌乱,人的腰板也挺的直,如枯井的眼睛渐渐明亮起来。杨昭叹息,能回建康,总归是好的。

      此时正值阳春,南地风轻雨柔,杨昭仰起头来,任那软绵绵的光照在脸上,终于不用忍受刺骨的寒冷和硬风。东延塔荒凉贫瘠,别说名贵的珍珠粉、玉容膏,连最廉价的抹脸油都是奢望。皮肤实在是干疼的难耐,她娘亲就模仿当地人,将猎来的肥兔、狍子剥皮洗净,用刀背刮下油脂,熬成稀糊糊的油膏,给全家人涂脸抹手,免于在枯风寒冰的日子里开裂皴皱。而南地的风啊水啊,就是这般轻柔,没有抹油膏,皮肤一样是润的。

      “阿姐!”杨翘轻轻拉拉杨昭的衣角,小声喏喏道,“咱们,咱们赶紧也去用些吃食吧!”她是个天生的弱身子,又因常年缺乏营养,身材瘦小,发色枯黄,总是畏畏缩缩的样子。这会子望向茶寮,直咽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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