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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未 渝 ·壹“姐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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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姐姐……姐姐!给我看一下……看一下嘛!”啭若黄鹂的嘻笑声逐在两个小姑娘身后。前面那个稍大的姐姐跑到秋千下坐着,秋千嘎吱嘎吱的响了。
她手里攥着一个流苏穗子,缀着一个鹌鹑蛋大小的玉饰。玉质上等,她一边摇晃着秋千,一边防着妹妹扳开手指头。卫澄看着堂姐卫溪抬高了手,露在空中的玉坠子透射着太阳的光,玉润之泽一眼即明,映在她的眸里满满的羡慕,只明白晶莹的玉坠子是两朵依偎的花。
有个老婢却是认得的,一下子便道出了花名――独中草。这种花十分罕见,只有她的家乡才有,此花在当地象征矢志不渝的情意,还有一个传说,大意是指只有注定的彼此相悦的两人将血滴在花苞上此花才会盛开,庇护两人的情长不弃,死生相携。但此花浸人血后却可做毒药,服下后肝肠寸裂,痛苦异常,能使尸首腐烂延迟数日,还可以在梦中见自己朝思暮念的情人最后一面,至此永生永世不复见,生者将不会再有挂念。因为此草不足观赏,也无效用,便只是流传了一个凄凉的传说,独中花也只是成了当地人视作的象征,不过现在也没人用了。
年长两岁的卫溪听完传说,脸蛋顿时粉若胭脂,咬着嘴唇也止不住笑意。
卫澄歪歪脑袋,幻想着怎样才是情至不渝的样子,什么又是注定的长情。
那是卫溪的表兄送给她的,她的姨母是当今的珍妃,膝下唯一子,三皇子张肃逸。他要比她大上四岁,学于卫溪和卫澄的祖父门下。
碰巧张肃逸造访老师,遇到姊妹俩在祖父家长住,卫溪嚷嚷表兄没有备礼物探望她,便伸手解了他的新扇坠子。
·贰
由于父亲辗转外地赴任,卫澄身体欠佳,便留在京城祖父家长住。
这已经是第三年。
一日卫澄陪同祖父园中闲游,正值柳絮纷飞,卫直谦捻须笑道:“柳絮纷纷何所似?”卫澄也想到咏絮之才谢道蕴的典故,不禁一怔祖父的刻意考验,一时语艰。
此时肃逸的身影出现在眼前,他向老师恭敬的行礼,并道:“学生想起一句诗来,‘茸雪有念未肯渝――’可对此问。”
卫澄听后略有羞意的施礼,都未开口称呼,四目相视了一瞬,便更有些不自在,颊上微微泛热。
待他谎称是从卫溪口中听闻卫澄所咏之句,卫直谦笑道:“呵呵呵呵,看来澄儿也不输‘咏絮才’之名呀。溪儿那丫头要是有你这般求学上进就好了,她便是贪玩。”
茸雪有念未肯渝。
那还是在卫溪得到那个玉坠子很久后,肃逸带着她与堂姐玩。那时到了懵懵懂懂中知晓儿女情长的年龄,自己也没有明白喜欢是怎样的,大抵觉得是看到肃逸哥哥的举止温柔,又开朗潇洒时心中升起的暖意。
明眸皓齿的少年,柳绿花繁的时节。那时的她,不经意想到从书上看的一些吟咏男女相悦的诗句,便自己也作了一句,出口道:“情何不知起,有念未肯渝。”这一句愣住了身旁的两人,卫溪遂大笑吵嚷着要告诉大人。当时的卫澄又羞又怕,瞬间嘴巴咬的发白,脸又红的要滴血,眼泪满满的蓄了一眶。是他唬住了卫溪,说是他先念的这句诗,澄儿聪明记下来了,不能告诉大人,这件事情才平息下来。
记忆又在祖父与肃逸的交谈中拉回现实,她偷偷瞄了一眼他的侧颜,又是那样熟悉的融意,眼角却随之添了一份朦胧的落寞。
自北归后,卫澄才气冠绝京城,一时为士子口中风雅,甚至位列淑女名媛之首。
肃逸是祖父最器重的学生,时常祖父也会让她与他论辩,从他学习一二。
对目一次,便是心中澜漪泛起。
·叁
一日在堂姐家小住,卫溪弄来一盆盆栽赏玩,花才含苞。虽然与想象中的大相径庭,她也十分欣喜,是表兄肃逸废了很大功夫找到的独中草,两朵藏蓝色的花苞依偎在一起,青茎在顶部交颈,茎叶上长满尖利的刺和齿,植株有些蔫,瘦小而没有生气。
她眼里是满满的表兄对她的宠爱,一番嬉闹后,那盆开不了的花便让仆人搬去摆着了。因为有利刺,她未肯伸手触碰过。
“娘亲说我年至及笄,当论婚嫁了,”她巧笑道,难以自禁的喜悦,眉眼都是甜甜的,“爹爹也同意娘亲去与姨母商量我与表兄的婚事!”她羞赧的凑到她耳旁,声音却大的整间屋子都听得见。
卫澄克制着心慌的感觉,模仿着她的样子,替她嫁给情投意合的意中人开心。
那盆花,那个有些悲惨的故事,她也曾对他讲过,她也曾问他讨过,他笑一笑,“我尽力。”
那盆花在卫澄眼中变得突兀,幼时扇坠是她的,真正的独中草也是,婚约自当也是她的。他是她的表兄,他们之间所有的情意如水到渠成,是自己闯不进去的。何况,堂姐也是有情意与他呢?自己在他们的眼里大概也是同样的多余吧。
她笃信的不渝根本就是飘渺的,喜欢一个人如此久,终是一朝幻灭的沫子。
可是从认识那种花开始,她偶有梦到她依偎在他的怀里,静静的坐在合欢树下,周围空寂的连风声也不曾听闻,恍惚中一起将指尖的血滴在独中上,看它们慢慢的盛开,清雅的香气缓释,花瓣实则是朱砂色,如他们身上的喜服般。只是远处的残阳如喋血,让她莫名恐惧,像在预示什么不测。
每次的梦都不十分真切,断断续续,可是拼接起来情节脉络便浮现了出来,许是惊异,许是从这时相信了注定的天命。
有一种缘份断绝于此的绝望,她看着眼前还显柔弱的独中草,花盆和泥壤一看便知是精心准备的,碾冰为土玉为盆,花却未有梅魂的美感,灰土土的。
“嘶――”卫澄执着的刺破了手指,将血滴在了上面,一抹清影转身离去,开始对那个故事有了怅恨。
·肆
卫府上开始传着皇帝赐婚的消息,卫溪与辰王张肃逸年前完婚,还有意将卫澄选为太子良娣。
除开祖父外阖府上下都是毫不隐晦的喜悦,毕竟是双喜临门,两个小姐都可能嫁入皇室,卫府上下风光无限。
“太子良娣……”卫澄心里怔道,这桩喜事的确太突然,滴在手中的泪辛酸杂味,那种一刃一刃漫涌上心的悲伤湮灭在整个卫府甚至是京城沸沸扬扬的乐道中,相形之下犹显的苍白。
远在地方的张肃逸得知传闻后,立即飞书一封,辗转将其悄悄送至卫澄。苦等一旬,也未曾收到回信,同昔日给她的东西一样,都没有下文。
倒是卫溪送来了信笺,密密麻麻的倾吐了小女儿心思,还有母妃让他做好成婚的准备,权衡好各方朝堂关系,所有的无从启口的心事碎碎地摔了一地。
可能她真的不喜欢自己吧。
“妹妹从小清高不凡,想必心事也难猜,竟然会跟表兄讨这个!”她咯咯地笑着,指着那盆有些难看的盆栽。
“你交与她便是了,还有这个,一定要交到她手中。”肃逸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函,略带着紧张,手指不停地摩挲着手上发痒的伤口。
“是……他的?”她忍俊不禁,“怎么不自己给?哈哈哈哈……还要托你来......”
“什么?”
“啊?”卫溪面露窘色,忙说:“没什么,我逗你呢!”
……
模糊的记忆在此时慢慢拭去层层迷离的纱,可见卫澄早心有所属,自己总在自作多情罢了。
卫澄手里攥着一个纸团。
还是忍不住读完了——
信里说:
“……苦寒之地,自知郁郁惶惶。子若有意,逸当倾之所有亲为披红衣。若逸多意,自去无扰 ……”
她展开皱巴巴的纸将它焚成了灰烬。
眼前朝局有变,父亲或将受到牵连再遭贬谪,而张肃逸早已被排挤出了中央,深藏在心的抱负变得遥不可及……如今她给不了他的雄心壮志,他解不掉她燃眉之急,而他娶了卫溪便可得到卫家的扶持,太子不会坐视不顾的,自己对于太子有着利用价值——正好解释了为什么太子对她的才华尤为青睐,不过给了所有人一个倾慕的假象,将卫府的关系搅弄得更加复杂有益无害。
闻言太子有意请婚,眼前更没有回旋的余地,得罪太子的后果是不可估量的。
·伍
不知不觉中,冬月已至,远在外地的一些王爷和官员都纷纷进京。
在岁末的宫宴上,卫澄领了赐婚的圣旨。这是除了辰王一对新人赴宴外又一个焦点。
看得出,他们二人新婚燕尔,相敬如宾的恩爱。
太子走过来与她说了几句话。
辰王的眼神一直似有意似无意的飘来卫澄的方向。此时宴酣,又跟着其他兄弟一同来向太子道贺,卫溪跟了过来,脸色担忧愠怒。
“弟弟恭祝二哥和……二嫂,情真不渝,良缘美眷。”他喝到眼珠子里都是血,动作却是利索。
卫澄没有看他,也没有看堂姐,太子举起她案前的杯子一仰头,“三弟有心了,同祝二位佳缘。”又回敬一杯。
他添了一杯酒笑言:“二嫂如何不举杯?昔日卫府初见,不过与溪儿两个缠人的调皮丫头,求学之余便带着你们玩闹,教给你们诗书。后来同学于先生经年,只怕是把你当了数年的妹妹,与溪儿比也可说只亲不疏。如今都要出嫁了,怎么这般生分?无论如何你姐姐也在这的。”
这一刻,心硬生生从嗓子里咽了回去还是慌怯不已,喉部一阵挛痛。她握着心口将口中噙着的话低声说出。
“刚刚心口隐隐绞痛,说不出话来,又不想误了辰王和姐姐祝酒的好意,才木讷了许久,勿要怪罪。”卫澄抬起一副倦容赔罪,“近来才大意些,怕是旧病落下的病根儿,见谅。容我退下吧。”获了太子的首肯,话落就要转身离席,向众人行礼。
“等等,你姐姐说她许久未与你聚了,以后待你出嫁恐怕更加不便,想邀你今日同回王府小住二三日,多做陪伴。”辰王醉眼拂过卫溪,没有等众人开口又接着道:“等她年后随我出京就离的远了。卫大人已经答应,不必担心。”
卫溪也赶紧替他圆谎,卫澄推脱未成便应允下。
宴会剩下的时间兄弟一众将太子灌得烂醉,被太子妃带回寝殿。
陆
夜色下的京城稍稍减去了几分嘈杂。星河皓月,静窥人间万家灯火,与俗世自然而然拉开了鸿堑。
辰王府的位置稍有些偏僻,一路马车辘辘的声音听着有些昏沉。卫澄不愿多言,便倚着卫溪佯装入睡。心中明了一双眼睛毫不隐晦的看的自己很不自在。
从车上到庭院内,本以为能顺利的进到屋子,还是被他叫住了。
“都这么晚了,明日再说吧。”卫澄有些不耐烦。
“站住,”他尚有七分清醒,“你曾经说‘世无常,情也不定,是如此,不渝吾心,亦为有终’,我没有更变过……”
“你也说过,若我无意,你便自去无扰。”卫溪答的极快。
“我想你当面告诉我,有没有喜欢过我几分,不要骗我……以前,我很后悔没有当面表明心意,才有了现在的局面,或许再不会有机会这样真实的听你说话了。”
“我……喜欢你又如何……不喜欢呢?答案如何……”她操着咄咄逼人的语气,“——我不稀罕。”
“你总是这么孤傲,连最后的解释也没必要了,是吗?”他顿了顿,突然怒意涌上心头,“我何曾有想过喜欢上别人!……那太子呢!他姬妾成群,太子妃都只能处处迁就,难道你在他眼中真的会有什么不同吗?”说罢喘着粗气,眼珠子要滴出血来,语气却在结尾又不自觉的没了气势。稍稍平息一些又有些无措的低声道:“只是从今以后,我不会再抱有幻想了。”
卫澄噙住眼泪,哽咽着,听着自己心里也在反复的同样的话,幻想着自己能够回过身去拥抱住他,像要把自己融化进去,头深深地埋进他散发着浓烈酒气的怀中。她甚至能清楚的感知到肃逸会狠狠地拥住她,忍住想吻下去的念头,少顷,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太用力才松开臂膀。
她一点一点的把流出来的泪水收回——她没有脆弱的权力,何尝不怕多了一点煽动他的温情酿成大错。她了解他,他的性子,不适合冲动,更不可能狠辣成事。
卫澄推开自己的魔怔道:“世无常,人无旧,不过年少。我已经过了懵懂无知的年纪,有些东西早就慢慢的变了,人随世迁,我心甘情愿。”
“我不怕你鄙视我贪恋权力,事实就是如此,真相对你来说并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罢。更何况,谁知日后之事。我所想要的便要得到作罢,什么都阻止不了,你,更算不上什么牵绊。”
他瞠目无言,看着她转身转的绝决。
最终什么转折也没有发生。
卫澄顺着刚刚卫溪走开的地方跑开了,面无表情地盯着拐角处偷听的卫溪,随意指了丫鬟带自己去了客房。
那一夜,辗转难眠。
有时候,走着走着就有了各自的路,怨天?尤人?不过是欲望越来越大罢了。
·柒
转眼已近阳春,都恢复了旧常,年间的喜庆已经消散的干干净净。
除了辰王得以留京外,其他的宗室该离开的照旧离开了京城。
“还没有意思让他走?恐怕不会走了吧?”卫澄倚卧在张肃远的怀中问,他的指头玩弄着她一绺青丝。
至少如她所想,太子对她的宠爱除了太子妃外,没有人敢嫉妒。短短月余,她便足以取得太子的几分信任。
正月时辰王一党揪出了内奸并翻查出去年吴王手中贪赃拨款一事太子也掺染过,辛亏太子事先听了卫澄的话才躲过一劫,可上上下下却是受到不小的惊吓。
“那就要从长记忆了……”卫澄歪过脑袋靠在他怀里,轻轻合上眼,“先不着急他吧,暂时不要把事情犯到他手上了。应当好好考虑怎么搬到吴王,诸皇子中其实他势力最大,野心渐长。”转念对着丫鬟道:“把那些珍贵的首饰和补品挑一些最上乘的给我堂姐送去,还有我……太子殿下珍藏的《危山旧人遗录》、《鸿景十三年恭毕游记》、《廊川贴集》和《陆公集——李为源草书摹本》这四套孤本以我的名义一同交给辰王妃,让她转赠辰王便是。约她几日后见上一面吧,我说清楚了吗。”
“好啊,拿我的东西赠人这么大方,你还睡得着——看我怎么收拾你!”他拦住她的腰间咯吱两下子,怀中的她嘻笑着扭动身子,双手推着他求饶。他顺势将她压在身下,带着满脸宠溺的眼神吻了下去……
婢女羞涩的疾步走出去拉上了门。
“他到底是怎样想的?如今,是要开始站队的时候了,不久吴王便和太子殿下就会撕破脸皮。那些眼线你们心中都有数了便可,”卫澄泯了一口茶,心不在焉的把弄茶杯,口里喃喃道:“他不会在意太子之前打压他的,那就先选太子吧。”
“啊?妹妹……在说什么?”卫溪没有听明白,见卫澄看她一眼,也不再多问,“殿下说,目前先要克制住吴王,他野心太大,搅弄朝堂并且处处为恶。从今往后殿下再也不想息事宁人,面对着忠良被陷害,奸佞当道不会袖手旁观。”
“那便与太子联手吧,”卫澄蘸着茶水在茶几上写下“皇”字,递过去一个疑问的眼神,卫溪默认了下来。
“姐姐,多注重身体,上次,是我……对不住你。”卫澄看着卫溪突然哽咽了。
卫溪一愣,将她搂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傻孩子,这种事情哪里有什么对错,没有什么对不对得住的,你又没有做错什么。有些话我怕说太直白了你不喜欢,如今这么大的劫难在眼前,还艰难的很呐。”
“你知道吗?他心里是装着你的,我还一直傻乎乎的和所有人以为他喜欢的是我。他害怕母妃和父皇催婚,便躲在偏僻之地那么久落下一身病,就寻思着你的态度,直到赐婚的诏书下来,时间定死了,他才不能再推脱,如果不是你性子太傲气……”
“别说了……别说了……”虽然觉得有哪些不对劲,卫澄还是哭得不像样子,“我……已经变了,姐姐,你照顾好他就可以了……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尽力护你们周全。”
那天回去的时候天色已晚,好在太子应酬缠身,她独自分析了朝中现在的形势,也没心思关心他带着歌姬在哪处花天酒地。
·捌
很快,太子与辰王联合。三年后,吴王被废,贬至房州。
于此同时,太子妃因家族与吴王牵连过紧密被休,卫澄坐上了正室的位子,太子先后又娶了兵部尚书的外甥女和户部侍郎的女儿做侧室。
其实在吴王还未倒台时,太子已经将矛头同时指向了辰王,只是辰王一直处处忍让,像是事前有知般化开了危机。无形中,明面上太子之位已经摇摇欲坠,辰王在朝中受尽美言,有后起之势。
现在更是到了千钧一发之际。
宫禁突然加强,济天殿围得水泄不通,并且秘密急调兵力回京——宫里走漏出消息,帝王不豫,夜里急症突发。
太子从卫澄那里得知宫里的情况,还突然收到辰王要逼宫的消息,最终按捺不住了。
奉命调兵的辰王被太子的府兵追随到城外后拦住去路。另一头,收拢了一半禁军的太子不顾卫澄的反对要亲自入宫,执意要面圣揭露辰王擅自调兵。
面对着太子人马的包围,张肃逸确凿太子谋反,却反被来者扣下谋逆的罪名,告知令牌为假。他一怒之下将自己拿到的假令牌摔了出去,如今反应过来中了太子奸计已经没了退路,下一步只能拖延时间等城东巡防营出兵救助,再折返皇宫与他最后一搏——只是胜算……几乎为零。
等他带人返回皇宫,却中了东门的埋伏——太子已经以救驾的名义入宫,皇帝无奈之下下诏令太子讨逆,并挟持了一众大臣。
他并没有事先料到太子如此心切,面对众矢所指,只能默默祈祷卫溪和孩子们在护送下已经逃出京城。
天色已经暗淡,火光连成一片海,越来越明显,像一只浴火的龙盘亘在皇宫。不到半个时辰的厮杀,阵势已经越来越弱,一片血肉模糊中,辰王的人誓死抵抗,带着满腔的悲愤浴血杀出了兽性。
突然,皇陵的守卫军赶到。卫溪穿着戎装拼死找到了张肃逸将真正的令牌交到他手中,那一刻,他仿佛用着今生最深情的温柔看着她满是要与自己生死与共的眼睛。
一夜之间江山易主,皇帝退位,辰王张肃逸践祚,废太子被羁押供述了罪行并由太上皇作证,洗刷了新帝逼宫的污名。
·玖
卫澄靠在一张旧的贵妃榻上,慵懒的喝着茶水,翻阅着屋内偶然间发现的几本破书。
虽然天气突然大起来,提前入了炎夏,难得这一处却是阴凉得太舒服。草木淡淡的腥气,虫鸟的聒噪,时而轻轻的煦风……
“倒是惬意。”一个声音响在耳畔,她以为幻听,愣了一瞬抬起头。
一个身着华服,一身雍容华贵的女人向她走过来,“新皇登基,事务繁忙,好不容易得空,我来看看你。”
“承蒙姐姐照顾,乐得悠闲自在,”她淡淡的笑着,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带着戏谑的口气,“就是书少了点,笔墨太抠。”
卫溪看她还是这样似有所恃的傲慢无礼,一副毫不知道大难临头的样子,便默住不动。
卫澄指尖刚卷起一页纸,发现气氛不大对劲——新后没有要久留的意思,或许从意识到她来了那一刻,不详的预感便笼罩在这座废旧的宫院。
她抬头看着她,笑意消失在嘴角。
她微微一动脑袋,身后一个宫女走上前来,手中端着一壶酒和一个杯子。
“你在危及时刻差人送来令牌,这份恩情,我来世再报答你。”
“我还不想死,”卫澄握紧拳头,“用不着这么心急罢,你还真是,毒,辣。”她还是故带着诡异的口气,唬得卫溪心头一紧。
卫溪稳了稳情绪,“不要白费力气了,你的爪牙早被清算了,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你踏出这里,如今前朝势力还不稳定,你的身份,不适合继续活下去。”
“你在担心他如果来见我,说不定最终死的,会是你?”她脸上轻蔑的笑着,心里却瞬间焚化成灰。
“你再不喝我的人可就要动手了!这里还有叔叔那。”
卫澄倒了一杯酒,拿在手中看了看,舌头舔舐着右边的牙齿,仰头便倒入口中,然后潇洒地将酒杯扔回盘托,又按照卫溪的指示写了一份遗书,表明自己是为太子殉情。
“我没有指望过把你当姐姐,自小到大,你对我抵防有余,可把我当过妹妹疼过几分?”卫澄的手指摩挲着书页,腹部已经传来阵阵隐痛,“况且,我出嫁前时就已经知道那盆独中草是我的——他也该是我的。”
她屏退了那几个宫婢,“你自小聪颖,饱读诗书,名气幼成又处处被夸到大。我只是不爱诗书,顽性大了罢,也不曾觉得有什么。可是,三个人之间,得有多少扯不清的关系啊,我不想这一辈子都是这样牵扯着过去,他要是放不下你,你就必须死。”她拂去颊上的泪。
卫澄静静地等着毒性发作,靠下身子,瞑目空心。
卫溪见她不以为意,妒意更大,淡淡吐出一句,“当年是我让母亲告诉宫里的姨母也为你留意一门婚事的,你的美名才一时传遍京都,阴差阳错地太子看中了你,不过也犯不着记恨于我,是你自己太重颜面,不肯与他说明白罢了。”
卫澄没有反应。
“我之前将那封信给你就是准备赌你最后的决定。你总是喜欢心高气傲地俯视别人,从没想过对自己在意的人低下头做出退让。即使现在这局面,你也一定是对自己运筹帷幄的得意罢,于我看不过是个笑话!”她破涕冷笑一声,“只愿你走得心满意足。”
卫澄突然睁开眼,神情痛苦万分,手紧紧的抓着扶手,指甲深深地扣进漆木,“滚……滚!”泪水顺着眼眶流进耳朵,却也洗不掉听到的话。
她疼得爬着身子,直感觉从肝肠处一点一点的撕开一条口子,一直到胃也如拧成一团,腥血从胃里直涌上胸口,没有多久便顺着下巴流脏了衣衫和木榻。紧接着浑身开始冒着冷汗,不停的抽搐。
这不是鸩毒的毒性——
卫溪笑起来,“怎么死都是死,就试了试独中花的毒性,单单是想让他彻底忘了你罢,就赌了一把——那个烂俗的故事至少有一点是真的。我后来寻问过,这种花不过就是种毒物罢了,极少开花,但一朵入药可以使人致幻,毒发即亡,然后保尸体七日不腐。本宫与圣上即将出宫一趟,所有人都会以为你是绝食而亡。”说罢她拂袖离开了。
想起昨日趁他醉得不省人事让人捏造废太子妃有孕的消息,他恍恍惚惚却一直闭口不言。那充耳不闻的样子让人有些后怕。
·拾
随着宫门嘎吱的关上,院子里只有她独享命中最后的时间。
想到这里,心头稍稍松缓了一分。
心中十分了然卫溪处处掩盖自己,顶替自己所做的事情,自己甚至还要佯装姐妹情深来让卫溪听从和依赖自己的指挥。如今对着卫溪闭口不提恩义二字,像是怕脏了自己多年的苦心。
他选了江山。
……
可……他会不会后悔?多想他会像三年前一样问自己是不是还喜欢他?会不会仅仅是自己先走了一步才错过了他?
苦涩的泪水无休无止的淌满脸,傲气,悔恨,憎恶统统没有遮掩的摆在她面前,头脑中疯狂的构想着种种他推门而入抱她入怀中的可能,这大概是将死之人唯一能做的了。
日头已经偏西,毒辣的阳光越过树荫射在她苍白的脸颊上。
直到一个刻钟后,疼痛才缓缓退去,自己却早已没有力气动弹,虚弱得只剩闭上眼睛。
她看到了一个残阳喋血的黄昏,染红了她的凤冠霞帔,眼前是一片盛开的独中花,倚在他怀中。
似突然觉察一般抬头看着夕阳下那张朝思暮想的脸庞,他正低头看着她,抚摸着她的秀发和脸颊,笑得温柔。在她耳畔呢喃着——“情何不知起,有念未肯渝。阿澄,我也是喜欢你的。”。
眨眨眼睛,她像个怀疑自己看错眼的孩子,欣喜万分地伸出藕臂,小心翼翼的触碰他的脸颊……
眼前一黑。
她惊醒过来,是被外面突来的马车和驱马的声音吵醒了。她半睜着眼睛,日头还是很毒辣,从额头到脖颈满是汗珠,黏腻腻的,血将胸前的衣衫粘在了肉上。
一阵阵的微风,偶有清凉。蝉声嘶力竭的声音一遍遍的刺穿耳膜,却还可以听到自己断断续续地呼吸声,接着,整个世界都静谧无息下来。
她的嘴角欠起一抹笑意。
·拾壹
大殿内看折子看得心烦意乱,突然来的炎热天气加上酒意没有完全清醒,头像是要炸开一般疼痛。
他昏昏沉沉地批阅着,心里突然莫名空掉了一般吓得睁开眼,手一抖在折子上“澄州”的澄字上画了一笔刺眼的红杠。
太监战战兢兢地端上消暑的饮品。
张肃逸盯着“澄”字良久,突然疯了一样推翻案几,奏折纷飞了一地,浓墨糊得到处都是。
“备车!快去!备车!”他疯了一样大喊大叫,白色的袜跌跌撞撞地踩过泼翻的墨和烛台,直接向殿外奔去。
受惊吓的宫监和宫女们从殿内跪到殿外。
“皇……皇上,去哪呀?”老太监心惊胆战地问道。
“卫澄……被禁的地方。”
“卫……废太子妃卫氏?皇上……那儿可远着呢!”
“少废话,快点!小心你的脑袋!”说罢鞋也未穿便登上马车。
坐在马车里的他一路颠簸,想着快要见到她,紧张得开始胡思乱想,时而微笑,时而抿紧嘴唇。
半柱香的时间,马车停在了宫门口。
车子驶的太快,停车时猛一震。
他下意识的撑住身体,心中的慌乱为之惊散,蓦然想到:“我真的……应该进去吗?自己这是怎么了,为了她……还值得吗?”他陷入了深思,“她与废太子伉俪之情人尽皆知,如今的局面又何必互相打扰自取其辱呢?过了这阵风口浪尖,便放她们母子去过平平常常的日子罢。”
这里荒凉又安静,耳鸣和呼吸声显得很突兀。
“皇上?皇上,到了。”
他掀开帘子,看了看斑驳的大门和生苔发黑的柱子、围墙,缓缓的放下手,“回去吧。”
一路上回忆起刚刚做的梦,隐约记得自己身着红袍,怀抱着一个揽着一盆花的身着喜服的女子,抚摸着她的脸颊,对她轻声低语什么,却始终看不清那张脸,像是酒后失忆怎么也回忆不起来模样。
再一次踏入大殿,东西都恢复如初,他静静地翻开最上面那本折子,写着“澄州仓储充实幸免于难”。
看到这,国泰民安,他莞尔,瞑目松一口气,合上了手中的奏折。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