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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洁净的灵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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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雨敲打着玻璃,发出沉闷的声响。婉坐在咖啡厅的角落,指尖划过手机屏幕上那条简短的信息:“我们分手吧,我遇到了更合适的人。”
三个春秋,就这么被五个字轻易抹去。
她端起已经微凉的拿铁,轻轻抿了一口,苦涩在舌尖蔓延。这不是她预想中的结局——她一直以为会和杨帆走到最后,从初次牵手时的悸动到谈婚论嫁的自然而然。直到三个月前,他开始变得疏远,直到今天这条信息。
“婉小姐?”
一个温和的男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婉抬起头,看到一个身着深蓝色衬衫的男子站在桌前,他手里牵着一个大约五六岁的小男孩。
“沐先生?”婉急忙起身,勉强挤出一丝职业性的微笑,“没想到您这么准时。”
沐点点头,轻轻拍了拍小男孩的后背,“枫,跟婉阿姨问好。”
小男孩怯生生地看了婉一眼,小声嘟囔了一句“阿姨好”,便低下头玩自己的手指。
“请坐。”婉重新落座,悄悄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我很喜欢您的设计作品,尤其是城市花园系列,那种将自然与现代建筑融合的理念非常打动我。”
沐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您真的看过我的作品?”
婉点点头,“当然,作为画廊经理,我不会在没有了解艺术家的情况下就贸然提出合作。”
这是她一周前安排好的会面,那时她的世界还完好无损。现在,工作成了她最后的避难所。
沐坐下来,枫安静地靠在他身边。婉注意到沐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浅浅的戒痕。
“我们计划在下个季度举办一场现代建筑与自然主题的艺术展,希望您能成为我们的特邀艺术家。”婉说着,从包里取出策划案,“这是初步的方案。”
沐接过文件,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敲击。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一双艺术家的手。
“我需要考虑一下。”他最终说道,声音平静,“最近枫有些适应问题,我不确定是否有足够精力投入创作。”
婉点点头,“当然,我理解。您可以慢慢考虑。”
谈话间,枫不小心打翻了桌上的水杯,水瞬间洒满了桌面。沐迅速将孩子拉到一边,用纸巾擦拭,动作熟练而自然。
“抱歉,”沐说,脸上闪过一丝疲惫,“枫最近...有些敏感。”
婉看着这对父子,忽然注意到沐在照顾孩子时眼中深藏的忧伤。那不仅仅是单亲爸爸的疲惫,还有别的什么。
“没关系,”婉轻声说,招手让服务员过来帮忙清理,“孩子都是这样的。”
雨停了,阳光透过云层缝隙洒下来。他们又聊了些关于展览的细节,然后沐带着枫离开了。婉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莫名觉得那个挺拔的背影承载着太多重量。
回到家,慧女士正在厨房忙碌。听到开门声,她探头出来:“回来了?见面顺利吗?”
婉点点头,放下包,走到母亲身边,“嗯,不过他还没答应。”
慧女士敏锐地看了女儿一眼,“你还好吗?声音听起来不对劲。”
婉叹了口气,知道瞒不过母亲,“杨帆提出分手了。”
慧女士放下手中的菜刀,转身抱住女儿,“噢,我的孩子...”
在母亲的怀抱里,婉终于忍不住流下眼泪。三个春秋的付出,最终只换来一条冷冰冰的信息。
“为什么,妈?我以为我们很幸福...”
慧女士轻轻拍着女儿的背,“有时候,人们隐藏自己的真实一面,直到无法继续隐藏。”
婉抬起头,“什么意思?”
“我昨天在商场看到杨帆...和另一个女人在一起,他们看起来很亲密,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慧女士犹豫地说,“我想,他可能早就...”
婉闭上眼睛,感到一阵恶心。那些加班出差的夜晚,那些心不在焉的瞬间,突然都有了答案。
“我不明白,”她低声说,“如果我们之间有约定,为什么不能直接告诉我?为什么要欺骗?”
慧女士叹了口气,“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重视承诺和纯洁,我的孩子。”
那晚,婉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她想起沐无名指上的戒痕,想起他看着枫时眼中的复杂情绪。不知为何,那个带着孩子的男人给她一种奇异的熟悉感,仿佛他们有着相似的伤口。
沐站在阳台上,望着城市的夜景。枫已经在床上睡着了,睡前又哭着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林茜。即使已经过去两年,想起这个名字依然让他心痛。不是出于爱情——那种感情早已在五年的冷漠婚姻中消磨殆尽——而是出于被欺骗的屈辱。
他们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两个被家庭压力推到一起的人,试图扮演恩爱情侣。但新婚之夜,林茜的回避和推脱就让他起了疑心。直到婚后第三个月,她终于承认,她心里一直有别人,但那个人无法给她稳定的生活。她需要沐作为掩护,作为经济上的依靠。
最可笑的是,她甚至不愿意让他碰她。五年婚姻,他们始终是名义上的夫妻。
枫是他们在压力下领养的孩子——当时林茜的父亲病重,希望看到外孙。老人去世后,林茜很快就提出了离婚,她终于决定去追寻自己真正的爱情。
“我不是不尊重你,”离婚时她说,“只是我不能再欺骗自己,也不能再欺骗你了。”
沐喝尽杯中的威士忌,苦涩的液体灼烧着他的喉咙。他曾经怨恨过,但现在更多的是释然。至少,他不必活在一场戏里了。
只是,如何向枫解释这一切?孩子还太小,无法理解成人世界的复杂。
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婉的身影。今天见面时,她明显刚哭过,眼睛红肿,却还强装镇定。她看枫的眼神温柔而自然,不像有些人那样带着怜悯或距离。
沐摇摇头,甩开这些思绪。他不需要另一段感情,特别是现在,当枫如此脆弱的时候。
婉和沐的第二次见面在一周后,在沐的工作室。
工作室位于一栋老式建筑的顶楼,宽敞的空间里散落着各种设计图纸和模型。婉到的时候,沐正在指导枫画画。
“抱歉,保姆临时有事。”沐解释道,同时轻轻拿下枫手中的画笔,“枫,记得婉阿姨吗?”
枫抬头看了婉一眼,这次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记得。”
婉蹲下身,看着枫的画,“画得真棒,这是爸爸吗?”
枫点点头,指着画上的另一个人影,“这是妈妈,但是她很久没来看我了。”
空气瞬间凝固。沐的表情变得僵硬,婉立刻意识到自己触碰了不该触碰的话题。
“枫,为什么不去给婉阿姨看看你的玩具呢?”沐试图转移话题。
但枫固执地指着画,“妈妈说她会回来,但是她没回来。”
婉看着孩子的眼睛,轻声说:“有时候大人也会迷路,但这不代表他们不爱你。”
枫似懂非懂地看着她,然后点点头,跑向了玩具角。
沐感激地看了婉一眼,“谢谢。”
“不客气,”婉微笑着说,“孩子们往往比我们想象的更敏感。”
他们开始讨论展览的细节,沐这次显得开放许多,分享了他对一些作品的理解和创作理念。
“您知道吗,”他说,手指轻抚一座建筑模型,“我始终认为,建筑和人性是相通的。真正好的建筑不应该掩盖它的真实面貌,就像人一样。”
婉点点头,“所以您不喜欢过度装饰?”
“过度装饰往往是为了掩盖结构上的缺陷。”沐说,然后突然停顿,仿佛意识到自己话中有话。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听着枫在角落自言自语地玩着玩具车。
“枫很想他妈妈。”最终,沐轻声说。
婉谨慎地选择措辞,“您和前妻...还有联系吗?”
沐苦笑一下,“几乎没有。她已经开始了新生活。”
婉注意到他说话时无意识地转动着曾经戴婚戒的手指。
“我很抱歉。”
“不必,”沐说,“有时候结束意味着新的开始。”
谈话自然地进行到了各自的背景。婉提到自己毕业于美术学院,沐则谈起在海外求学的经历。
“在意大利的时候,我深深被古典建筑吸引,”他说,“它们的美丽在于坦率地展示岁月的痕迹,不掩饰破损和沧桑。”
“就像人一样,”婉轻声接上他的话,“真正的美丽来自于真实地活着,承担每一道伤痕。”
沐凝视着她,眼中有什么东西闪动了一下,“是的,正是如此。”
婉感到一阵微妙的共鸣在他们之间建立起来。这种感觉很陌生,特别是在她刚刚经历背叛的时候。
“您呢?”沐突然问,“您看起来...今天心情好多了。”
婉惊讶于他的观察力,“是的,我在...整理一些事情。”
她没有详细说明,而他也没有追问。这种默契让她感到舒适。
临走时,枫跑过来递给婉一张画。画上是三个人影——两个高的,一个矮的。
“这是你,这是我,这是爸爸。”枫解释道。
婉接过画,感到喉咙一阵发紧,“谢谢你,枫,我很喜欢。”
沐送她到门口,“关于展览...我很有兴趣参与。下周我们可以继续讨论细节吗?”
婉点点头,“当然。”
走在回画廊的路上,婉看着手中的画。枫无意中画出的“一家三口”让她心中泛起涟漪。这个刚刚闯入她生活的男人和他的孩子,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填补了她心中的某处空缺。
接下来的几周,婉和沐因为展览准备工作频繁见面。有时在画廊,有时在他的工作室,偶尔在咖啡厅。随着了解的深入,他们之间的吸引力越来越明显,但两人都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
婉发现自己越来越被沐吸引——他的才华,他对枫的耐心,他沉稳外表下偶尔闪现的幽默感。但她刚经历背叛,对感情充满警惕。更让她困惑的是,沐似乎也对进一步发展有所保留。
一个周日下午,他们在沐的工作室讨论展览布局。枫在隔壁房间午睡,雨声轻轻敲打着窗户。
“我认为这一系列作品应该放在入口处,”沐指着设计图说,“它们最能体现展览的主题。”
婉凑近查看,她的发丝不经意间拂过沐的手臂。两人同时愣了一下,一种微妙的电流在空气中蔓延。
“对不起。”婉急忙后退。
“没关系。”沐轻声说,他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脸上。
在那一刻,婉几乎确定他也感受到了他们之间的吸引力。但下一秒,沐就退后一步,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设计图。
为什么?婉不禁想问。是因为他还没有从前一段婚姻中走出来吗?还是因为他觉得她不适合做枫的母亲?
或者,有什么别的原因?
同样的疑问也在沐的心中盘旋。他越来越被婉吸引——她的温柔,她的专业,她与枫自然融洽的相处。但他无法忘记林茜的背叛,无法忘记自己如何在五年婚姻中始终被当作备胎。
更重要的是,在这个开放甚至随意的时代,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找到珍视同一类价值观的人。对于沐而言,身体的亲密是灵魂亲密的延伸,不是独立的欲望满足。而他的上一次婚姻,恰恰是对这一信念的嘲弄。
一天晚上,沐送婉回画廊取文件。在空无一人的展厅里,他们站在一幅画前久久不语。那是沐最喜欢的一幅作品,描绘着一栋老房子,窗户敞开着,窗帘在风中飘扬。
“这让我想起小时候外婆家的房子,”婉轻声说,“每次去,她总是把所有窗户打开,说新鲜空气和阳光是最好的清洁剂。”
沐微微侧头看她,“你外婆是个聪明人。”
“她总是说,房子和人都一样,需要经常‘通风’,否则会闷出病来。”婉继续说。
“那你呢?”沐突然问,“你会经常‘通风’吗?”
婉思考了一会儿,“我想我可能过于保护自己了。杨帆——我的前男友——经常说我像一座堡垒,难以进入。”
沐轻轻点头,“也许只是你没找到对的敲门人。”
他们的目光在昏暗的灯光下相遇,空气中弥漫着未说出口的话。
“沐,”婉最终鼓起勇气,“有时候我觉得你在...回避什么。”
沐的表情变得严肃,“婉,在我的人生中,我学会了一件事:有些事物看似完美,但内在可能已经完全腐朽。就像有些建筑,外观华丽,结构却已经千疮百孔。”
“而你害怕遇到千疮百孔的结构?”婉轻声问。
“我更害怕自己是那个千疮百孔的。”沐回答,他的眼神复杂。
就在这时,婉的手机响起。是慧女士,说家里水管爆了,需要她立刻回去。
对视被打断,那一刻的脆弱与坦诚也随之消失。
送婉回家的路上,两人都沉默不语。到达婉的住处时,沐才开口:“下周枫的学校有亲子活动,他...希望你能来。”
婉惊讶地看着他,“你告诉枫了?”
沐摇摇头,“是他自己问起的。他说别的孩子都有妈妈陪着,而他...”沐停顿了一下,“当然,如果你不方便,我完全理解。”
婉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其中的犹豫与期待交织的复杂情绪。“我很乐意去,”她轻声说,“只要你觉得合适。”
沐点点头,“谢谢。那...周六见。”
婉站在公寓楼下,看着沐的车驶远,心中充满了矛盾的喜悦与不安。
亲子活动日,阳光明媚。婉和沐一起陪着枫参加了三人四足、接力赛等多个项目。枫格外开心,小手始终紧紧拉着婉。
活动间隙,枫跑去和别的小朋友玩,沐和婉坐在长椅上休息。
“谢谢你今天能来,”沐说,“枫很久没这么开心了。”
婉微笑着看着在滑梯上嬉戏的枫,“他很可爱,你把他教育得很好。”
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其实很像你。”
婉惊讶地转头看他,“像我?”
“敏感,善良,容易受伤。”沐轻声说,“有时候我不知道如何保护他,才不会让他在成长过程中失去这些特质。”
“为什么要保护他免受这些?”婉问,“敏感、善良不是缺点。”
“在一个不总是温柔的世界里,这可能是痛苦的来源。”沐的目光追随着枫的身影。
婉思考着他的话,“也许我们可以教他们如何在保持温柔的同时,也变得坚强。”
沐转头看她,眼中有着赞许,“这不容易。”
“值得的事情很少是容易的。”婉回答。
活动结束后,他们带着疲惫但开心的枫回家。在沐的公寓楼下,婉蹲下身与枫道别。
“你还会再来吗?”枫期待地问。
婉看了沐一眼,他微微点头。“当然,只要你和爸爸欢迎我。”她说。
枫紧紧抱住她的脖子,“我喜欢你,婉阿姨。”
那一刻,婉感到心中有什么东西融化了。
沐送婉到停车场,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着,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长。
“今天真的很感谢你。”沐再次说道。
“沐,”婉停下脚步,“我们能坦诚相谈吗?”
沐的表情严肃起来,“当然。”
婉深吸一口气,“我们认识已经三个月了,我感到我们之间有一种...特别的联系。但有时候,我觉得你在刻意保持距离。如果...如果你不觉得我们有可能发展成更进一步的关系,请直接告诉我。我不想误解信号,也不想越界。”
沐注视着她,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婉,不是我不想。而是...”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在我的上一段婚姻中,我经历了一些...伤害。这些经历让我对某些事情有了很深的执念。”
“什么样的执念?”婉轻声问。
沐直视着她的眼睛,“在这个时代,很多人认为我的观念过时了。我始终相信,身体与灵魂的亲密应该是一致的。在我的婚姻中,我发现自己无法接受...形式上的亲密关系。”
婉感到自己的心跳加速,“我不确定我完全理解。”
沐苦笑了一下,“简而言之,我在意的是对方是否把亲密关系视为一种神圣的承诺,而非随意的行为。在我的婚姻中,我发现林茜——我的前妻——她始终无法真正接受我,因为我们对于这一点的理解完全不同。”
婉静静地看着他,突然明白了这些日子以来沐的犹豫和试探。他不仅在确认她的感情,更在确认她的价值观。
“我明白了。”她轻声说。
“你不觉得这种观念过时吗?”沐问,声音中带着一丝自嘲。
婉摇摇头,“不,我只是惊讶于我们如此相似。”
她抬头直视他的眼睛,“沐,我和杨帆在一起三年,但我们从未...我的意思是,我一直在等待那个对的人,那个对的时刻。而最后发现,他并不是那个人。”
沐的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光芒,“婉...”
“所以你看,”她微笑着说,“我们都不愿意妥协自己的原则,即使在这个告诉我们这些原则已经过时的世界里。”
他们站在初秋的傍晚里,彼此眼中的疑虑和防备终于完全消散。不远处,孩子们的笑声随风飘来,像是某种祝福。
沐轻轻握住她的手,“那么,也许我们可以一起探索那条不那么受欢迎,但对我们真实的路。”
婉的手指与他的交缠,“我愿意。”
那一刻,没有亲吻,没有拥抱,只是双手相握,却比任何亲密接触都更加深刻。他们知道,在这个喧嚣的世界里,他们找到了另一个洁净的灵魂。
回去的路上,婉想起母亲常说的一句话:“真诚的人最终会相遇,因为他们能辨认出彼此的灵魂。”
她抬头看向天空,第一次感到心中的伤口开始真正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