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途者(Forgiveness)》焱 雪拉

4、第三章 迷途的风景

　　金在中按照地址来到梅斯市,摩泽尔河及其支流横贯而过,将整个城市分成了3座小岛。波光粼粼的水面反射着黄昏橙红的阳光色彩，船夫泛舟其上，天空从东边到西边由湛蓝渐变成微红，远处耸立的宏伟的宗教建筑，这就是一座美丽不可方物的小水城。
　　可金在中看不到这些，他的眼中只有那个结束悲剧的地点。他一路寻找着纸条上的地址，却在一座桥上看见了那个令他永远无法释怀的毁了自己一生的男人——郑允浩。他压抑着想冲过去的冲动，赶紧躲在路旁的小店，注视着郑允浩，见他手里拧着一袋东西走过，金在中这才悄悄地亦步亦趋地跟在了他后面。

　　金在中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郑允浩，直到他拐进一个幽静的地方，金在中抬头看看路边人家的号码牌，离纸条上的地址越来越接近了，金在中明白郑允浩是要回家了。不能让他回家，那样我会失去报仇的机会。这样想着，金在中加快了脚步，掏出藏在背包里的匕首，冲了上去。
　　可是原本一直背对着他的郑允浩却突然丢下手中的袋子，转过身，对着向他扑过来的人，迅速抓住他的左手腕，一扭，对方手里的匕首就掉在了地上。金在中几天没有饭吃，哪里是郑允浩的对手，被他一下推出去坐倒在地。郑允浩正欲质问,却看清了来人的脸,那张魂牵梦萦的清秀脸庞。郑允浩愣了有一秒，赶紧想把金在中扶起来。谁知金在中再次捡起了地上的匕首，向他刺去。他不能再对他动手了。一边抓住金在中的左手，不让他刺过来，一边安抚似的说道：“有话我们进去谈好吗？这里会有巡警经过的。”金在中挣扎了一阵，发现自己真的是杀不了他，便放弃地松了劲，下一秒却感觉眼冒金星，头晕了起来。郑允浩见他不对劲，赶紧一手搀起他，向自己家门口走去。
　　到了门口，郑允浩让金在中靠在自己肩上，随后腾出手掏出钥匙开门进了屋。将金在中扶到沙发上靠着，郑允浩急忙问他，怎么会头晕的样子。金在中看着他眼里，有一种焦急，一丝关切，自己好久都没有感受到了，自从右手受伤丢了工作之后，村子里的人都对他很关心，包括妻子在内，金在中明白，那只是一种同情，一种不同于其他的同情。他不需要人同情！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自己到底是为什么走到这一步！想到这里，金在中眼眶酸涩起来，他压抑住想大哭一场的冲动，老实地说出了自己头晕的原因——几天没有吃任何东西。
　　郑允浩赶紧跑出去，找到自己刚丢下的袋子，里面是自己买回来的各种食物。他返回去，将袋子递给金在中，见金在中疑惑地看着他，他告诉他，看看袋子里，想吃什么酒吃吧，如果没有想吃的，再出去买。金在中愣住了，随后眼眶又胀痛起来。他将那种酸涩和胀痛理解为愤怒和仇恨。郑允浩见他直直地盯着自己，便垂下眼睑，不自觉地问出了最该死的一句：“那……那之后，你……过得怎么样？”
　　金在中闻言，刚才那些所谓的愤怒和仇恨像火焰一样熊熊燃烧起来，他一下子站起来，瞪着郑允浩，“郑允浩，你怎么还有脸问这样的话！！是谁害得我右手不能动！是谁害得我丢掉工作！是谁害得我失去了家庭！是谁害得我被迫放弃了我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又是谁毁了我的一生！……你怎么……还有脸问这样的话……我没有饭吃……呵呵……难道不是你害的吗……”金在中说到最后，眼泪不停地流下，他擦掉了，又会有泪滴下，他不停地用自己的左手擦拭着眼泪。郑允浩看着这样的金在中，感到自己这一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伤害了他。他将背负他的命运走下去。想到这，郑允浩走上前去，用右手小心翼翼地揽过在中的肩膀，在他的背上轻轻地拍着，抚着……
　　最后的情况是两个人坐在沙发上，隔着远远的距离，拘谨地吃着晚饭。在中一直低着头，啃着手中的饼干和汉堡，方才哭红的眼睛这下正酸痛……忽然，他想到了什么，抬起头来盯着郑允浩的手，他从刚才开始就只用了一只手……
　　金在中犹豫了许久，终于问出了那句话：“你的左手……怎么了……”
　　郑允浩一下僵直了身体，顿了一下，说道：“其实，我就是因为手受伤才会提前从军队伤退的。”
　　“受伤……为什么会……”
　　“中弹了。我觉得，这就是报应吧。伤害他人的报应……呵……”
　　在中一时无言以对。
　　气氛有点微妙的尴尬，两个都不说话了。在中不知道怎么回事，还是找了另外一个话题：“……那，那你不是亚洲人么？感觉你不是法国人……怎么会在法国的军队？”
　　“不，我是朝鲜人，我父母原本是守旧派，壬午兵变的时候从朝鲜逃到法国来，入了法国国籍，在法国生下我，于是我就成了法国国籍，加入了法国军队。”
　　“你，你也是朝鲜人？我也是啊！不过我们家是偷渡过来的，所以只能住在偏僻的小村庄里，我母亲死的早，甲午战争爆发的时候，朝鲜民不聊生，我父亲带着我逃出朝鲜，可是来到这里不久后，他就死于肺气肿……”
　　“原来是这样……那你的妻子呢？你不是有一个妻子吗？她不知道你来这的事？”
　　“她……走了，去做一个修女，与我断绝了联系……”
　　“是，是么……”
　　郑允浩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金在中，失去人生，失去家庭，失去所有爱他的人，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痛苦，郑允浩无从知晓。但是他知道，如果他不能带给这个人快乐，不能偿还他的笑容，自己这一辈子是无法从失败与愧疚中解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