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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枝头梦(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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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洛一个人倚靠在床上,陈旧的木头发出“咯吱”的响声,飞起的尘土在她的衣裙上定居。
生日的时候生病,从那一年开始好像已经成为一种惯例。
莱姆斯借旅馆的厨房想给安德洛熬一碗汤。
他刚踏出房门,一只白面鸮扑棱着翅膀从窗外飞了进来。
安德洛平静的等待着它飞过来,她已经疲倦到了极点:
这只白面鸮是她第二次见到了。
名为“米娜瓦”的鸟儿曾在她三十岁生日那天送来了哀歌:
她的父亲,老普威特先生在对女儿漫长的思念与病痛的折磨中死去了。
可他依然没有谅解她,只是十年对峙以一方的死去而落下帷幕。
想想吧,谁能接受呢?
普威特先生的侄女,莫丽·普威特与纯血家族韦斯莱的孩子私奔已经使他怒不可遏,而他的女儿,从小到大没舍得说过一句重话、予取予求、千娇百宠的女儿跟着一个混血的小子跑了,他甚至不能表现的比妻子愤怒,可怜的柳克丽霞出身布莱克家,谁知道她那个疯狂的姐姐会做出什么事。
对女儿最好的保护,竟然是多年来不闻不问。
安德洛已经忘了那天、在她接到那封信之前究竟有多快乐。
她只记得她接到那封信后原本快要痊愈的病一下子恶化了,在床上躺了整整一礼拜,花光了他们本就不多的积蓄,这迫使她强支病体又开始工作。
否则,他们会从旅馆里被赶出去。
落下了病根,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安德洛已经学会了隐藏自己的情绪。
把这些事告诉莱姆斯于事无补,甚至会使他越发愧疚,梅林啊,他已经够难过了。
何必呢?这是她应付出的代价。
米娜瓦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安德洛伸手取下了信,喂给米娜瓦一小块黑面包。
迁就着她这个格兰芬多,所有寄给她的信封都是黑底烫金银纹,为了避免出现什么意外,家徽没有被印在信封上,只能在火漆封印上露出模糊的影子。
安德洛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但她不愿意深想,打开了信。
那是她母亲柳克丽霞·布莱克·普威特的字迹。
我亲爱的安德洛,
我请求你,回家吧,我也许不能再帮你多久了。至于你的情人,我的孩子,我很遗憾的告诉你,他永远都只能是你的情人,不要再任性了,生活的艰难你已经领略过了,你的堂姐安多米达的经历难道不能给你一些启示吗?我想你不希望看到在我死后普威特家落在一个旁支,或者别的什么人手里,除了正式的仪式,其他的都属于你。
回家吧,我的安德洛墨达。
你的母亲,
柳克丽霞
安德洛捏着信,米娜瓦已经飞走了。
她坐在床上,窗外的风吹得枝叶沙沙作响,她的手指无意识得搅在一起、比枝干蜷的还要
紧,指节用力到有些发红。
二十八个纯血家族事实上已经是名存实亡。
除了马尔福家,其他的要么是勉强维持着体面,要么已经直接撕破了脸宣告自己的失败。除了为人们平添几条饭后的谈资,“神圣纯血”的头衔已经不能再说明什么了。
明明没在海边,为什么她听见了海浪的声音呢?海水逐渐上涌,海浪拍击着她的脚面,但大海并没有因此满足,他不愿放过这个可悲可鄙的女人:
他试图吞噬她。
安德洛将要窒息了,海水没过她的口鼻,企图向更深处入侵,但她并不打算自救,反而完全开放了身体的权限,允许那些海水在她身体里兴风作浪。
她甚至尝到了海水的味道。
那太难喝了,于是她吐了出来。
海水难道是红色的吗?
在睡着之前,她模模糊糊的想着。
莱姆斯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踌躇着站在床边。
我能做些什么呢?
他用手绢擦去她唇边的鲜血。
也许,这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他的目光像狼注视着猎物一样贪婪,不再鲜亮的乱糟糟的黑发,苍白的脸色,憔悴的面容,破旧的衣裙,天生的丽色仍苦苦支撑着她,使她没有过早显出老态。
显而易见的是,这是个生活不如意的姑娘。
她原本及膝的浓密的黑色卷发在上一个冬天已经给他换成了一件勉强能够御寒的斗篷。
他们的收入实在是太微薄了,维持着日常开销已经是捉襟见肘,更何况还要添一两件御寒的衣物。
不是没有人想请这位精通五国语言、美术、音乐、文学、礼仪、舞蹈与数学的姑娘去做自己孩子的家庭教师,只是因为他的缘故,这些职位往往都做不长久,在难得的安定期疯狂的接一些翻译的活计就成了不可避免的事,但即使是这样零碎的活计也是可遇不可求。
“安,”莱姆斯将脸埋在手心。
在海水里挣扎的只有安德洛吗?
不,当然不。
命运的不公没有击垮这个饱经风霜的男人,发生在抛弃一切陪他流浪的爱人身上的不幸使他无措。
最优解?
他们难道不知道最好的办法就是从此一刀两断,桥归桥、路归路,尘土亦生离别吗?
普威特家也许会召开最盛大的宴会来庆祝他们的大小姐,他们的继承人的归来,二十八个纯血家族献上贺礼,恭喜她清醒,回归正常的生活。然后按照惯例,找一位纯血联姻,不,他们通常会称之为结婚,生下继承人后又开始各自的声色犬马。
谁愿意这么做呢?
莱姆斯不愿意她成为别人的新娘。
安德洛不愿意嫁给不给她爱的人。
莱姆斯永远也忘不了那个夜晚。
他孤身一人,撑着有些漏雨的伞、带着他为数不多的行李,心里已经同她告别:
“梅林啊,求你怜爱这个姑娘,她是天穹、城堡、海洋、奇迹,让她恣意奔跑、一路高歌,没有烦恼和羁绊,”
“为此,我愿永不被爱、孑然一身、孤独至死,”
“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剩下的路你要自己走,”
“不要回头。”
他没有流泪,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打湿了面庞。
他最后一次回望那扇窗,那扇他梦魂萦绕的窗。
情窦初开、年少绮梦、轰轰烈烈,明知没有结果他仍义无反顾的俯首:所有的爱都发生于清醒,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能疯魔。
无足的归雀衔着晚风离开了巢穴。
一双湿淋淋的手臂从背后抱住了他。
“你要丢下我吗?”
“在教会我一切之后?”
披头散发的女巫从那扇窗后冲了出来,浑身沾满了雨水,歇斯底里的质问,她想要骂醒这个执迷不悟的男人,却悲哀的发现那些侮辱人的字句她一个都不会讲,只好徒劳的呼唤梅林:
“梅林啊,我诅咒你,诅咒你要经历漫长的离别、种种的考验、凶吉未卜的折磨、漫长且昏暗的路程:如果你不带我走”
背后的那个姑娘即使凶狠的说出诅咒也像只小猫,莱姆斯知道她的目的,但他不能这么做。
“如果你不带我走,就让星星死在天上,我的名字永远被人葬在咽喉,”
“莱姆斯,我不怕,我什么都不怕,前路混沌算什么,同你走过,那才算人间,”
“我是你的盾,是你的魔杖,我能撕碎我们面前的一切阻碍,也能为你去死,”
“荣耀?纯血?那算什么!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你为什么要在意它们?你难道不知道你比这些东西重要一万倍吗?”
“这些都是牢笼,遇见你,才知道,天光有明灭”
“我能为你披荆斩棘,我也敢撕裂黄昏”
莱姆斯知道,她是说到做到的。
他何尝不想带她走?公园的长椅、零碎的杂活、廉价的饭食、破旧的衣物,不、这些不应该出现在她的生命里,他不允许这一切的发生。
那双手臂放开了他。
他趁机转过身想要说清缘由。
魔杖的尖端顶住女子纤细的脖颈。
雨夜里,魔杖的尖端反射过闪电惨白的光。
那是一柄尖刀。
——安德洛最引以为傲的剑杖。
“既然这样,你带着我的头发走好了。”
那双素来温柔的琥珀色眼睛寸步不让的与他对视。
莱姆斯忽然发现自己做错了,安德洛从来不是受人摆布的人,一旦认定,没有人能阻止她,她只会想尽一切办法达成自己的目的。
他总是疑心分院帽在面对安德洛时是不是出了错。
莱姆斯松开了拉着行李箱的手,环住了安德洛的腰。
就让他放纵一下吧。
安德洛将魔杖收回了袖中,她用素白的指尖一点点擦去莱姆斯脸上的雨水,用舌头尝了尝,微微勾起了唇角:
“咸的。”
她觑了他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愿我们的命运从此一路欢愉。”
她吻住他。
雨水透过伞的破洞滴在了她脸上。
她只带了一个小小的手提包和魔杖,手提包里装满了英镑,她不敢带首饰,那些值钱的首饰都用魔法打上了家徽,没法换成加隆反而会暴露行踪。
太窘迫了,二十一年来她从未如此狼狈过。
神圣二十八纯血之一、普威特家族唯一的孩子,在魔法部备案的继承人:
安德洛墨达·普威特
今日二十一岁
脱下华服、摘去家徽、抛弃姓氏,隐瞒名字
义无反顾的奔向她“命定”的珀尔修斯。
你是胭脂色,
我是颓唐客。
莱姆斯叹息着向她投降,默认了即将发生的未来:
从此他乡、作故乡。
八月仲夏之夜昏暗后窗,暴雨雷声轰鸣划破天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