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下的二哥》cat看天

3、无名山

　　我叫罗弥，浪□□罗弥，排行第五，是罗家老爷一夜情的产物。我娘是个戏子，去世得早。
　　罗老爷——我习惯这么叫，他好色成性，处处留情，且不说家里那几房，外面私生子不定有几个。府上人见了我也会叫声“五小姐”，可我既不如我那草包二哥有母亲庇佑，也不如其他兄妹嘴甜会看势，没人喜欢我，在他们眼中，我不过是个不得宠，可有可无的人罢了。
　　九岁那年，我师父一路招摇撞骗路过我们城，一眼相中了罗府门口脏兮兮的我，于是登门将我讨去，收作弟子。说实话，当时我那师父蓬头垢面没比我好到哪去，虽有百草谷玉牌加持，身上的神棍气息也是没能掩下去。
　　反正我最后跟他走了，毕竟我可有可无。

　　十八岁时，我回了罗家，彼时罗家已走下坡路，罗老爷正房——我二哥母亲也已去世。她也算个可怜人，当年违背父母之意硬要嫁过来，却落了个如此结局。
　　其实罗老爷打的什么算盘我一清二楚，不过是想把我接回来，仗着我的医术给罗家带来点新的生计。
　　可惜他想错了，我的毒术用得更好，性子也不温婉。刚回来时我哪哪都不顺心，先是药死了草包二哥鱼塘里的鲤鱼，而后又打死了大姐“不留神”放出的恶犬。哦，那狗皮挺不错的，我亲自扒下来送给了我大姐。本就势衰的罗家，因了我的关系更加破落。
　　罗府上下明面上宠我巴结我，实则忌惮我的喜怒无常。哦，有一人例外，就是我那二哥，他算个坦率的人。他曾红着眼来找我，让我赔他的鱼，结果话还没说完就被家仆撵了出去。
　　唉，从前都是他变着法欺负我，现在失势混成这个样子，有道是因果轮回。

　　我成天游手好闲，浪荡于世，烟花之地或者地下赌场我都是常客。

　　叶家提亲的人来了，我这么个烂人自然不会有公子看得上，可我的本事叶老爷能瞧得上。
　　真没想过叶老爷看着良善，居然这么阴自己儿子。叶家给我送了一支红玉簪，挺漂亮的，我就答应了。
　　呵，当年曾昭也送过我红玉簪呢，他淘了大半个黑市给我的，送我的时候眼睛都在发亮。
　　那个叶公子我也熟，见过好几次，他和我二哥总爱在小巷子里拉小手嘴啃嘴，不过这事旁人是不知道的。他倒是个好人，知书达礼也儒雅俊秀，可惜没摊上个好爹，也没拥有一个好眼神，居然看上了草包二哥。

　　讲个笑话，我原本的计划是嫁过去然后跑路，引发两家矛盾，损人也利己。
　　人算不如天算，总会有点变故。我在婚房外发现了我二哥。他一副很伤心的样子，偏偏眼中尽是不甘。所以我想到了另外一个妙主意，给他下药藏到了桌底下。
　　后面的事大家都知道了，我带着叶公子那对苦命鸳鸯跑路了，然后现在，我又一个人了。

　　我去无名山，等一个人。当年曾昭说，每年五月他会在这等我。现在三月初，还有五十多天，我看他会不会来。
　　若是不来，若是不来，我就去寻他。
　　曾昭是我唯一的朋友，我们九岁就认识了。我师父十八般武艺样样会点，爱收小孩，但他眼光高。曾昭和我一样也是他看上的，我比他先入门，不过我们所学不同，也算不得同门，我主炼药草，他钻研机关阵法。
　　师父虽是百草谷长老，却厌烦谷中繁文缛节，所以无名山才算我们真正的落脚点。对了，无名山那名字还是我取的，师父说我取得好，直白。我不高兴又跑去问曾昭，他听了直撇嘴劝我换个，我骂他懂个屁。
　　师父，曾昭，我，我们三个在一起的时候是我最快乐的时光。虽然师父不靠谱，除了授艺其余时间都不怎么搭理我们，可我们若受他人欺负，他定会拍手叫好。
　　不过他也没这个机会，我和曾昭成了十成十的混世魔王，谁都欺负不到我们身上，那座山上最凶的猴子都被我们逮过毛。
　　即使下山遇上什么找茬的也不怕，通常都是我翻着白眼双手抱胸站着，曾昭客客气气去给人家道歉。正常人不会同一个认错的孩子计较，不正常的要计较，曾昭就用些稀奇器械逗耍人家，他要敌不过，我就撒药粉。有句话叫敬酒不吃吃罚酒，就是讲这样。

　　大部分时候我们还是很客气的。

　　我们还瞒着师父一起逛窑子，要么他陪我去小倌馆，要么我陪他去怡红院。曾昭看起来没皮没脸，跟个孔雀一样自恋，其实纯情得很，一点不像我。
　　他第一次去还是我给他生拉硬扯带去的，那时我已经是个老手了，想见识下怡红院却碍于女子身份，所以拉他一起去。他那时刚进门就准备打退堂鼓，连道有伤风化，我威逼利诱才拉了他进去。为此我给他画了一个月的机关图，虽然因为我不懂的关系他又重画了。
　　不知怎的，师父知道了我俩厮混烟花之地一事，他还把我们叫去，一本正经问我们是如何达成一致，毕竟他看我俩也无什么龙阳或磨镜癖好。知道真相后他叹，说我们爱屋及乌。我还笑着想，充其量狐朋狗友。

　　琉璃易碎彩云散。我与曾昭前后出师，师父撇了我们继续流浪去了，他走时曾昭哭得一抽一抽的整得跟再也见不着了一样，后来师父都不高兴了。
　　罗家也派人来了，拿出些破烂道理同我说道，几个老婆子在我跟前哭得稀里哗啦，这倒算门本事。
　　曾昭不久也要回家。他同我讨要了我的一幅画，我想了又想，实在不知道画什么何况我画的也烂，最终给他抄了几句诗经。“给你拿回去充面。”记得当时我大言不惭，我还以为他会惯常撇撇嘴嫌弃一番。谁知他小心卷起来，郑重其诺说:“我会把它裱起来珍藏的。”
　　走前一晚我给他烤鱼吃，塘子里的鱼都是我养的，不过喂是我俩一起喂的，我并不是次次都记得喂鱼，不过曾昭很贴心，会帮我补上。
　　那晚正巧有月食，我拉了曾昭一起看。星辰命轨，师父也是教过我们的，毕竟算命用得到。我算出来月食还找了师父求证。曾昭告诉我，光明全无的时候，理应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月食难得一遇又怎样，不过也就是个平平无奇的月亮，把三十天的圆缺加快速度凑在一天罢了。我和曾昭在一起看月亮，可是快要分离了。
　　“罗弥。”曾昭突然叫我，我扭头去看他。他说:“我喜欢你。”
　　哦，喜欢我啊。我立刻回答他:“我爱你。”曾昭却好像不高兴了，他一点也不镇静地说：“你懂吗？不是那种喜欢，不是你对那些个小倌的那种。”
　　“我当然知道。你是特别的嘛，怎么可能和他们相提并论。”表白的话我换着花样说过无数次，几乎所有小倌都听到过，我平时与曾昭也经常说的，但他总归是特别的，我对他讲的都要好听些。
　　曾昭不知怎么了，平时的自恋全然不见了，整个人都不对劲，说话支支吾吾的。
　　我安慰他:“我知道我要走了你难过，可我们又不是见不着了，我还会回来的嘛。”我当他是舍不得我。

　　第二天我早早走了，戴了曾昭送我的红玉簪，没有吵醒他，也不想知道他会不会像师父走时一样哭哭啼啼。
　　我们定下了无名山之约，击掌为誓。每年五月，我们来此相聚。我还附赠承诺，若我成亲，第一个告知他。
　　我不是傻子，曾昭也不是，我们点到辄止，给彼此都留够了余地。
　　“我爱你”三个字真情掺在玩笑话里，听着够假却的确真，虚虚实实就如我这个人。
　　师父走前劝我莫要沉溺过去，可我配不上他。他很好，他的好是我胡闹的资本也是我不安稳的来源，我害怕，我自小孤苦惯了，骨面不一，好不容易有人心疼我，会替我出头打架，也会主动陪我闲逛，我的小脾气他也能容忍。世间太多有缘无分，我怕他哪天厌倦我离我而去，若是那样不如用牢靠的朋友关系长久相伴。
　　可是那日，我看着叶家的红玉簪，鬼使神差想起了曾昭，然后应了婚事。
　　我毁诺了，没有通知曾昭。我们已经许久未见了，是的，离开他的第一个五月，我没去无名山，反而是把自己泡在赌坊倌馆，权当做忘了那回事。反正我品行低劣，无赖无德，承诺对我来说不值一提。

　　我想着逃婚四处流浪，也想过去无名山，可我犹豫不定。
　　终于婚期到来，大红裙裳，龙凤喜烛，脚下二哥双眼冒火，我终于领会了自己心思，我想曾昭了。二哥是个草包，可他也不畏世人眼光同叶公子在一起，我怕什么呢？
　　其实师父还跟我说，认清自己。

　　所以我回来了，回了无名山。我等他，若他不来，我就去寻。

　　无名山一切还好，虽然落了些灰尘，却也不难打扫。屋檐底下甚至多了个秋千，板子却只够一个人。过去我一直想要个秋千，缠着曾昭说啊说，说我要带我喜欢的哪个哪个公子坐上面，肯定很美好，但我口头的公子没个常数，曾昭就以此为由不给我做。他还真是小气，我说着玩的，他还真的就做了一个人的，这么小气的人，去年发现我没来不定怎么骂我。
　　我每天荡着秋千等他，天气好我就去城里招摇撞骗给人算命换点饭钱，到点收摊回去做饭。
　　出乎意料，不到五月曾昭便来了，比我想的早了许多。
　　他清瘦了很多，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他拉他坐下。曾昭好像很生气，冷着张脸坐在我卦摊后面，吓跑了不少生意。
　　他是生什么气？是怪我失约未来，还是怪我招摇撞骗？他不喜欢我干这行事，其实我算卦算得很准，也很会察言观色，我撩拨过的公子都说我卦准。
　　但我太了解他了，他不会对我发火，所以我甚至还能让他带我去酒楼吃盛餐，当然他也答应了，点的还都是我爱吃的。某种程度上我把他算计得明明白白。
　　回去以后我就乖乖坐在秋千上，听他说教。

　　“为什么不给我写信？”呃，这个问题我不会。
　　“去年你没来。”这个我知道他会问，但我也不好回答。
　　“来多久了？”“不到二十天。”这个我会。
　　“哼，依你性子，在这撩不少人了吧。今天在那等着摸哪位公子小手啊？”我老老实实交代：“没有没有，我没钱了，摆摊骗钱。”
　　“那这个秋千还有没有人碰过？我的意思是，它不能同时坐两个人。”曾昭欲盖弥彰，可爱得紧，我都被他逗笑了。
　　他见我笑，情绪愈发激动，越说越大声。“你总是这样，眼里只有那些人，我跟你讲什么都不听，我问你，我有没有说过，那粒九华丹不要给别人，留着自己用，你明明知道它多难得，为什么不自己留着要给出去？”
　　哦，原来是这个啊，我知道他生气的原因了。九华丹，延年益寿，解毒保命，材料极为难寻，我费劲财力物力也才制出一枚。曾昭不放心，怕我一高兴给了旁人，在我耳边交代过数次。
　　“你不是别人，你独一无二。”我对曾昭说。“别嬉皮笑脸诓我。”他扭头就走。
　　“站住，走什么走？”我一吼他就站住了，我慢慢走上去。“你哪只眼睛见我嬉皮笑脸，我说了，你独一无二。”
　　“头低点。”曾昭太高了，他现在懵懵的，可是又下意识听我话，乖乖低下了头，我就抱住他的头不管不顾吻了他。
　　唇齿交融，难舍难分。曾昭在这点上不及我，我听过很多东西，吻起来也学得像模像样。吻毕，我放开他，“你看我眼睛，看清楚里面不是别人，全是你。曾昭，我爱你，不是以前跟那些公子说的爱，是想和你一生那种爱。”
　　他慌慌忙忙推开了我，一脸不可置信。
　　“难道说你已经不喜欢我了”我挑眉。他连忙解释，眼睛大大的:“当然不是，我一直都，都喜欢你，但这太反常了，你不是——”
　　“那你是打算不负责？”曾昭愣了一下连忙摇头，认真看向我。我想我笑得像只狐狸，而他就是我看中的傻白兔。
　　兔子也不是见了狐狸就跑的，譬如这只，心里装了狐狸，缓过劲来自然开始往狐狸身上凑。
　　曾昭的嗓音很低，他抱住我，呼吸喷在我的额头。“我等了你很久。”从年少到成年，从素不相识到宽容放纵，历经一个个冬夏。

　　总算求得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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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像以前一样躺在草地上看月亮。
　　“我成亲了。”我老老实实跟曾昭说。“不过我不喜欢那公子，那公子也不喜欢我。”
　　曾昭大吃一惊。“所以我算奸夫。”怎么说得这么难听。
　　我跟他解释，和我成亲的叶公子也逃了，还是和我亲哥一起，这么说二哥算□□？不，算淫夫。
　　我问曾昭，我若是真的逃了他待如何。
　　他沉默了一会，轻声笑了。“你也不知道，我差点死了。”
　　“我在床上躺了很久，无数大夫都说我没救了。家人都瞒着我，可我还是知道了。”
　　“那时我便想去找你，他们不让。我就每天躺在床上，看你给我写的那幅字，我去年从五月待到七月，你一直没来。”
　　“后来决门门主萧黎来了，他的朋友医好了我。他告诉我，我体质有异，似乎是后天服用了某种药物，否则早死了。”
　　随后的事曾昭没说了。但我也知道，他发现了九华丹的事，就跑来找我了。可我被他吓到了，我要是不给他九华丹，他会如何。
　　曾昭说:“我以为你不喜欢我。”“我当时说了，我爱你，只是我轻佻浪荡惯了，说出来没信服力。”
　　“曾昭，我这人不好，脾气不好，品行也不好，三观也不是很正，总是无理取闹。”我低下头扯他的衣袖。
　　“你很好的，对我也好，九华丹都给我了。我也不好，自恋，话多。”他笑着摸摸我的头。
　　我们互相数落了自己的一大堆缺点，像两个傻子。
　　可我真的很开心，我爱他，他也爱我，我愿意陪他一起傻下去，到长出皱纹，到白发苍苍。
　　我想起来小时候，我骗曾昭说，我可穷可穷了，师父一月只给我两个铜板，可曾昭看了我鼓鼓的荷包，只是笑着去给我买糖葫芦。
　　一个明知故犯，侍宠恣意，一个纵容宠溺，为虎作伥，真真是天造地设，我们不在一起，天理难容。

　　——南山一桂树，上有双鸳鸯。千年长交颈，欢爱不相忘。(汉·佚名)

　　(完)

　　这个故事也算我另一篇小说《当时明月在》的一个番外。
　　人无完人，罗弥可能是有点渣，不过她从来对别人都是言语撩拨，从未有过除了拉小手外的操作(拉小手也是因为要算命)，她一开始喜欢的就是曾昭，只是她的成长环境让她骨子里害怕，曾昭是她的光，却也会放大她的阴影。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大概都会生出卑微的想法，觉得自己不配。
　　故事起源于朋友的遗憾，生活中得不到的，让它在文字里有个好结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