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移魂 女明星下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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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魂
赵一打开前门，就有一道夜晚的清风穿过厅堂，咻地往后门去了，孙圆梦坐在它的半途，直感到清凉扑面，一扫白日的暑气，于是她的心情好起来，趁赵一背对她的时候偷看他。
他的肩很宽，衣料在腰部恰当地收紧，腿长长的，一双大脚怪异地呼应因头发蓬乱而显大的脑袋。“他其实挺帅的。”她暗暗地想，“可为什么即使穿着正装也不理一理发呢？等等，正装？”她发觉他一反常态换掉了那件邋遢的实验室大褂，现在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
“看什么呢你？”他突然发问。
她忙收回眼神，装作随意地说：“你今天……不一样啊，约会了？”问完就后悔了。
“算是吧。”他把手插进裤袋，低头跺了几步，她却猛地站起来，腿碰倒椅子，吓到了椅腿旁的大蜗，后者立刻逃走了。
“我去见了一个人。”不等她再问，赵一闪到一旁，他身后的门外进来一个胖女人，身材像是方形的。孙圆梦忍不住想“这也太不配了”，立刻为这想法中的恶意感到抱歉，而后还是忍不住。
胖女人走到灯光里，孙圆梦发现自己认识她。她是戴雪梨，城中有名的富家千金、社会名流，最近出现在公众视野，是父亲为她征婚——与其说是征婚，不如说是悬赏招亲，她家太有钱了。不过还是不够为雪梨小姐招个满意夫婿，她想要帅的，帅的不想要她，她太胖太丑，以至于钱都无法挡住针对准女婿的恶意。也有勇敢的小伙子，但都被雪梨爸爸剥夺了面试资格。是的，还要面试；是的，戴先生认为候选人配不上他女儿，但配得上他女儿的，又看不上她女儿。
于是雪梨小姐一年年地剩下来了。现在，她站在荒诞事务司的客厅里，身边站着赵一，后者被她陪衬得格外丰神俊朗。孙圆梦看着这最不配的一对，极不情愿地推测，难道赵一真的应征去了？而且，还选上了……吗？
“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咱们的新客户——”赵一话音未落，孙圆梦已站起身：“戴雪梨小姐，久仰大名！”她向雪梨伸出手，后者却毫无跟她握手的意思，同时脸上现出不快的神情来。
赵一微低着头，意味深长地说：“她不是戴雪梨，她是林蒂达。”孙圆梦看看他，又看看她，一脸难以置信，可眼前的两人，又不像是在开玩笑。
林蒂达是当红的明星，细腰长腿，容颜姣好，身材迷人，眼前这位方正敦实，长相憨厚，怎么看也不可能是林蒂达。
“这正是她来的原因。”赵一示意两位女士坐下，暗示这场对话会持续很久，“她被人偷走了身体。现在是林蒂达的意识装在戴雪梨的身体里。她想请咱们帮忙找回身体。”
孙圆梦一边指挥搬运工人，一边回头埋怨赵一：“你也帮帮忙啊！”他们订购的交互游戏设备到了，几十个箱子，堆在一起有屋子那么大，她不得不把待客厅的家具全挪走，硬木地板很快布满了划伤和搬运工的胶鞋印，室内的杂乱令她沮丧，赵一却在看电视：“你来看看这个。”
屏幕上，林蒂达在出席新电影首映式，曳地长裙一侧开叉，能恰到好处地露出整条美腿。孙圆梦看了一眼：“我不知道你还对娱乐圈感兴趣。”“你看她有什么不同？”孙圆梦停住脚步、端详屏幕，林蒂达看起来确实不一样了：“站势不对，腿没全露出来，这样拍照不好看，而且……表情挺僵的……她又整容了？”
“她不是林蒂达。如果把她当作戴雪梨来观察，是不是就能解释她的表现了？所以你还是不相信这件事？”
“不是不信，是没空信。我这两天忙死了，老板还啥都不干！”“林蒂达”走后，赵一开了个单子，让她采购整套的游戏设备，这些设备用于一款基于虚拟现实技术的网游——“逦门”，涵盖了神经接入、体感关联和智慧视角，玩家不仅要穿戴设备、在身上不同部位连接管子，还要进入失重池*（注：失重池中注满与人体平均密度相当的液体，进入失重池后处于悬浮状态，触觉被暂时剥夺，使玩家享有绝佳的现场感），才能登录，硬件软件都非常繁杂，对于外行来说，仅是搞清楚装备型号就很困难了，哪还有空琢磨案子？“而且一个网游和案子有什么关系？咱们不应该去查林蒂达和戴雪梨的人际关系吗？”
“林蒂达是在玩过‘逦门’之后丢掉身体的。她某天下线后再醒来，发现自己已经变成戴雪梨了。”
孙圆梦迅速脑补出一个惊天阴谋：“你是说……有人在利用逦门给自己换身体？”
“不仅是身体，”赵一的语气严肃起来，“是换一种生活。他们不仅偷走身体，还偷走了猎物的生活。”
“如果这是真的，那世界岂不是乱套了？每个人都有可能不是ta自己，等等，”她害怕了，“咱们也要登入这个游戏吧？那——”有可能在陌生人的身体中醒来，想想都让人不寒而栗。
“没那么简单，抽离和注射意识需要很长时间，收集海量数据，我推测受害者和盗窃者一定在线时间很长，还需要满足某种条件，才能互换身体。”
“什么条件？”
“这就是咱们要查的了。”
填了一堆表格、回答无数问题之后，孙圆梦终于成功登入了逦门，一阵白雾散去，她发现自己身处一间古色古香的闺房，绣榻上两盏金钩笼住天青色的罗帐，帐子细细地绣着花卉草虫，左边临窗一张花梨大理石的大案，右手是一溜四张设着秋香色椅搭的小椅，中间四面雕空的板壁，环着的不是门，倒是一面镜子。她站起身，朝镜子走去，想看看自己什么模样——镜子里白茫茫的，什么也没有。
她抚摸镜面，却有个对话框弹出来：“是否购买镜子？”她不由失笑：所以说免费游戏是最贵的。一伸手，点了“否”。
远处飘飘荡荡传来丝竹之声，隐约杂着欢声笑语，她向窗外张望之间，一个穿红绫掐牙背心、刚留了头的小丫鬟转进来：“姑娘怎么还在发呆？客人都等急了。”挽住她就往外走。
她跟着丫鬟，穿过垂花门，转过一道大理石的大插屏，上一道窄窄的楼梯，就到了正面楼上，绣帘打开，丫鬟推她出去，顿时眼前一片强光灿烂，等她适应过来，向下一望——坏了。
她所站的地方分明是个小巧的戏台，台下人头攒动，都是衣着华贵的客商，有的散坐，有的围坐在八仙桌旁，有的在包厢里凭栏观看，男人中穿梭点缀着衣香鬓影、笑靥如花的女人——这氛围、环境，男女之间的身体语言，这里难道是妓院？那她呢？自然不是郡主、千金了。
台侧早有人端上琵琶来，她晕晕乎乎接了，咿咿呀呀唱起来，也不知唱些什么，但是她发现，曲子、唱词都是现成在脑子里的，不劳神就唱出去了，嗓子还挺棒。她越唱越有感觉，歌声婉转，琴韵悠扬，感到全场眼神都在自己身上，不禁沾沾自喜，一对眼波东张西望，直看到对面包厢中那似笑非笑的男人，顿时失了颜色，吓得差点扔了琵琶。
只见那男人目似明星，面若冠玉，头戴净白簪缨银翅王帽，身着江山海水白蟒袍，一身王爷打扮。她这时已明白了一些设置：玩家头顶会有白色ID，而NPC的名字是黑色的。这里的客人，过半的名字都是黑色，对面那男人的名字却是白色，而且赫然写着“赵一”。
几乎是看清楚那名字的瞬间，孙圆梦就强退了游戏，把面罩、缆管通通扯下，抓住失重池把手一发力——没跳出去。她本就窝火，这下更来气了，攀着池缘又蹬又挠，就是出不去，活像个被燎屁股的猴子。
“你得解开背带。”赵一比她晚下线，却早离开了失重池，站在池缘俯视她，满脸的忍俊不禁，见她急了，才伸手为她解背带。
“用不着！”她摔开他的手，挣扎着爬出失重池，他却再也忍不住，爆发出一阵大笑。
她还没见过他这么嗨，搁在平时，她一定会又开心又惊讶，可现在她又窘又气：“有什么好笑的！别笑了！”
他还兀自笑着：“你说呢？哈哈哈哈哈——”
她知道他为什么笑，跟她的尴尬是同一个原因：登入游戏前，玩家都被告知，自己在逦门中的角色定位是本人潜意识的映射，即，现实中你是什么、要什么，逦门就给你什么，所以才需要填那么多表格、答那么多问题。
他赵一进了逦门，是八王爷；她孙圆梦进了逦门，怎么就成了妓女了呢？！
她一脚踢在失重池的供能箱上，没把这玩意踹坏，反而踢疼了自己，赵一总算没继续幸灾乐祸，扶她到沙发，帮她脱装备，可狗嘴毕竟吐不出象牙：“不错啦，你可是头牌姑娘，那个漂亮——”她没让他说完，一氧气瓶扔了过去。
为“让玩家尽快适应游戏、获得最真实的体验”，逦门设置了一系列剧情任务，因为是强制性的，所以接下来孙圆梦的生活分裂成了两半：一边是名妓潘巧云，和威震京城的八王爷谈恋爱；一边是她自己，在剧情任务的间隙，跟随赵一调查真相。起初她觉得第一种生活极其尴尬可笑，但渐渐的，她竟然有些分不清真假了。
潘巧云和八王爷正式相识于一场勾栏殴斗，两位豪客因为打赏她起了冲突，推搡挑衅很快发展成全员乱斗，她被拥推到台边，眼看要摔下去时，八王爷揽住了她。下一秒，两人就身处侧楼梯上，逼仄的空间让彼此距离趋近于零，温柔乡里常见的粉红纱幔垂落，耳边适时响起缠绵的音乐，眼前是八王爷明亮的眼睛，腰边是他的臂膀——
又有个对话框弹出来：“是否购买亲吻礼包？”底下还一行闪动的小字：“如不追加服务，可能影响游戏体验，请谨慎选择。”
脑中的红雾顷刻退去，她不犹豫地选了“否”。
林蒂达在逦门中的职业是郡主，对于女明星来说，这一点并不令人惊讶；遗憾的是，尽管她投入大量时间和金钱经营这个账号，却没在任何场合透露过这是她林蒂达的账号，因此也就失去了用账号所有权证明身份的机会。
但是，至少有一个人知道林蒂达的账号：戴雪梨。“咱们可以利用这一点。”赵一说。
论亲戚，郡主是八王爷的妹妹，这为调查提供了便利。八王爷能出入郡主府和一些禁地，而潘巧云在勾栏瓦肆、市井街衢中的关系又弥补了八王爷人脉中的空白。
调查结果却令人失望。他们摸排了郡主好友名单中所有的人，甚至沿着她在游戏里的历史轨迹走了一遍，除了知道郡主在宫中养面首之外，一无所获。
与此同时，“林蒂达”因为综艺直播上的魔性表演上了热搜，她不协调的舞姿、有毒的表情管理和荒腔走板的歌声让观众大跌眼镜，那场表演被制成表情包在大大小小的屏幕上流传。“看来才艺无法跟意识一起被移植，所以她露馅了；”赵一评论道，“戴雪梨得谢谢林蒂达，要不是原版货本来就唱功差、演技水，冒牌货怎么能坚持这么久才露馅。”
“这年头，什么人都能当明星了。”孙圆梦接过话头。赵一背对着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她真想问问他，对于他们在逦门的关系，他到底是怎么想？可她不敢，怕问了，那个梦就会醒来。
这个梦真真令人欲罢不能。
潘巧云已经爱上了八王爷，她是他的春山秋水，他是她的雪夜松岗。孙圆梦庆幸和赵一在现实中的亲近熟识，因为是同事，是师徒，是上下级，所以她能用残存的理性保护自尊，每次“是否购买”的弹窗出现，她都能选“否”，无论心中多么渴望那个“是”。
她知道，如果选了“是”，赵一一定会嘲笑她。
她不知道的是，一路选“否”，会为他们的关系带来厄运。
逦门的时间流速快于现实，潘巧云和八王爷看过菲菲红素轻，看过荷上半径塘，看过人烟寒橘柚，看过风霰暗纷纷，于是又到了东风夜放花千树的时节。元夕时分，八王爷携巧云观灯，他骑着一匹鳌头狮子雪，从鞍头俯身邀她上马的样子，是多么俊逸啊！
对话框又跳出来了：“是否购买坐骑同乘服务？”
“否。”
八王爷无奈一笑，下了马。
两人并肩而行，穿过如昼的灯市，人流如织。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移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