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柏》四角阁子

22、chapter22

　　Chapter22
　　下课铃给一天的学习生活画上了句号。

　　疲劳了一天的学生收拾好回家要复习的资料，陆陆续续走出教室，不出五分钟，座位便全空了。李佳桁磨磨蹭蹭地拎着书包站起来，将桌上的卷子一点一点塞进书包，一页纸张也不留下。
　　做完这些，他看了一眼陆柏的位置。
　　依然是空着的。

　　下午教导主任带着魂不守舍的陆柏走进教室，在同学们探寻的目光中收拾好书包，离开了班级。陆柏情况不太好，收拾东西的时候碰倒了水杯，水洒了满桌也没在乎，好几次差点摔倒在地。教导主任面色沉重，像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但这些和他没关系，就像陆柏跨过满地的书本。

　　关掉教室的灯，缓慢地沿着楼梯下行，巡逻保安催促他赶紧离开。李佳桁背着书包不知道去哪里，不敢回宿舍，也不能回家。
　　从后门走出教学楼，外面淅淅沥沥下着秋雨，风带来阵阵凉意，泥土的味道沁人心脾，但只是放线菌的一场阴谋。他站在楼下犹豫，却见到了一位不速之客。

　　青年浑身湿透，略长的头发贴在额头，挡住了那双深黑的眼眸。雨水顺着下颌的线条滚落，砸入泥土。他站在雨中，穿过细密雨幕望过来，李佳桁从那双如墨般深黑的眼睛里看到了痛苦。

　　“同学......”骆雪松没想到还有学生没走，他后退一步，摸了摸下巴，挤出了一丝笑容，“你还没回家啊。”
　　“我住校。”李佳桁只用了一秒便冷静下来。话音刚落，教学楼的最后一盏灯骤然关闭，四周突然陷入黑暗，手电筒的白光扫过，保安快步走过来，敦促他赶快回宿舍。

　　“我、我这就走。”一回头骆雪松却不见踪影，李佳桁来不及多想，把书包抱在怀里直接冲进了雨幕。

　　他穿过操场，来到了食堂楼下。校服外套已经湿透了，他坐在台阶上拉开书包检查了一下，除了书包脚的几张卷子沾了些雨水，其他都还完整无缺。
　　食堂一楼挂了一串捕蚊灯，此刻正散发着幽幽蓝光。骆雪松犹如鬼魅般突然出现在李佳桁身后，高大的身影遮住了捕蚊灯的蓝光，吓了他一跳。

　　“哥、哥哥......”一直也不知道骆雪松的名字，只好跟着陆柏叫哥哥。

　　“你好。”骆雪松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点了点头，尴尬地问了好。

　　他是翻墙进来的，十四五岁辍学以后不学好，整天跟着那些抽烟喝酒染头纹身的不良少年混社会，收保护费这种事情没少干，打架翻墙都是基本技能。四中学校后墙绝对不超过两米五，简单助跑攀上墙头就能翻过来，都没什么技术含量。

　　他从沈钦那里出来，浑浑噩噩不知道该怎么办。事情闹到现在这个地步，陆家肯定是回不去了，沈钦在城市另一端给他置办了房产，据说是独门独户，密码电梯，指纹防盗锁，私密性极好。老宋想直接送他去“新家”，却被他拒绝了。
　　那不是他的家。

　　天空下着雨，他没有雨伞，打了一辆出租车到学校门口，一直等到了放学。
　　今早天气预报有雨，陆柏出门前带上了自己十七岁那年用第一笔片酬买的亮黄色皮卡丘雨伞。那是给陆小少爷的十三岁生日礼物，放在人群堆里扎眼得很。小少爷虽然嘴上嫌弃得不得了，但却和那条玫粉色小围裙一样，一直爱不释手，保养得极好，不管过了多少年，拿出来就和新的一样。上次他看剧本时不小心把马克笔划到小围裙上去，洗了好半天洗不下去，不敢跟陆柏说，担惊受怕好几天，就怕他发现以后发脾气。
　　本来想在一边默默地看着陆柏放学，可是等到家长散去、全校师生都快走光了，也没见到那柄亮黄色的雨伞。

　　陆柏那么注意形象的人不可能雨天不打伞，上学期间不能玩手机，陆峰还在横店，知道陆峰住院的可能性不大。骆雪松当下有些着急，一连问了几个学生都说不知道，急昏了头绕道后墙翻进了学校。
　　翻进来他才回过味来，他要以什么样的身份面对陆柏。
　　是耀武扬威来看热闹的敌人，还是同甘共苦临阵倒戈的哥哥，还是——
　　——男朋友。

　　似乎哪个都不合适，也许老天也预见了这样的尴尬，学生早就走光了，只剩下一个李佳桁。

　　深更半夜，大雨滂沱，两个身材颀长的男生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在不稳定幽幽蓝光下听雨的画面太过诡异，李佳桁吞了口唾沫没话找话：“哥哥......你怎么进来的。”
　　骆雪松实话实说：“翻墙。”
　　李佳桁：“找陆柏......吗？”
　　骆雪松：“......嗯。”
　　雨水滴滴答答从屋檐上低落，安静得几乎可以听见对方的心跳。
　　天聊死了。

　　他站在食堂门口，看着男生满地的书本，也没话找话：“你......背这么多书干嘛。”
　　李佳桁收拾书本的动作一滞，随即回道：“......复习。”
　　骆雪松震惊：“一晚上......复习这么多......吗？”
　　李佳桁：“......嗯。”
　　飞蛾被捕蚊灯的蓝光吸引，不顾一切地冲上去，只听“啪”的一声，电光炸响。
　　天又聊死了。

　　骆雪松越挫越勇：“这么晚了，你不回宿舍吗？”
　　李佳桁垂下眸子：“......不回。”
　　出于礼尚往来，他问：“哥哥不回家吗？”
　　骆雪松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两个“话题终结者”终于放弃了寒暄。

　　雨势渐弱，但两个人却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这么耗下去也不是办法，如果真的要在这里过夜，怎么着也得找点话聊，不然多尴尬。

　　“你是．．．．．．陆柏同班同学吧。”
　　暖场话题不适合他，骆雪松索性放弃了客套，直接步入正题。他站得累了，挨着李佳桁坐下，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胳膊。清秀少年瑟缩一下，像是不习惯与人产生肢体接触。
　　“对不起啊。”骆雪松见状，连忙道歉。

　　“没、没事．．．．．．”李佳桁往旁边挪了半寸，避开骆雪松的手肘，道：“我是。”
　　“那他有女朋友吗？”
　　李佳桁猛地抬头看向他。

　　骆雪松的神色隐在夜色中看不清晰。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居然没有任何犹豫。或许是知道事情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只是想为自己的背叛找一个心安理得的借口，就像沈钦说的那样，受害者总是可以被原谅。

　　男生低下头，纤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晦暗的光。
　　雨水顺着鬓角流下，沿着肩颈线条没入衣领，潮湿的卫衣遮不住秋夜的冷风，凉意从骨子里滋长，连指尖都冰得发麻。
　　宿舍近在咫尺，他却只能坐在食堂冰雨之下。

　　“算了，就当我没问。”见他不回答，骆雪松自嘲般笑了一下，他站起身，“我先走了。”
　　走进雨夜，食堂遮蔽下积攒的那些热量被雨水浇散，从皮肉蔓延到骨髓。

　　“有，哥哥。”
　　声音穿过雨幕，透过耳膜敲击心脏。
　　“他有女朋友了，哥哥。”

　　骆雪松脚步一滞，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雨停了，李佳桁看着满地的书本，迟缓地将他们装回书包，踩着操场上深深浅浅的水坑，朝早已熄灯了的宿舍楼走去。

　　当受害者成为了加害人，到底谁才是受害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