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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地府的阎君 ...

  •   地府的阎君曾在二十年前见过沈洄,当然,是指阳间的二十年。

      当时他例行公事,高坐堂前问他:“君因何而亡?”

      沈洄在阶下平静回禀:“车裂。”

      “因何罪处刑?”

      “弑君。”

      听到这二字,阎君格外留意多看了他一眼。入目之中,好一个风姿俊逸的少年人。

      眉眼中谦和款款,仿佛是玉石雕琢而成般触手生温,全然不似从前那些弑君而死的亡灵,少了太多煞气,越看越觉得得不可思议。

      这样的人是每个百年间的个别,往往都死而无悔,又往往都伤情尤甚。

      阎君有了兴致,命他将此生细细说来。

      沈洄道:“我生于丹青世家,世代效职于宫廷。是而自幼引以为荣,常向与我指腹为婚的小娘子炫耀祖辈瞻仰到的帝王威仪,嫔御的绝世容姿,还有宫廷的华光璀璨......以至于......我入宫为画师,第一次提笔,就是不得不接受她的恳求,让宫殿里的主人知道她的存在,迫不及待地留她在身边。”

      ——沈洄。溯洄从之,道阻且长,阎君暗叹这父母是怎么想的,真是叫人应了这个名字。

      “后来我便拜在阶下,等候皇命,那时她已然坐到皇帝身边,笑得像一幅画。”

      “陛下赏我一支玉笔,我蘸着千金难求的颜料,画我从此以后都将可望而不可即的女人。”

      他抬眼,回忆在他眸中似有星光:“她的小像我偷画过无数,都攒着藏在床底……也尽数焚在我革职出宫的夜里。”

      那一日满宫皆知,画院的沈洄犯了大错,多少画师羡慕不来的机会,为陛下和他最宠爱的管昭仪同入画像,竟不慎不慎落泪,落在了昭仪娘娘的画像上。

      “她想痴了心,梦里都是帝王仪仗,知道我有太多面圣的机会,便央求我画一幅她的画像,呈给陛下御览,若自己能够承恩于帝王,才算不枉此生。”

      “沈哥哥。”她以匕首抵于心口,如此央求。

      ——沈哥哥。

      “她上一次那么叫我,是十年前,我在她家的花厅见她,那时她还是小孩子。”

      沈洄心中的江山倾倒,千堤溃毁,万念折腰,永远也无法忘记挽起她扯着自己衣袖的手。

      “妹妹好。”
      从那天,也是从此之后的每一次,他都会答应一声:“好。”

      好......

      精于作画的沈洄怎会瞧不出,她生来便是美人骨,能与他定下婚约不过是因为养在深闺无人识,否则早已留在君王侧。

      心中所想一语成谶。后来他果真不堪她的乞求,面见君王,将亲笔所作的美人图奉上。

      “臣在京中偶遇一佳人,见之难忘,便连夜动笔,特来呈与陛下一观。”

      皇帝欣然道:“能让爱卿如此心切,想来是极美的女子。”

      “我将画卷展开,只盼眼前的事都只是大梦一场。”

      可他是画院魁首,自然是妙笔生花,倾城国色诱得皇帝微服出宫,亲登管氏家门。帝王一骑红尘,管氏幺女骤然荣宠一身,不过月余便进位昭仪,位列嫔中之首。

      “我以为如此便已终了。”

      却没想到弄污画作之后,皇帝又会送来一次将功补过的机会。

      “想来是其他画师的笔法看不入眼,我再次接到圣令入宫作画。这次却不是在殿中,内官奉命将我带到了陛下寝殿。”

      阎君眉梢一挑,兴致到了极处,但听他继续说下去。

      “......”他却就此沉默许久,起身道:“也罢,请神君多赐我些孟婆汤,生前之事不堪回首,我已不想再提。”

      阎君摇头否决:“话讲一半,本君会叫孟婆把汤全倒掉。”

      如此才逼出了下文。

      “陛下欲求春宫图自己观赏,命我作......他与管氏欢好之像。”

      可将你献在他面前已经是我的极限,却要我如何目睹,更妄谈要我将那一幕作画。

      “怎么,沈卿不愿提笔?”

      皇帝察觉了沈洄木然的凝望。

      “画呀!”

      帝王的怒气却无半分作用,眼见沈洄的双目泛起红光。更令所有人始料未及的是,这向来低眉顺意的画师会突然拔下发簪直入皇帝脖颈,一朝昏君登时毙命。

      应天之势,顺万民意,文臣史书上应当留下他一片美言。

      文士脱簪,佳人垂泪,他亲手一笔抹去,连同所有已尽未尽的大好年华。

      沈洄被押进暗无天日的地牢里,等待处置。不知她如今怎样?想着想着,更觉得这时间无比漫长。最后他收到了她派人送去送别的酒,一并送别她不得沾染人世半分清光的孽缘。

      他扣头谢恩,仰首一饮而尽。地牢里阴湿尤甚,恶臭满盈,多半是冲撞了酒水的醇香。不过重要的不在于味道。

      那是她着意挑选的桂花酿。

      十年前,她仍在深闺之中。金秋时节,满庭桂花飘送着甜香,是他,折了一枝递下,目睹她如何将桂花误认为糖,直接塞进嘴里。

      “呸呸,苦的!”

      真是和如今的一样味道,半分没尝到预料中的甜香。

      他那时静静站在一旁,陪着她在园中玩闹,她在石子路上蹦蹦跳跳,一面说:“我知道,你是沈洄,娘告诉我了,要我千万记住,‘以后的夫君,叫沈洄’。”

      ——“可我还不是你的娘子,还没到时候。”

      ——“你着急也没用,讨好没用,还有好多年呢,多一天不行,少一天不行,待我行过及笄礼,我就必得嫁你。”

      言犹在耳。

      回忆连同沈洄的死罪一同到来。

      登基的新君必要严惩弑杀先帝的罪人。

      “赐五马分尸之刑,暴尸弃市。”

      传令的内官复又低声道:“管娘子命小人私下问大人一句,大人可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只听这死囚徐徐道:“我只盼可以把我的刑期定在冬天。”

      他见内官不解其意,遂扬起一抹不知滋味的轻笑:“弃市嘛......别污损了鸟语花香,夏日又暑热,气味不好。冻在冰天雪地里,等到日头一出,就和冰雪一同化进泥土,总少叫人嫌弃些。”

      囚牢的窄门在开合间一闪天光。他寻着那光亮对着自己说话。

      此生愿一身为纸,血作朱砂,以浅草性命绘就千里江山为画。

      望卿卿读懂,望卿卿珍惜。

      *
      “这二十年过得如何?”
      阴司泉路,故人今又在此。

      阎君当年心生怜悯,二十年前将他投生到远离皇城的富贵商贾之家,虽又是短命,却一生万事无忧。

      沈洄躬身作拜:“多谢天命照拂,享尽了人间极乐,只惦念家中父母,我走得突然,怕他们伤心太过,承受不起。”

      阎君却揶揄道;“本君曾听人说,未尝情爱,如何算极乐。”

      沈洄闭目不答,阎君继续道:“你可知,你走的时候,有个女子正要来嫁你,你死了,她就注定要守寡一生。”

      沈洄睁目,目中有些许怔然。

      阎君指向奈何桥上孟婆汤:“要喝吗?”看出了他的犹豫,便徐徐诱道:“本君可以考虑,送你重返阳间十日,了一了未尽的心愿、。”

      沈洄反问他:“不知神君为何对在下如此照拂?”

      为何?神仙也要自问。为何呢?

      “阁下便当作是怜悯也可。”
      ......

      那日奈何桥上,他远远见了她来,欢喜之状有如三岁小儿看见了雨过天晴后的彩霞。他居然莫名胆怯,又会怕这“仙子”发现他,匆匆丢下碗中的孟婆汤跑向了转世之路。

      忘却的前世的汤水尽数洒在了桥下,他从始至终都未尝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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