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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笔友 1. “ ...

  •   1.
      “有些同学上课不要说小话。”
      语文老师皱着眉头站在讲台上,讲台下面的声音窸窸窣窣。
      “实在不爱听课,你们可以像陈最一样趴下睡觉——只要你们别说话,行吗?”
      话说到后面带些央求意味,学生们不情不愿地闭嘴,还有几个好事儿的回过头去看了看陈最是怎么睡觉的。

      2.
      陈最是个复读生。
      刚来到这个班上的时候,还是那些好事儿的同学总跑到她身边儿来问东问西。问一些诸如“我听说今年高考的题很简单,你考了多少分呀学姐?”之类毫无营养的问题。陈最倒也乐意跟他们搭上几句话,十句里头八句跑火车,跟人家瞎蒙道“我对象也在这学校,我想要多跟他待一年。”
      然而第一学期已经过去了小两个月,全班还是没人见到过陈最的对象。
      陈最也懒得解释,她话少得要命,不听课的时候就趴在桌上睡觉。可人哪有那么多觉可以睡——她初中的时候上网就看到过,说人类的睡眠时间是有限的,把一辈子的觉睡完了,也可以收拾收拾去世了。
      被语文老师提到名字的时候,她正趴在校服底下给“萨巴”写信,感受到大量的目光透过校服朝着自己射过来,她憋不住嘴角扬了一下,歪着头在纸上写道“老师说了,让他们学习我睡觉的样子。”
      她心里并无得意,只是有点欣喜。漫长、无聊又有些相似的日子里,她很难有一些不一样的故事说给“萨巴”听。
      “萨巴”是陈最初中的时候交的笔友。她初中时候便是那种用父母的话说每天“胡思乱想”的学生,成绩倒算是不错,但脑子里每天都是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她花大量时间在课上看闲书,闲书看多了,便觉得和周围人半句共同语言都没有,每天不是在脑子里怜爱伤痕累累,便是在心窝里子头痛恨一无所知。
      长久的思维压抑让她的精神领域乱得像缠在一块的耳机线。她迫不及待地为这些等待落地的思想与情绪找一个出口。
      于是周末她跑到了个离学校挺远的小破网吧,给自己取了个中二到不能再中二的网名,叫“所罗门”。
      还在社交软件的搜索栏里头把第一个名为“萨巴”的用户加为了好友。

      3.
      在和对方的交流中,陈最明显感到这位“萨巴”对网络的使用似乎不太熟练,甚至打字都不快,她在这噼里啪啦吐了一堆心事,半晌对方才能回两个短短的句子,这让她感觉非常挫败。
      “你是不是不太用电脑?”陈最叹了口气,打字道。
      对方缓缓回复:“是的。”
      “我平时写字更多一些。”
      “最近都在上课。”
      这可能是“萨巴”打的最长的一段字了。
      陈最于是问她,“你还是学生吗?”
      “还有一个月就高考了。”
      要脸如陈最自然不愿意道出自己还是个初中生这个事实,她觉得这太丢人了,显得自己还是个小屁孩。
      就在她纠结着要回复什么的时候,对方又打过来一行字,说和她聊天很开心,高考完之后有时间了可以写信。
      陈最险些在网吧大笑出声——都什么时候了,还写信,好歹也发个短信吧?
      可是鬼使神差地,她回复了句“行”,还轻而易举地交出了自己的地址和邮政编码。

      4.
      “我要是个坏人,你就亏大了。”
      在后来的信里,“萨巴”这样写道,“如果那会儿我知道你才上初中的话,我可能不会跟你写信。可我后来想通了,你给我推荐的电影挺好看的,这和你是不是初中生,十三岁或者二十三岁,都并没有什么关系。另:还有什么推荐的电影吗?”
      于是这个习惯保留到了现在,几乎在每一封信的末尾,陈最都会给“萨巴”推荐一部电影,在下一封信里面便能收到用心的评论,这让她满溢的倾诉欲得到了巨大的纾解。
      后来年龄变大,陈最倒也并没有觉得和“萨巴”在沟通上出现任何障碍。正巧相反,她们在很多观点上不谋而合,像两根和其他线条不在一个二维界面里的曲线,自顾自地在自己的平面里纠缠在一块儿,还缠得痛痛快快。

      5.
      好容易熬到下课铃响,语文老师显然一分钟都不想在这个糟糕的课堂上多待,拎着书便一个箭步冲出门,教室里头的学生一窝蜂似的炸开,七嘴八舌地,仿佛有无尽的话要嚷似的。
      陈最按了按自己趴得有些酸痛的脖子,把信折好,准备送到学校外墙的信箱里。
      那信箱是个破的,没有锁,也没人用,绿漆剥落,上头全都是锈。好在信箱的破门还可以关上,吱呀吱呀的动静每次都要激她抖落一身鸡皮疙瘩。
      她是从一年半以前开始使用这个倒霉信箱的——“萨巴”在信里说,自己找了个跟她一个城市的工作,准备先做上个两三年,以后不用再寄信了。
      陈最自然乐意,毕竟邮局离她家里远,每次还要走好远的路才能把信寄出去。她更希望自己的心思迅速地得到回应。
      可即便只跑到学校外墙的破信箱那,也要超过十分钟,上课迟到不如直接不去,陈最早就在被老师找谈话的时候交待说自己低血糖,不回来上课就是去医务室了。
      老师也懒得管她——在这个没多少学生的小高中里,并没有什么学生希望真正得到老师的管束,久而久之,老师也懒得再管,乐得一个清闲。

      陈最晃晃悠悠地来到医务室,走到靠窗户的那张小床边上,躺下。
      医务室的女医生已经是她的熟人了,看她过来,朝她笑了笑,问她是想睡一觉还是想真的挂上一针葡萄糖。
      “不用,”陈最说,“一会儿回去的时候你给我撕一块胶布就好。”
      “知道啦。”女医生说道。她穿着洗得很净的白大褂,胸口上别着一个名牌,上面写着她的名字。
      她叫明悉,姓明。
      陈最第一眼见到她就记住了她的名字,她觉得很好听,听起来像是个出尘的仙人,什么都能明白,什么都能看透。
      可偏偏这位医生又温柔得不能再温柔,仿佛没有半点脾气。
      医务室没人来、或者没多少人来的时候,明医生偶尔会把电视打开,总共就六个台,有一个会演电视剧,没什么广告,她能坐在那儿拄着腮帮子看得津津有味,有一次陈最要走,都站到她旁边了,她也没反应过来,被突然出声的陈最吓了一跳。
      这天播电视剧那个台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播起了在陈最看来非常土的相亲节目,饶是无聊如明悉,在陈最的抱怨下耳朵也磨出了茧子,关掉了电视,搬了个小椅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跟陈最聊天。
      “明医生,有时候我觉得跟我比你看起来更像个小孩。”
      明悉笑道,“怎么讲?”
      她盯着陈最,含着笑的,表情就像是一个成年人盯着一个小孩,期待她给出一个自己意料之中的答案一样。这样的眼神让陈最不适,她坐起身来,把校服披在身上,“我不会看这种蠢节目,像亲戚家孩子看的动画片一样幼稚。”
      果然明悉的笑容更大了一点儿。
      她实在长得很好看,不然陈最早就要跟她生气。
      “节目被做出来,自然有它被做出来的道理,”明悉说,“只要有人乐意看,你就不能说这玩意糟糕,俗东西有俗人看,我就是个俗人。”
      陈最被她这几句话拨弄得红了耳朵根,但也想不出什么更有力的措辞来反驳她的说法,憋了半天,最后憋出来一句“你说得也是。”
      “不过我觉得你不应该是你口中的俗人。”陈最想了一会儿说道。
      “嗯?”明悉饶有兴趣,“你怎么这么认为?”
      “你长得好看,”陈最毫不掩饰,“学校里面你长得最好看,要是在这上学,你就是校花。”
      明悉被她给逗笑了,“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说我——我这都多大了,还被你开这种玩笑。”说着她作势要站起来。
      “你去哪儿?”陈最问她。
      “去拿体温计,看看你是不是发烧了。”
      陈最听罢,跳下床抓住她的手臂捶她两下,一边捶一边笑,也没什么力气,最后整个人挂在明悉身上。
      “你一个医生,怎么还从跟我一个中学生开玩笑上取得快乐,丢不丢人。”陈最嘟嘟囔囔。
      “所以你承认自己是个小孩?”明悉被她勒着手臂,转不过身来,只好非常别扭地别着头看她,眼底藏着狡黠的笑意。
      陈最还从这个笑容里头品出了一点斗嘴胜利的快意。

      6.
      “你可以跟她聊点别的。”
      上一封信里又提到明悉,陈最开始参考“萨巴”给出的建设性建议。
      “比如你下次带本书去,就你最爱看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书,坐在那你就看书,不用理她,书上的文字屏蔽掉她的电视机声音,你就赢了。”
      “说得也是……”陈最对着信纸想,“可我看的书怎么就乱七八糟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子里放着的跟同桌借来打发时间的《鬼故事集锦》,一看这书倒也挺对得起这头衔的,险些在课上笑出声来。
      “萨巴”的字非常漂亮,不算太工整但行云流水,是陈最很喜欢的类型。以前她读初中的时候还特意买了个手风琴文件夹,把往来的信件收在一块儿,时不时翻出来看看,照着“萨巴”的字练书法。
      这一晃都过去五六年了,她自己的字小有长进,但仍然觉得“萨巴”的字最漂亮。
      “或者你也可以跟她一起听歌,你不是个‘耳机精’吗?总之就是,聊点别的。”
      “其实这还取决于一个问题,你现在不一定拿得准主意——就是,你是不是有点喜欢她?不是的话也没关系的。”

      7.
      陈最是在高二的那年意识到自己的性向的。
      她那年看了一部电影,讲的是个成熟女人和女孩儿之间的故事,陈最在小小的电脑屏幕前面脸红心跳了一百二十分钟,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家,想着自己这么多年来都没对男孩子动过心——她长得其实挺好看的,上学的时候有男孩子跟她表白,她在抗拒中还有一丝恐慌。
      她花了一个晚上搞清楚自己的定义后给“萨巴”写了信,问她这一切是否正常,还是只是她看电影上头的胡思乱想。结尾她请“萨巴”不要讨厌她,她也不知道这一切到底是因为什么。
      “萨巴”在回信里安慰她,说不会讨厌她,让她不要慌张,可以多看看其他的书和电影。
      于是陈最趁着放假在网上找了好久,看了《月光诗篇》,哭了一整个晚上。
      “我的爱人是个优雅的女郎,她或许住在月亮上。”她想。

      8.
      这会儿陈最正在住着腮帮子认真思考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明悉。
      “萨巴”的建议对她而言往往是最中肯的,某种程度上陈最已经对她形成了严重的依赖。她甚至想过,万一哪一天自己失去了“萨巴”这个诉说的对象,要怎么活着。
      后来死活想不出,也就不了了之了。
      可她现在又飞快地用自己聪明的脑子想了一番——
      假如自己有点喜欢明悉的话,那她就会成为自己的女朋友,哪怕现在不是,等毕业之后也可以是。有了女朋友就要安安分分,不要总和别的女孩在一起,也不要总和别的女孩写信来交流大量上升到精神层面的问题。
      一想到有可能要为自己的感情买单,失去“萨巴”,陈最觉得简直要疯了。
      她抓起一支黑笔在草稿纸背面给“萨巴”写回信,写着写着笔开始断水,用力划也划不出来,在纸上留下深深浅浅暴躁的痕迹。陈最有点心烦了,摸出了另外一支油笔,动静很大,同桌都转过头来看她。
      她把校服往头顶上一蒙,作势要睡觉,却被来代课的隔壁班语文老师点了名字,叫她到黑板前去默写古诗词填句。
      陈最懊恼地撂下了笔,把刚刚那张写了一半的信压在乱七八糟的卷子底下。最边上的一行字从卷子的缝隙中露出来。
      “我们能见一面吗?”她写道。
      在写下这些话的时候,她全然没有思考过明悉对自己的态度——少女的情感是胆怯的、炽热的,她有也只有满腹的勇气,这是她唯一的筹码。
      出乎意料地,“萨巴”两天都没有回复陈最,这让她感到焦虑并且心乱如麻。陈最甚至乖乖上课,也不往医务室跑,如果去看信错过了上课铃响起的时间,她就直接坐在操场的健身器械上发呆。

      9.
      又这样两三天过去,陈最终于不负众望地感冒了。
      她戴着口罩上学,脸又小,整张脸被口罩遮得只剩下一双眼睛,戴眼镜会上霜,难受,戴隐形眼镜会头痛,也难受。
      陈最在健身器材上坐得头痛欲裂,后来还是咬了咬牙,跑到医务室去了。
      靠窗户的那张床已经被占领了——最近突然降温,感冒发烧的人数直线上升,去医务室打针都捞不着躺下,只能两个人挨挨挤挤坐在一张床上。
      当值的医生依然只有明悉一个人。她也戴着口罩,看起来有些疲惫,正半跪在地上给一个小姑娘拔针,头发也有些乱了,盘着的丸子头快要散下来。
      陈最忽然就有些平静了。
      她不属于自己,是属于所有人的医生,可是她给大家治病的样子却那么好看,乱掉的头发和疲惫的笑眼都好看。陈最突然有点惶恐了,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想逃开,可脚步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毫无悬念地被拔完针的明悉抓获在门口。
      “怎么在门口站着?”明悉问她。看她戴了口罩,向着她的方向走了几步,对上她眼镜底下憔悴得有点陷下去的双眼,“生病了?”
      陈最想说没有,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小声说“嗯”。
      她彻底忘记了“萨巴”的建议,没有带耳机也没有带书,甚至连话都有点说不出来,怔怔地垂下头去。
      明悉摘下手套,拿酒精湿巾擦了一遍手,用手背碰了碰陈最的额头,然后好看的眉毛皱了起来。
      “你在发烧。”明悉把手从她的额头拿下来,贴在自己的脸上,靠皮肤的记忆来比较温度,随后不由分说地抓住了陈最的袖口,拉她到医生位的椅子上坐下。
      “现在人有些多,没那么多床位,你先坐这好不好?”说着她从柜台里拿出一支新的体温计递给陈最,“量一下体温吧。”
      “我不用打针。”陈最说,“给我两袋退烧药就行,我还要回去上课。”
      话虽然这么说,她却还是乖乖把温度计拆开夹好。
      明悉笑了,“我还不知道你——”她话说了一半,噎了回去,轻轻咳了一声,“别急着回去上课了,身体重要。带校园卡了吗?”
      “卡里没钱。”陈最说,“我真的不想打针。”
      明悉叹了口气,“你听话一点。”
      陈最不说话了,乖乖地夹着体温计坐在那儿,看着明悉忙前忙后,帮一个小姑娘换了吊瓶之后,拎着新配好的药来给她打针。
      “怕疼吗?”
      “怕疼个屁,”陈最说,“我小时候打针都看着针往血管里头扎的。”
      “那你挺坚强,”明悉说道,“我要扎起去了啊。”
      陈最盯着针头扎进自己手背上泛青的血管里。
      明悉把绑在她手腕上的胶管拆下来,一点一点贴上胶布,给她把针头固定住。
      “还有一瓶,”明悉把手从她的手背上拿开,“一会儿快打完了的时候你喊我。”
      说着要走。
      陈最叫住她,“你今天怎么不把电视打开了?”
      明悉笑道,“偶尔也会有很忙的时候,比如说现在。你想看点什么吗?带没带手机?”
      “没有。”陈最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白天不让带手机的,晚上回宿舍我才偷摸玩。”
      “哦?玩什么?”暂时没有什么需要处理的事儿,明悉干脆拖了把凳子在她身边坐下,“玩游戏吗?还是别的什么?”
      “听歌,”陈最说,“有时候看一会儿小说,但看多了眼睛疼,第二天很困。”
      “嗯,”明悉看了看她着实不太薄的镜片,“要保护眼睛。听听歌挺好的。”
      鬼使神差地,陈最问道,“你听过萨巴女王吗?”
      “哪一首?”
      “就‘La Reine De Saba’,萨巴女王。”
      “哦,”明悉若有所思,“好像听过个纯音乐版的。怎么了?”
      “没事。”陈最说,“有一个带吟唱的版本,你要是喜欢的话可以听听。”
      “行,等我下班之后回家听。”
      “你家在哪儿?”
      明悉被她这句话给问笑了,两个人隔着口罩对着笑,有点滑稽,“小朋友,我觉得你今天不是来治病的。”
      “那我来干嘛?”
      “你来查我户口的吧。”
      陈最也笑了,眼睛笑得弯弯,“没这个意思,而且我不是小孩子。”
      她笑起来稚气未脱,还有点可爱,平时那点被书卷气硬撑起来的成熟装逼气质在比自己更加成熟的人面前褪得一干二净,露出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来。
      “我过去看看别人。”明悉站起身来,顺手摸了摸陈最的头发,像抚摸一只生病打蔫儿了的小动物似的,“一会儿记得喊我。”

      陈最到了晚上也没回教室,好在老师知道她去打针也懒得管她。
      这会儿明悉正板着脸教育她——因为她下午烧得迷迷糊糊,直接靠在桌子上睡了,要不是明悉刚好过来看她,就要错过拔针了。
      “空气打进血管里是闹着玩的吗?都这么大了能不能多注意一下,要不是我看见了——”
      “你下午才刚刚说了我是小孩子,而且我困了。”陈最睡了一觉,清醒了一点,又开始气人,“我也不是自己想睡过去了,我实在太困了,你能让我怎么办。”
      “小陈,”明悉叹了一口气,“我不想跟你吵架,但你得注意一下自己,万一我今天没看见呢?”
      “你是医生。”陈最仰着脸说,“你得负责。”
      她开始仗着对方不会生气而无理取闹。
      “我得对每一个病人负责。”明悉低声道,“你让我觉得很挫败,小陈。我不会再说了,再说下去你就要跟我吵起来了。”
      她低头,默不作声地整理好消炎药和退烧药,一样一样装进塑料口袋,递给陈最,“早点回去休息吧,记得吃药。”
      陈最也不知道哪来的委屈,眼眶险些憋红了,“我明天来给你送钱。”说罢抓起药就跑出去了,也没回头。
      明悉在原地怔了一会儿,垂下头开始收拾东西,关掉了医务室的灯,却没有立刻离开。
      她摸着黑等换班的医生来——大概还要等上半个小时左右,但她不太想开灯了。她摸出手机,开始搜“La Reine De Saba”,一首一首地听,约莫听到三四首的时候,终于找到了陈最说的吟唱版本。
      吟唱的声音很轻透,悠长悠长,有点像明悉最初的印象里面塞壬的歌声。
      她头皮有些发麻,默默地把这首曲子点了收藏。
      “怎么今天情绪都控制不好。”明悉一边听一边想着,最后归结于来医务室的学生太多自己太累有些心烦意乱,准备等陈最下一次来再和她道个歉。
      可她从第二天早上送来了药钱一个字没说跑掉之后,好几天都没有再来过。

      10.
      陈最再次收到“萨巴”的来信是在周五,和自己送出上一封信的时间已经隔了四天。“萨巴”这次罕见地用了很正经的信纸和信封,是那种在文具店里买的成套的,还有点好看的。
      她跟陈最道了歉,说自己最近工作繁忙,实在是抽不出时间来回信,很抱歉拖了这么久,后面又婉拒了陈最提出的“见一面”的建议,说这样互不相识的状态能让人保持更高的信任度,最后说最近天气转凉,频发流行性感冒,让陈最注意身体。
      她看完这封信,觉得干巴巴的,没有什么意义,也不知道该回些什么。烧早就已经退了,这几天只剩一点感冒咳嗽,气管像质量不怎么样的被拉货的大车碾压过的柏油马路,呼吸起来有些干涩的疼。
      漂亮信纸上的内容索然无味,陈最甚至开始听课了,一边听课一边胡思乱想,想到最后不出所料地钻进了牛角尖,觉得自己对于“萨巴”来说成为了一个必须要用正经信纸答复的“官方人员”。
      这种对于“官方人员”身份的认知让她觉得十分悲伤,难过像海水一样迎着她的面门漫上来。
      “她不在愿意把我当成无话不谈的朋友了。”陈最心里想。
      她开始后悔跟“萨巴”提起明悉,想着想着又有点后悔那天单方面跟明悉吵架,对方明明没有做错什么。
      “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陈最垂着头,有点想要掉眼泪。可这是教室里,她要维持住作为一个“学姐”的颜面,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刚刚失恋的小姑娘。
      下课铃声一响,她立刻收拾东西趴在桌上,把氤氲在眼眶里未落出来的泪水擦在校服袖子上。

      11.
      古代人有一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哦,人生何处不相逢。
      星期三的第四节课是体育课,之后是午休。陈最体育课无事可做,一般趁着人还不多,跑到食堂去吃提前出锅的饭。
      就在食堂的买饭窗口和明悉撞了个正着。
      陈最千言万语翻滚在胸口,觉得场面比自己那天怔在校医室门口的时候还要尴尬。她扯了一个自认为不是很僵硬的笑容,对着明悉说,“嗨。”
      明悉反倒很自然,“体育课吗?”
      “嗯。”
      “怎么没去跟同学们一块儿玩?”明悉一边问她,一边在离窗口比较近的桌子旁抽了两张椅子出来,示意她坐,“也没几节体育课了吧?”
      “我不会什么运动。”陈最抻了抻校服下摆,“同学也不熟,我复习的,本来也不认识。”
      “也好,”明悉说,“不为了交际而缩小自己的个人空间,很有性格。对了小陈,上次你说的歌我听过了。”
      陈最的眼睛一下子又亮起来,“怎么样?好不好听?”
      她没有想到明悉竟然对之前发生的不愉快只字不提。她看起来忙碌的劲儿已经过了,收拾得很漂亮,穿着淡青色的风衣。
      明悉点点头,站起身来接过两个人的午餐,“很好听,吟唱的版本听起来更空灵一些,有点不像人类发出的声音。”
      “你竟然很快找到了。”陈最接过自己的那份饭,嘟嘟囔囔道。
      “……事实上我几乎把所有的版本听了个遍。”明悉叹了口气道,“就在那天你离开之后,对不起,那天我情绪不太好,说话大概是误伤到你,你走的时候看起来很难过。”
      陈最更没想到她会如此直接地率先提起这件事情来。
      “我……也没有,”陈最说,“也没有,你什么都没做错。”
      “以后不会再因为讲话而让你难过了,对不起。”明悉放下筷子,眼神很真诚,定定地看着她,陈最接住了她足够的重视和尊重——她并不会像平时说话的时候那样,把自己当成一个小孩子。
      “我也跟你道歉。”陈最脸红成一片,“我请你吃这顿饭吧,我有校园卡可以刷。”
      明悉没有拒绝,“好。”
      体育课连着午休,陈最直接跟明悉回到了空无一人的医务室,仰面躺在那张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床上,翻过身来跟明悉聊天。
      “你不看电视吗?”
      “那你不午休吗?”明悉被她逗笑了。
      “我都上课睡觉。”陈最说,“你不住在学校里吧?”
      “我在外面租了房子,步行有四五分钟,很近,怎么了?”
      “我的宿舍在一搂,晚上吵得要命,在走廊最边上,走廊里的灯就直接照进我屋里,我睡不着。”
      明悉不知道说什么,觉得她挺倒霉,最后笑道,“辛苦了。”
      “那天你给我装的药,口袋里面有一张纸条,让我注意身体,多休息。是你写的吗?”陈最问她。
      “嗯。”明悉点点头。
      “你写字挺好看的。”陈最说,“是练过吗?”
      明悉摇了摇头,“不算吧,小时候学过几天赵体,后来懒了,就开始胡乱写了,别学我。”
      “乱写能写成这样挺厉害的。”陈最说,“我也想写字好看。”
      “现在这个时候,工整最重要。”明悉叹了口气道,“我高中的时候因为写得太乱,被扣过好多次分,总是要高考的,对吧?”
      “评卷老师没有审美,”陈最皱了皱眉,“我写成宋体他们才觉得最好看。”
      “也不是。”
      “嗯?”
      “宋体的走之旁只拐一个弯,手写体要拐两个,你还是练楷体吧。”
      “……”

      12.
      从那天开始,她们开始了一点心照不宣的感情交流。
      比如陈最只要得了空闲就要往医务室跑,哪怕是下课的十分钟或者是课间操的二十五分钟,都要跑到窗外去看看。明悉对她这种行为采取放任态度,偶尔医务室没人的时候还会去门口等等她,给她拿一瓶提前买好的饮料。
      于是陈最心情好得很,每天笑容满面,班里的学生已经很少能抓到她睡觉了,那几个好事儿的男生就问她,“你对象最近给你买房子了?”
      陈最摇了摇手上的饮料,“喏。”
      单身的小男生受不了这种不动声色的炫耀,“噫”了几声,不想再跟她说话了。
      明悉把冰镇饮料放在桌角上,无聊地转了一会笔,等上课铃响了老师进来同学们都聚精会神听课的时候才偷偷掀开卷子,下面压着张牛皮纸质感的信纸——她跟“萨巴”治气,人家用信纸她就也用信纸,本打算内容也写得官方一些,说些有的没的就完事了。可她心里揣着快乐的心事,憋不住,就都从笔尖上流了出来。
      她跟“萨巴”说自己有点喜欢明悉,但是在确定对方的心意之前不打算打扰她,又说了一些明悉的态度,觉得她对自己并没有什么抵触情绪。
      把一肚子心事写出来,陈最觉得自己心里都快空了,她把写好的信整整齐齐地叠好,塞进配套的信封里面,又掖进桌膛边上和书本的缝隙里,等着放学的时候绕个远路塞进信箱里。

      13.
      ——可她没想到。

      14.
      她披着校服外套走到信箱边上时,脸上笑意还未消,当她看清楚弯腰在信箱里翻翻找找的人影时,没来得及散去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是明悉。
      明悉手上也捏着个信封,似乎是注意到了身后有一道凝视着自己的目光,有些愕然地转过头来,正撞上了陈最那张表情僵硬的脸。
      下一秒她立刻慌了,淡青色的风衣被风吹得一阵一阵颤,她垂着头,不知道说什么好。
      “是你吗?”陈最颤抖着开口道,“萨巴?”
      明悉没有说话,她觉得自己说什么都不对,只能够装作哑巴。
      对面的女孩儿再一开口,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所以你从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对吗?”
      明悉还是不说话。
      “……你回答我啊。”陈最声音里的底气也渐渐被风吹散了,她感到又些尴尬,更多的是羞耻,就仿佛是小孩子因为考试没考好自己更改了卷子上的分数被家长识破,热意直直地往脸上冲。
      她在夜风里听见明悉一句掷地有声的“是”。
      她再也忍不住,听了这一声便抽泣起来,明悉有些手足无措,走了两步上前,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手里的信此刻变成了最碍事的玩意,收起来也不是,丢了也不是。
      “你别哭。”好半天,她才轻轻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陈最抽了抽鼻子,“明医生,你看着我暗恋你,试探你,一边跟你耍心思一边跟你倾诉一切,很好玩吗?”
      “……我没有这么觉得,你很好。”
      “你看我像什么?”她苦笑道,“像马戏团跳火圈的马吗?还是像跳梁小丑?”
      “都没有……”
      她抬手抹了一把泪,风太大了,脸都要被吹皱了。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讲才好,”明悉长叹一口气说道,“没有故意要晾着你的意思,我……”
      “不用再说了,”陈最抬起嘴角强行笑了一下,“现在你喜不喜欢我可能也没那么重要了。”她伸手夺过明悉手上那封被揉皱了的信,又强行把自己手上的那封信塞到明悉怀里去。
      “萨巴,”她说,“再见。”
      然后用这辈子最快的速度跑着逃开,她跑得太快了,长久不运动的身体一时半刻受不了这样的负荷,有些上不来气。
      可她只能跑。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要用什么样的方式来面对那个穿着淡青色风衣的美丽女人,这太难了。

      15.
      宿舍已经宵禁了,熄了灯,外面太凉了,陈最使劲儿敲窗户把宿管阿姨敲醒,刚醒来的人怒不可遏,刚准备对她发一通火便看见她刚刚哭过的双眼,一下子有点儿怜惜孩子的意思,问了句“怎么回来这么晚?”
      陈最委委屈屈说刚刚胃疼,在教学楼的厕所里吐了一场,才走回来。
      “赶紧回去吧,”宿管阿姨说,“下次记得早点回来,或者让同学打个招呼说一声,我好给你留个门。”
      她忙不迭地点头,扯着校服跑掉了。
      宿舍里面黑着,断了电,陈最摸摸索索地换好衣服洗漱完,打开快没电了的充电台灯就着那点微弱的光亮看信。怪不得她老早觉得明悉写字又漂亮又熟悉,原来是打这儿来的。

      “所罗门:
      前一段时间工作有些繁忙,没有仔细地跟你说什么,请见谅。
      我一切都很好,也许正在面临人生中一个比较重大的变化,这件事情到后来你可能会知道。
      关于你的感情,我想你既然足够谨慎便够不上唐突,如果你不能确认,可以抽个时间再看看电影——你不是一向喜欢在电影里面寻找答案吗?
      差点忘了,你们高三,没什么课外的时间。
      我个人觉得我算是了解你的,所罗门,你是个很坦诚、可爱的人,也许那位女士也这么觉得。没有人会讨厌一个年轻而真诚的女孩儿,不是吗?
      期待她接受你的那一天你也能分享给我,我会跟你一块儿快乐的。
      萨巴。”

      看到熟悉的落款,陈最眼泪又掉出来了,充电台灯的电快要耗尽,整个宿舍里面都黑乎乎的。她用手背擦眼泪,抹了一遍又一遍,后来索性扑在枕头上哭个痛快。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些什么,明明萨巴——或者说是明悉根本没有明确地表现出对她的拒绝,甚至是已经准备好接受她了,她的心情太复杂了,又悲伤又羞耻又喜悦,身体已然承受不住如此丰盛的情感,她只能哭。
      毫不意外地,第二天早上陈最迟到了。
      她把长长的刘海放下来遮住肿成烂桃的眼睛,晨读结束后才偷偷溜进教室,好在晨读的时候班主任没来,希望他不要无聊到去查早上的监控。
      陈最觉得嗓子痛,无止境地干渴。她只能不停地小口喝水,以安慰自己干涸的喉咙。
      后座的男生非常不解风情地叫了叫她,贱兮兮地喊“学姐”,她撇过半个侧脸问干什么,人家递过来一张纸条。
      “你是真有对象吗?我有个4班的同学想要追你。”
      陈最心里的感情太复杂了,她不知道以后该怎么面对明悉,所以干脆就不面对,转移注意力也不失为一种不错的方式。
      于是她头脑一热,在皱巴巴的纸条上写下了四个字,“昨天刚分。”
      后面的男同学很快给她回了一张新的纸条,“你的□□号呢,写下来我给他发过去?”
      “不用了,”陈最写道,“体活课直接来找我吧。”

      16.
      待到下午的体活课开始时,陈最的眼睛已经消肿了。她随意扎了一把头发,跟后座的男同学一块儿出去了。
      高中生谈恋爱无非那么几道程序——课下一块儿走,一块儿上放学,互相买吃的买饭买饮料,在没人的地方拉个小手,体育课体活课凑在一块散散步说说小话。
      给她牵线的男同学领她见了人就贱兮兮地跑开了,临走还留下一个看好戏的眼神。陈最瞪了他一眼。
      面前的这个高个子男生陈最见过几次,四班打篮球打得不错的一个男生,叫徐凛,这节体活课为了等她,特意没跟朋友们一块儿去打篮球。
      试试吧,陈最在心里想,试试吧。
      “你想喝什么饮料吗?”徐凛问道。
      陈最笑了笑,说“随便。”
      男同学把她这种淡然当作是害羞,于是特别大方地说,“别这样,我得记住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免得以后买错了。”
      “可乐吧。”陈最低下头心不在焉地说道。
      徐凛让陈最在原地等他,自己兴冲冲跑到杂货店去买了,又很好心地帮陈最拧开瓶盖。她礼貌地道了谢谢,小口小口地喝了。
      中学生有很多时候不是为了爱情谈恋爱,陈最想,更多时候他们是为了谈恋爱而谈恋爱。
      按照高中生的标准,她就算是跟徐凛在一块儿了。体活课的时候她不再往医务室跑,而是跟别的男孩的女朋友一块儿坐在篮球场边上,给打篮球下来的男朋友送个饮料或者水。徐凛个子高,打篮球也好,每次班赛都要上场,陈最就在课间买好了水,比赛的时候心不在焉地坐在边上等他,也看不太懂,只知道跟徐凛穿着一样队服的男生进球的时候跟着鼓掌叫个好。
      风有些凉了,陈最本就不爱运动,坐在那儿浑身发冷,她想起以前体活课的时候自己总是往医务室跑,夏天的时候医务室有风扇,凉快,不必遭受毒辣太阳的暴晒。
      她现在也想再坐在医务室靠着窗户的床上,听乱七八糟的电视机声音,喝明悉买给她的甜牛奶了。

      17.
      陈最一改以前的作风,语文课不再睡觉了。听不听课看不出来,总之老师也懒得提问她,但人总归是坐起来了。
      \"哎,学姐,你转性了?\"后座贱兮兮的男同学问她,\"是不是有了爱情的滋润,连上课都更有精神头了?\"
      这会儿离陈最上一次跟明悉见面已经超过了三个月,入了冬,天气都凉了。学校不再强制穿校服,陈最早早地套上了毛呢大衣——她不想感冒,感冒了就要去医务室打针,要面对明悉,这实在是太难了。
      她回头瞪了身后贱兮兮的男同学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玩笔。课是听不下去的,信也写不得,满腔心事全都说不得。
      好容易挨过了一整天的课程,陈最在第一节自习课结束之前机械地写完了所有的卷子——她不想吃晚饭了,这一段时间都什么东西都不想吃,好在住校,不会有人问她吃不吃东西。徐凛之前课间带给她的零食全都被她放在桌膛里,开都没有开过。
      体活课之前她站起身来的时候觉得有些摇摇欲坠,她把这种症状归咎于低血压、低血糖或者是这一类的别的什么症状,打着晃走出了门。
      天气很冷,下了点雪,有的同学直接选择不出门了,男同学们也都缩在了教室或者食堂里,不玩球也不追逐打闹。陈最跟着徐凛哆哆嗦嗦地在操场边上树底下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雪都灌进领子里。
      \"要走吗?\"徐凛问道,\"回屋,或者去食堂坐一会儿?\"
      陈最不想去。她摇了摇头,说没事,难得出来透透气,在这坐一会儿吧。
      她头有些疼,身上越来越冷,失了温头也越来越昏,渐渐有点不知西东,觉得雪花都打着旋儿往下落,眼前的树也转,乒乓球案台也转,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徐凛焦急的脸。

      18.
      等陈最再睁开眼,发现自己在医务室躺着,手上挂着吊水,徐凛在旁边坐着,好像在等她醒来好跟她说些话。
      \"醒了?\"徐凛看她睁眼,站起身来弯腰看着她,声音很温柔,看她脸色有些苍白的样子又好像有点不忍心,他说,\"好些了吗?\"
      陈最想点点头,但头疼,只能用嘶哑的嗓子\"嗯\"一声。
      \"那就好,\"徐凛说,\"我等到你醒是想跟你说,咱们不如算了吧。\"
      \"啊?\"
      \"真的。\"徐凛说,\"咱们算了吧。\"
      \"……怎么突然这么说。\"
      \"我很喜欢你。\"徐凛说,\"到现在我也喜欢你,但咱们别在一块儿了,我知道了,你一点都不喜欢我。\"
      陈最皱了皱眉。
      \"你在我跟前发烧昏倒的时候我抱你,你都下意识地不让我碰,\"徐凛笑道,\"好啦,药我都买好了,吊瓶也划了校园卡,咱们也互相不欠啥,以后好好的,注意身体。\"
      他这番话太过于温柔了,刚从漆黑的梦境中醒来的陈最下意识地落了两行泪,滴进枕头里。
      徐凛把药放在她床边,起身走了。
      陈最艰难地侧过身望了望,看见明悉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走过来,她心里还是别扭,要把头转过去。

      19.
      \"该换药了。\"明悉说,\"别拧着劲儿,一会儿回血怎么办。这么冷的天,怎么不知道自己注意一点?\"
      你还怨我,你还怨我。
      陈最把嘴唇都咬破了,眼泪也憋不住往外流,她闭着眼睛不看明悉。那样子实在是太让人心疼了,明悉看着她苍白的小脸眼眶都跟着红了一圈,再开口就有点哽咽,\"好了,身体最重要。\"
      她心里也难受。她又怎么猜不到小姑娘心里想的是什么呢。
      她甚至在整件事情里推了波助了澜——那些暧昧的建议让小朋友对她剖开内心,越来越明确地把心上的事儿捧给她看,给她全然的信任。
      可她辜负了。
      她狠狠地闭了闭眼睛,想要把眼底的水汽全都眨掉,凝视了陈最好一会儿,跟她说,“我去食堂买份面给你,你瘦太多了。”
      说罢转身要走。
      陈最再也忍不住。
      她按住自己输液的手臂,腾地一下坐起来,在明悉离开之前从她身后抱住她的腰,挂着吊瓶的架子被她扯得晃了两下,险些倒了。明悉晃过神来一把握住架子,想回头看看她。
      “别看我,”陈最说,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平静一些,却还是难掩细微的哭腔,“你别看我。跟我说话,跟我说会儿话就行。”
      明悉叹了口气,站在那儿不动了。她其实很担心,想看看陈最手上的针,怕回血了。
      “你注意一下针……”
      “没事,我看过了。”陈最小声说,“萨巴。”
      当面被叫这个名字,明悉依然有些不适,但已经不是因为笔名被戳穿了,只是一种类似于网友见面互称网名的尴尬。
      “所罗门。”她说。
      这名字一出口,陈最心下也明白了。她把手收得更紧一点儿,把泪水都擦在明悉的衣服上,“你是什么时候猜到是我的?”
      “你第一次来医务室的时候。”明悉说道,“跟你写了五年的信,你说话什么样儿我都能猜出来,你就不怕我是个警察吗?”
      “不怕,”陈最抽噎一下,“我又没犯错,不能抓我。”
      “嗯。”
      ……
      无言好一会儿,明悉握住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双手,拿拇指轻轻摩挲,又握住了。
      她没有转过身,由着女孩抱着自己哭出声音来。她自己也落了两行泪,顺着脸颊的弧度滑下去,砸在被阳光照亮的地板上。
      萨巴是所罗门的爱人。

      20.
      没过多久又是一场联考,高三的日子是被一场一场接踵而来的考试堆砌起来的。陈最的考场刚好在后院一楼,离医务室不过几步的距离。
      她前一天插着耳机听了一晚上的威尼斯迷路,写作文的时候脑子里不停地一遍又一遍唱,只好咬着牙转着笔等待恼人的旋律消失,偏巧监考老师还站到了旁边,一字一字地读陈最的作文。
      陈最浑身不自在,背对着监考老师往桌子上一趴,把卷子挡了个严严实实,后半部分作文的字迹都有些歪歪扭扭了。
      “我自己看着都觉得恶心。”她捧着热牛奶坐在医务室的床上,非常坦然地接受明悉的笑——她已经不再介意对方只当她作个小孩儿了,甚至想再小孩儿一点,懂得再少一点,好让一切都更简单一些。
      明悉一面忙着收拾东西,一面笑她,“我上学的时候也最讨厌这个,叫人看着什么都写不出来。”
      “不然这样吧,”陈最忽然灵机一动,“我看着你,你写封信给我?”
      “你可别闹了。”明悉罕见地尴尬了一会儿,耳根渐渐红了,这让小朋友获得了空前的成就感。她只好硬着头皮转移话题,“下午还有一科考试呢。”
      “嗯,数学。”
      “好好考,”明悉说,“考好了就奖励你。”
      陈最眼睛亮了,“什么奖励?“
      “提前说了就不是惊喜了。“明悉说。

      21.
      考试成绩出来,陈最意料之中地发挥不错。她那两天心情很好,拿着笔在考场上行云流水,竟然答出了一种淋漓的畅快来。

      她早早把奖励这事儿记在了心里,成绩发下来当天晚上去接明悉下班的时候就问了她。明悉料到她把这事儿放在心上,早早地准备好了一个很轻的亲吻,还带着一点点口红印记,印在陈最的手背上。
      “就这?“陈最感到震惊。
      这会儿她们俩正坐在学校的一个瞭望台上——这地方挺高,晚上风很大,没有人,晴天的夜里能看见一点点的星星。
      明悉笑了笑,舌尖轻轻地在自己唇上舔了舔,“也不知道你想要什么,老是觉得什么都满足不了你。“
      “……我很容易满足的。“
      “是吗?”明悉若有所思,“我在来这里之前以为所罗门是个清高透顶不爱说话的小姑娘,曾经想过寄点小礼物,却还都怕你看不上眼呢。”
      陈最摇了摇头,“没有,我不会的。”
      “算啦,”明悉摊开双手,“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了。你自己取吧。”
      陈最凝视着她,想了好一会儿,直到被发现自己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人家出了神才缓过来,用一辈子从未有过的语气,略有些怯怯地开口,
      “带我去你家坐坐吧,”她说,“我从来都没有去过你家。”
      “这很公平,”明悉说道,“我也并没有去过你的宿舍。”
      “我的宿舍没什么意思。”陈最说道,“什么也没有,你想看教科书吗,还是学校发的豆腐块被子?那被子我都不敢动,检查的时候才敢搬出来,平时都藏在柜子里。”
      “你还怪聪明。”明悉熟稔地摸上她的头发,揉得乱糟糟,“下个星期吧,你晚上敢旷寝?”
      陈最认真地点点头,“我宿舍在一楼,没人检查的。”

      22.
      星期四的一整天,陈最都在课堂上焦头烂额。她自诩阅卷无数,比同龄人多看过大概一百多部电影,可真正意义上的“谈恋爱”确实还是人生第一次。
      更何况对方还是个大她好多岁的漂亮女人。
      她喝了好多杯水,越到放学越紧张,早早地就把东西收拾好。收拾东西的时候还看见了“萨巴”那封精致却有些敷衍的来信,想了想,还是随手给放进了书包里。
      放学铃声响起来她的心便开始雀跃,按着一颗呼之欲出的心等全班的同学都冲出教室之后,关了灯锁了门才从另外一边的楼梯偷偷下去。
      这条路她走得太熟悉了,每次去给“萨巴”送信的时候,她都会履着这条路一直走。这条路晚上没有灯,陈最凭着记忆走,绕到了墙外。
      深冬的天气太冷了些,明悉换掉了淡青色的风衣,穿上了毛呢外套,站在陈最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那个破信箱边上,朝她挥了挥手。
      陈最校服还没脱,背着书包迎着夜色往前跑,扑进一片薄薄的淡青色里面。明悉被她撞得一个趔趄,向后退了两步才站稳,伸手揽住她。
      “哎——好啦。”
      陈最从对方怀抱里退出来,顺着袖子去抓到那人的手,试探着在手心里挠了一下,得到回应之后就胆大起来,手指一根一根挤进明悉的指缝间。
      牵好了手如同完成了某种神秘的仪式,陈最循着月亮给的那点光线回头望了望,最后目光停留在那个油漆剥落的破信箱上。
      而明悉从始至终没有回头,她比陈最高一点,头发散下来被风吹开,有几根柔软的发丝拂到陈最的脸上,触感像猫咪的尾巴或者其他绒软的东西。
      她伸手把那几缕发丝拢到嘴边,轻轻地亲了一下。

      23.
      明悉租的房子其实也并不大,最多二十几平,客厅和卧室之间没有什么明显的界限,却收拾得很整齐,床边的小桌子上摆着明悉平时用的化妆品,是平时在学校里面不允许使用的精致的口红和香水。
      “随便坐吧,”明悉说,“我没有洁癖。”
      于是陈最直接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了,塞到明悉手上,再把自己直接摔在沙发上。
      明悉笑着把两个人的衣服挂在衣架上,长风衣和蓝白相间的校服并排,陈最怎么看怎么开心,在明悉路过她的时候直接伸手抱住了她的腰。
      “我叫你什么,我是不是不该一直叫你‘明医生’?”她问道。
      “你喜欢叫什么便叫什么,”明悉说,“要不要先去洗个澡?我买了新的毛巾和牙刷。”
      言外之意是,洗发露沐浴液你都可以用我的。
      陈最对此感到非常愉悦,站起身来勾着明悉的脖子抱她——她才十八岁,表达喜欢的方式太过单纯而热烈,明悉不愿意过多地引导她,只循着她的力道拥住她,让她不要从自己身上栽下去。
      “萨巴,”她轻轻唤了一声,“你能再好好亲我一下吗?”
      明悉笑着在她耳朵边吹了一口气,她浑身抖了一下,身子软了,对方立刻拍拍她,“先去洗澡吧,明天还要上课。”
      陈最有点悻悻地钻进浴室里。
      明悉坐在沙发上,听浴室的水声哗啦啦啦,头脑开始燥热,她打开抽屉翻出一包许久没动过的有点受潮了的爆珠,手抖了两下才点燃,走到窗边安静地吸完。
      她有些懊恼地挽起头发,似乎是怨自己的情难自制。随后开始卸妆,把脸上的粉底液、眉粉、口红都一点点抹掉,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愈发觉得有些苍白——自己终究是和陈最不一样的,小姑娘还是个高中生,脸上不施粉黛便天然地红润漂亮。
      她和自己是不一样的。
      想到这儿明悉有点悲伤了,全然没有注意到洗好了澡的陈最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
      “萨巴,你给我化妆吧。”陈最说。
      “别闹,你刚刚洗完澡,不学习就快收拾收拾准备睡觉吧……”
      “我想让你给我化妆。”她又说了一遍。
      明悉悲哀地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办法拒绝她,叹了口气道,“来吧。”
      陈最毫不客气地坐上了床沿,面对着明悉,闭着眼睛。
      “化完妆你就白洗澡了。”明悉笑道,“要再洗一遍。”
      “又不会洗掉皮。”陈最说完,明悉立刻把化妆水喷雾喷在她的脸上,恶作剧似的。可小姑娘似乎非常受用,乖乖地闭着眼睛,任由对方柔软的手在她脸上拍呀拍。
      “然后要上一层乳液。”明悉轻声说着,尾音有点缱绻,“涂开,再抹一层隔离最后上粉底。你得记住这个步骤,底妆如果上不好,皮肤也会变得不好的。”
      陈最乖乖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她不太想睁开眼睛,只凭皮肤的触觉感受明悉手上的温度。
      她现在大概是在画眉,陈最想。自己的眉毛很长,又细,不知道她会不会把自己化成现在流行的那种一字眉。
      这会儿大概涂到了眼影,化妆刷的毛很软,陈最觉得眼皮有点痒。
      “我要最红的口红。”她说,“给我涂最红的,我幼儿园表演的时候特别喜欢。”
      “好。”明悉应着,挑出了最红的一根口红,是自己大学毕业拍毕业照的时候涂的。她把那支口红旋开,细细地涂在陈最的嘴唇上。
      “……好了。”
      陈最睁开眼睛,脸凑近镜子,对着自己新鲜出炉的妆容欣赏了好半天,脸上的笑容渐渐放大,她说,“我四月份过的生日。”
      “嗯?”
      “但是今天我才觉得我真的成年了。”她笑着,□□跪坐在明悉的腿上,伸手搂住她的脖子,闭上眼睛去亲她。刚刚涂好的饱满的口红被蹭花了,糊在两个人的嘴角和脸颊,像浆果干涸了的汁液。
      两个人互相看着对方笑,陈最像个小动物似的扑进明悉怀里,起初还有点儿不敢似的,只虚虚环着,被对方抱紧才敢小心地贴上去。
      “……喂,口红蹭到我睡衣上啦。”明悉轻轻地扒拉她,说道。
      怀里的人小幅度地动了几下,没声了,乱七八糟的妆还没卸。
      “合着是学习太累睡过去了。”明悉心里想着,任劳任怨地爬下床去找卸妆湿巾给她擦脸,又用洁面巾沾了水擦拭一遍,在那张青春的脸上涂了一层薄薄的、自己最爱用的面霜。

      24.
      陈最对那个晚上的记忆其实混乱得很,自己不知为何迷迷糊糊地睡过去——她本不想这样的,事实上她更盼望自己彻夜未眠,眨眼的秒数都不愿放过。
      可她就这样睡着了,她对自己感到懊恼无比,只得把情绪发泄给早上的煎蛋,咬得特别狠,咯吱咯吱的,快能听见磨牙声。后来又想到煎蛋是明悉给她做的,就不使劲儿咬了。
      高三的学生在冬春之交要完成该年次的高考报名,这个流程对陈最来说不算陌生了,她不是第一次参加高考,连档案里都写着明晃晃的“往届。”
      这一次却不像上一次一样心无挂碍了。
      高考这事情,经历一次便能将人抽骨剥皮一次,她那会儿选择再来一遍,不过是因为不甘心,并不是这件事情本身带给她的疼痛量级不够。可那会儿没有杂念,满心只有考到远一些大城市,离开这儿,去好点儿的地方,把自己新的见识都一句一句用笔说给“萨巴”听。
      而“萨巴”就在这儿,就在自己身边。
      她忽然觉得那点儿向往变了滋味,甚至悲伤起来,排着队交了材料之后翘掉了一节语文课,跑到医务室找明悉。
      明悉刚巧不在,这个时间段轮休,也许是到学校外面的小餐馆吃饭了。
      “我本该记得的……”陈最靠着墙蹲了下来,双手捂住自己被依然寒凉的风吹皱的脸。
      等明悉路过便见了这样的光景,心下一阵疑惑之后又开始密密麻麻地酸疼起来,她伸手扶了陈最起来,小姑娘已经有点冻僵了 。
      “今天不是要交材料吗?怎么这么冷跑过来?之前我有把轮班的时间表发给你的……”
      “我忘了,对不起。”陈最定定地看着她,说话都变慢了。“我……”
      “先进屋,好吧?”明悉习惯性地牵她手指,在手里摩挲,试图传给她一点儿温度,“以后不要再这样了,直接进去等我就好,哪怕在食堂坐会儿呢……”
      陈最小声说,“我心里难受。”
      明悉心下想了想,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想着怎么回复陈最这点儿百转千回的小心思,可这事儿不能想久,想久了她也要难受了。
      总是要分开的。
      她半天没有说出来话,过了好久,才把堪堪暖过来的手轻轻覆在陈最的脸上,“就现在吧。”
      “什么?”
      “好啦——语文老师没教过吗?‘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25.
      当天晚上陈最趁着晚饭时间出了校门,到学校门外的小超市里面买了两罐啤酒,藏在校服宽大的袖子里偷偷带了进来,回到班级后小心翼翼地收在书包里。
      她懒得盯秒针,整个儿晚自习的时间便疯狂地做卷子,演算纸用掉了一张又一张,听见旁边的同学们收拾书包声音的时候她已经写掉了两张数学卷子和半张英语。
      “你咋写这么快,上发条了?”后座男同学问道。
      “想写,就写得快了。”陈最说。
      男同学看了她卷子一眼,露出了一个“我理解你失恋了以后只能靠写卷子发泄情绪”的眼神,背上书包走了。
      陈最最后一个出教室,关好了灯锁上门才离开。她知道晚上明悉会在瞭望台那儿等她,即便天是冷的。

      26.
      “走吧,”明悉看见她过来,给她一个熟悉的微笑,把她牵住,“送你回宿舍?”
      陈最摇了摇头,“先不回。”
      “那是今天想旷寝了?”
      “也不是,”陈最牵着她往瞭望台的高处走,“坐会儿?”
      “不冷吗?”
      “冷,”陈最说,“但白天你说的,‘今朝有酒今朝醉’,是吧?”
      她说着打开书包,掏了两罐啤酒出来,因为在风里吹了一会儿,已经带上了些自然的凉意。她递给明悉一罐,“喏。”
      明悉接过来,把易拉罐环扯了,没有地方扔,便捏在手里心不在焉地把玩。她喝了一口啤酒,太凉了,有些倦意的大脑瞬间被激得清醒起来。
      “我觉得你说得对。”陈最兀自在瞭望台上坐下来,也喝了口啤酒——她不爱喝酒的,觉得难喝,味道很苦,喝下去一口脸便皱皱巴巴,像受了好大委屈。她伸手去握明悉的手,手都抓紧了才继续道,“我最近都没有时间去看电影了,没什么好推荐的。”
      “好好学习,”明悉说,“我想起来以前你给我写信说要好好考试,好尽快离开这个地方,到更好的城市去。”
      陈最点点头,手上用了点力道,用骨节去卡明悉的手指,感到那人有点儿痛了,手指一颤,才满意地在人手心抓了两下,“现在也想。”
      “那你就好好的,嗯?”明悉不想多说,把啤酒罐子凑到陈最面前,陈最抬起手跟她干了一杯,仰头咕嘟咕嘟把一整罐啤酒都喝了。
      “醉了。”她站起来把罐子一扔,八爪熊似的挂在明悉身上。明悉知道她这是撒娇呢,拍了拍她的手背,“好了,该回去睡觉了,过会儿要锁门了。”
      “上回锁了门我也进去了。”小姑娘嘟嘟囔囔,“再抱一下。”
      “上回你又没喝,”明悉抱住她,拍拍她的后背,“好啦,被抓到喝酒的话你看阿银能不能让你顺利地回到宿舍——快起来吧,喝都喝完了,我送你回去。”
      “哦。”陈最乖乖地被牵着,还不忘了弯腰捡起自己刚刚丢下的啤酒罐子,走下瞭望台的时候丢进路过的垃圾桶里。
      她仿佛真的醉了一样,脚底下发飘,魂儿也不知道在几层天外流连忘返,摇摇晃晃地回了宿舍熄了灯,打开窗子把着防盗栏杆往外看。明悉刚好走过,毛呢大衣的衣摆消失在转角。

      27.
      北方的春天永远游走在冬天和夏天的交界里,上一周还要裹着大衣,下周便能直接夹克套打底。对高三年级的学生而言,这段时间还要经历百日誓师——这是个非常重要的仪式,所有人都要参加,且要虔诚。
      学生们穿着校服站在操场上排成队,陈最站在中间,看旁边的同学们兴奋地摩拳擦掌,好像准备好了要迎接自己想象里的未来。
      她心情很平静,举着手跟大家一块平静地念完誓词,在心里想了一遍。
      “希望未来能够拥有想要的,也不失去现在拥有的。”
      “萨巴,”她想,“我从未如此怯懦而踌躇过,我本不应该对这儿有任何留恋,但我遇见了你。”
      她本就是个很自律的女孩,该用功的时候把更多的精力用到该用的地方去。明悉亦是给了她足够的勇气——她之前给她写了一封信,塞进宿舍防盗窗的缝隙里,可能是她喝了些酒的时候写的,很掏心掏肺,说只要她们在一块儿一秒钟,她都爱她。
      这是陈最拥有的底牌。
      收到信的第二天夜里,她从窗子探出头,小小声叫住要离开的明悉,明悉踮起脚来,她们越过防盗窗的栏杆交换了一个艰难而甜蜜的亲吻。
      后来夜雨落了下来,陈最恋恋不舍地移开嘴唇,从窗子里把自己的折叠伞丢给明悉,别别扭扭地叮嘱她别着凉了。

      28.
      看考场那日仍然是雨天。
      好像是有什么冥冥之中的安排一样,从陈最有记忆开始,高考就总是在下雨,哪怕前一天还艳阳高照呢,走到了考点门口也要淅淅沥沥地开始落雨点子,明悉一遍一遍告诉她拿好了伞别着了凉别淋了证件,被陈最一根手指按住嘴唇。
      “废话太多。”陈最说。
      明悉闭嘴了,又不想离开,不知道该跟她说些什么。最后还是陈最先开了口,“明天你会去送我吗?”
      “这么重要的日子,父母不送你一块儿来吗?”
      “……唔。”陈最应了一声,低下头去。
      “我会去的,嗯?”明悉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保证让你能见到我,不会有遗憾的。”
      “……嗯。”
      翌日陈最果然在人群里见到明悉。她没有和大多数焦急的学生家长挤在一块,只是接了张小广告垫着坐在考点附近超市门口的台阶上,手上还拿着一支冰淇淋。她化了淡妆,看起来年龄小了很多,像个刚刚毕业准备上大学的学生。
      “妈,我去那边超市买个皮筋,有点热,想把头发扎起来。”
      得了应允后,陈最便哒哒哒地跑过去了,周遭人太多,她只能趁人不注意在明悉手上的冰淇淋上咬上一口,满嘴清甜。
      就当是个亲吻。

      出成绩前后几天陈最断断续续地去过几次学校,领报考指南、跟老师商量报考方向。每次都要顺便“路过”医务室和明悉见上一面,要给人带上一支雪糕。
      她总是最晚最晚,耗到硬要他们离开学校的时候才迟疑着签了名字走的。明悉总是说明天见,就像默认了她第二天还会来。
      陈最算是正常发挥,刚刚好考出了自己平时的水平,按照往年的分数线来看,可以去自己想去的大学了。填完志愿的晚上她跟家里说同学聚会大家一起在酒店住了,家人也没有过问,于是她吃完饭便跑去明悉家,敲开了门,像主人似的开了明悉家里的一瓶红酒,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对着喝了。
      在无数次亲吻中酒液顺着唇角流下来,陈最脸通红,她们相拥着跌跌撞撞地砸在柔软的床上,不知道是谁的头发扫到了谁的脸颊。
      “录取通知书什么时候来?”明悉问她,“到时就知道什么时候开学啦。”
      “我不知道,”陈最说,“随他的吧,你现在不亲亲我吗?狄俄倪索斯在看着呢。”
      明悉无奈地笑了笑,循着酒液的痕迹亲上她的嘴唇。

      29.
      陈最报考的大学九月份开学,在北方已经是初秋,风渐渐起来,有些凉意了。
      她在家里收拾东西,很细心地把“萨巴”的每一封来信都收好。说来也怪,她和陈最挑明了身份拉过手亲过嘴之后,往来的纸质信件里她们还是互相称对方为“所罗门”和“萨巴”。
      这早就在漫长的时间里成为难以磨却的习惯了。
      走的前一天晚上,明悉难得一见地登录了那个名叫“萨巴”的帐号,约陈最出来。
      陈最大晚上的打车到了学校,绕了小半圈走到那个油漆斑驳的邮箱旁边,在那儿见到了明悉。美丽的女人似乎刚刚经历了一场悲伤的洗礼,眼眶湿红一片,陈最问起来,她却只说“没事”。
      她给了陈最一个信封,说等到了学校安顿好了再打开看,然后抱了抱她,祝她一路顺风,前程似锦。
      陈最愕然地被她抱着,像是感受到什么情绪似的,忽地也掉了泪。

      30.
      陈最把信封平整地放在上衣口袋,在车站跟父母作别,又留恋地四下看了一番,却是无论如何也没见到她熟悉的倩影。
      她在离检票停止还有五分钟的时候转身验了票进站,又回头望望,得到父母再一次微笑着挥手。
      于是她也挥挥手,说“我走啦。”
      安顿好行李刚刚坐下车子便发动了,噪音咣啷咣啷充斥着陈最的耳膜,耳机里的音乐失了声似的,“La Reine De Saba”的调子像是被吹散在了风里。
      她取下一只耳机,摸出口袋里那封信来。信封上碰了一个褶皱,她有些心疼,一点点把褶皱抚开。

      31.
      信封里面只有薄薄的一张纸,这是明悉所有来信中最短的一封。
      “难离难舍,
      想抱紧些。
      茫茫人生,
      好像荒野。”
      落款:萨福。
      陈最一瞬间明白了什么,心里头千头万绪,眼前一阵模糊,就着耳机里轻声的音乐捂着脸哭起来。

      32.
      后来放假陈最回过几次学校,校医室的医生换了人。
      她也去过明悉租的房子,走到楼梯口,看见一对儿年轻的夫妇从门内走出来,都是陌生的面庞。
      她就转身离开了,也没再去过。

      33.
      她们没再见过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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