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画扇 人生若只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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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看守山门的弟子，神情戒备。
白石剑宗之前来过的陌生访客，大多手持拜帖，或者带着礼匣，至少神情有几分求见的姿态。
林芳时却手里捏着帷帽，一身青衣，眉心似浮现一朵青莲花钿，细看却又看不清楚。
神情恬静，像是水墨中的水落于纸上，未干尚能窥到痕迹，彻底干了便不见踪影。
她站在那里，身后还带着另一个戴着帷帽，身形明显是少女的陌生修士，不像是陌生修士前来拜山，像来看久别不见的故人。
“这位前辈。”其中一个弟子先上前，对着她拱手一礼，语气中满是恭敬与疏离，“敢问道号宗门，所为何事？”
林芳时听到这声音，收回望向山门的目光。
“天衡宗林芳时，前来拜访——”
她说到这里，不自觉顿了顿。
“……访白石剑宗修士秋崖之妻，天衡宗弟子林语期。”
话音落时，守山弟子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极细微的变化，微到几乎难以察觉。
林芳时一直紧盯着他的表情，眼见那人目光有一瞬闪躲，又见对方唇齿间斟酌半晌，互相对看片刻，仿佛是在想如何推拒自己的话，心头便不自觉沉了下来。
其中一人道：“回禀前辈，您无拜帖，又无提前相约。”
另一人道：“我宗宗主与夫人，俱在闭关，不见外客。”
两人话罢，其中一人又道：“夫人闭关已逾三月，宗内严令不得打扰。前辈若无请帖信物，还请——”
“三月。”
不待他们话音落定，林芳时轻声重复。
她话中没有质问，也没有流露失望，神情如方才般平静。
守门弟子的话被她轻轻截断，登时呼吸一滞，面上流露出对高阶修士的戒备。
“还请前辈原谅。”
林芳时没有再看他们。
她的视线落在山门之上。
那里有一道极细的剑痕，像是某位剑修试剑留下，与硕大粗粝的石头相比，一点都不起眼。
但她看了很久。
久到守山弟子的后背开始渗出细密的汗。
他们也不知青衣女修在看什么，只知那句“三月”后，山门前的风就彻底不再流动。
灵压停滞。
仿佛某种气息在此空开一丈方圆，将他们留在了一块静止的孤岛上。
就在此时——
“何事？”
一道微微沙哑的嗓音从不远传来，犹如利刃划破凝滞，同时也将窒息般的威压抹去。
守山弟子们几乎是同时松了口气。
林芳时抬眼。
山门裂隙的光影交界处，踱出了一个年轻男子。
来人身着束腰灰色剑袍，腰悬一柄铜锈长剑，面容清秀如画中人。
那张比常人略显苍白的面容上，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双凤眼，眼尾斜飞入鬓，瞳色却偏浅，背光漫步而来时，泛着琥珀色的光。
姿容出众，反倒模糊性别。
他一步步走到林芳时面前不远，却没从台阶下来，反而低头垂眸，望向她与她身后的容灵灵。
“两位，来此何事？”
守山弟子们见到此人，神色不知为何有些微妙，同时对他行礼道。
“秋师兄。”
年轻男子没有应声。
林芳时盯了他片刻，察觉到对方修为比自己高许多，却又感觉不到深浅如何，料想此人在宗派内的位置，必然比两个守门弟子更高，拱手说道：“请见贵宗宗主夫人，林语期道友。”
“实是不巧。”
“秋师兄”闻言，目光微微一动，语声听不出喜怒：“夫人正在闭关，宗规如山，莫说外人，本门弟子亦不得擅入。”
他与林芳时对视，凤眼背光，略微有些晦暗。
“若无要事，请回罢。”
林芳时闻言，依然平静地看着他。
容灵灵原本藏在林芳时背后，一直没有开口，然而在这简陋的剑宗门口，接连吃了好几次闭门羹，登时怒了，撸袖子就要上去：“你——”
林芳时挥手阻住她动作，抬眼凝视面前的人。
山门外一时寂然。
“究竟如何，才可求见？”
那人也正望着她：“敢问道友姓名？”
林芳时听到这话，突然扯起唇角：“道友之前便在此，难道不曾听到吗？”
守山弟子听到这话，面上浮起惊色，纷纷看向他背影，却不知为何没开口，只能激烈用眼光对视。
“林芳时。”他突然道，“这是你的真名？”
林芳时反问道：“是如何，不是又如何？”
那人顿了顿：“若是，可有凭证？”
“道友此话，十分有趣。”林芳时闻言，眼底终于浮现一丝笑意，“人如何证明，自己名字的真假？”
那人垂下眼帘，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扶在剑柄上的手攥紧了。
林芳时却在此刻垂下眼帘，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右手手腕。
手腕内侧，本有半片浅青色的花朵胎记。
她与妹妹林语期，皆是孤儿出身，襁褓之时便被抛弃，被恰巧御剑路过的师父所救。
因捡到之处在山林深处，周遭也并未有人家，完全寻不到父母亲人，她们又太过幼小孱弱，师父难以将她们抛下，那时也已有两个弟子，便将她们抱回宗门，取名之后，便交给了大师兄二师姐照顾。
当年师父曾对她与妹妹说过，即便在襁褓之时，她们两人的容貌也极其相似，血缘关系一眼便知，反倒是逐渐长大之后，因性情相差显露出来，她们的模样才变得不大相同。
两人手腕内侧之上，还都有半个花朵胎记，她在右腕，妹妹则在左腕。
那是与生俱来的痕迹，没有任何法术加持。
如今换了身躯，容颜不存，胎记也早在劫雷下化作飞灰。
林芳时无声垂下眼帘，将小臂上的衣袖捋下，遮住肌肤的瞬间，察觉怀中衣襟微动，神情变幻，抬手轻轻按住，低声唤道。
“阿默，稍待一下。”
踏上前往白石剑宗的路时，她不想让其他修士瞧见容寻，就将泥人放在怀间内袋中，想着等到进了白石剑宗，要与妹妹当面对谈之时，再将泥人交给容灵灵保管。
没想到，却在山门口横遭阻拦。
林芳时抬眼望向山门口那人，不自禁微微蹙眉。
这个陌生的高阶修士态度奇怪，如今想要安然无恙通过此处，恐怕她要想一想别的办法。
林芳时脑中思绪转动，正要暂且离去，等到晚上再尝试潜入，便察觉一道异样注视，抬眼看去，却见那个修士正望着她。
“她也时常看那里。”
那修士说着，不知怎么突然停顿一下，半晌才道。
“我知道她在看什么，却不知道，她到底想看到什么。”
林芳时的睫毛轻轻一颤。
两人再度对视。
那人的声音突然放轻，那双凤眼之中，终于露出一丝极淡情绪。
“或许……你真的叫这个名字。”
林芳时不想峰回路转，此人又突兀转了口风，略有讶然。
“道友何意？”
那人闻言，又是一阵冗长的沉默，直到山风又起，守门弟子眼光微微变化，日头从山门正中移开三寸——
林芳时听到他道。
“我带你去见她。”
像莲瓣落入水面，悄无声息。
林芳时眸光微变，拱手道：“多谢。”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对她微一点头，转身便走。
林芳时拉上容灵灵，终于从山门口走入，一边迅速打量周遭，一边打量走在前方，默不作声的年轻男人，倏忽问道：“宗主夫人与宗主……如今过得可好？”
那人似乎没想到她还会开口，脚步一顿。
他忽然背对着她，笑了一下。
这一笑，他身上那股引而不发的剑意消散，眉眼透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寂寞。
“道友所问，不如亲眼去看。”
他突然回过身来，在容灵灵惊讶的眼神中，对着林芳时行了一个端正的晚辈礼。
“尚未说过……在下秋画扇，方才失礼。”
他侧身，让出身后那道幽深的青石小道。
“请先行。”
过了简陋石门，剑宗的内山与外间截然不同，穿过狭长的剑痕裂隙，迎面是一条极窄的青石巷，两侧屋舍老旧，檐角生着青苔，偶有剑宗弟子的谈笑声，从墙后窗下飘了出来。
不像宗门，倒像凡间。
林芳时若有所思的看着这一切。
在她逝去之前，妹妹林语期与其道侣秋崖，还只是脱离宗派的一对散修，并无白石剑宗这个宗门。
千年过去，如今在中央大陆，宗门都有模有样了。
她不自觉有些怅然，面上也带出一点，容灵灵窥到她表情，便摇了摇她的手臂，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便被她轻轻拍了下手背。
走入剑宗后，偶然有负剑行走的宗门弟子，恰好与他们三人对面相遇，都难免面露警惕，然而每一次在看到秋画扇时，都难掩发自内心的尊敬，要先停步与他行礼过，方才垂头与他们擦肩而过。
林芳时禁不住停下脚步，朝着身侧的秋画扇看去。
秋画扇落后她半步，察觉到她探究目光，也不以为意，微微抬眼。
“道友？”
林芳时豁然停步，转过身来，端详他面容片刻，倏忽问道：“秋道友与宗主同姓，又在宗内地位颇高，难道是他的血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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