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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维利安共和国 “这究竟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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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究竟是哪里呢?既不像梦,也不像现实。”
——丝丝的日记
丝丝睁开眼,呼吸急促,像刚从梦魇中逃难而出的罹难者。
有的人还在半梦半醒间迷茫,阳光却已经透过落地窗渗过来了。
这是一间极少主义的奢侈卧室。偌大的房间,到处可见的简练线条,沉默的配色。半墙式的衣柜、飘窗台、落地灯、玻璃瓶里的一支玫瑰,共同搭建起一种静谧整肃的氛围,但是如果它们会唱歌,一定会唱迷幻摇滚。
丝丝利索地下了床,急忙找了面镜子,看到自己仍旧是那个自己,松了口气。她的五官自成风格,不是那种古典美人的美,而是带着些叛逆的奇异的美,是叫人无端端眼前一亮的美。眼宽距是忧郁的,眉骨是不驯的,仿佛一团暗火在她体内燃烧。
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涌上,丝丝打开房门,循着旋转楼梯慢慢地晃下去。巨大的墙壁上,世界名画和印有她名字的拙作混搭在一起,原来这就是真正的赛博朋克。她一路来到餐厅,长桌上已然摆好了华丽的早餐,丝丝在心里做了个估计,是一人份的。一个中年女人从保姆房里出来,笑道,“丝丝这么早就醒啦。”
丝丝心里一惊,身体却比思想反应地更迅速,“刘阿姨,早上好。”
一切都如此顺其自然,仿佛她已经在这里生活了许多年,仿佛这些灯光,这些早餐,这个眼前满脸笑意的女人,都已经是刻入她生命的一环。
刘阿姨还是笑着,她的皱纹更明显了,“那就吃早饭吧,待会儿还要上学呢。”
丝丝回想了一下自己的新世界历程:光顾着异域观光,睡衣不换,头发蓬松。不由讪讪:“我先洗漱。”
关于这整个世界的认知,终于在丝丝亲眼目睹到愈来愈多的景象后渐渐浮现了。
她个人的身份是最早浮出水面的。她的母亲楚容絮,是这个时代罕见的三栖巨星,如今四十六岁,虽然绯闻不断,但的的确确未婚,也未曾离婚。丝丝是她从孤儿院中领养的孩子,作为她三十二岁时送与自己的生日礼物。“丝丝”是在孤儿院时的名字,楚容絮只为这个孩子冠上了一个新姓,而默许了“丝丝”这个称呼与过去生活版图的延续性。也许从她决定领养的那一刻开始,她就聪明地预料到自己永远也无法成为一个母亲了。她永远很忙碌,忙碌到来不及展露一个母亲该有的情感。
然后,丝丝看到一座古典派的学院,大碑上镌刻着明晃晃的“明顿公学”,紧接着,一些人陆陆续续地出现了……在这里,她有一个死党,姜芙洛,一个狐朋狗友,陈一。一切都进行地很平缓,直到她看见郁子鸣。郁子鸣为什么会出现?难道他也是被送到这里来的?还是说,他本来就存在于此呢?
她心中漫散开一些影子般的猜测,又被她刻意地疏忽了。
这里与地球拥有类似的构架和相似的历史,然而其细节却大相径庭。它像是放任地球以另一种方向存在并发展的结果,遵循的不过是一套自然秩序和社会法则。总之,仍旧是在人类的必然和偶然下不断策马奔腾的世界。
比如说,她所在的国家是维利安共和国,用明历纪年,却仍用四季划分时间,现在便是明历2300年的春天,而发展程度与她曾经的世界类似。
又比如,在这个以自由和民主贩卖国家梦的国度,贫穷仍然让困境里的人绝望,而富人却能在红灯区里歌舞升平。
再比如,大众媒体依旧以席卷之势裹挟了人类的一切,信息量在指尖爆发,愤怒,狂欢,悲伤,在一个屏幕转换的瞬间便足以置换。
清晨的城市还没从沉睡中复苏,路灯仍然发着光,整个城市雾蒙蒙,时代花园几个流浪趴在草坪上看书,一个疾走的上班族匆匆而过,手里攥着新买的咖啡。公交站台上坐着一个昏昏欲睡的老人,背后是“弗兰奥德先生”的竞选广告,大写特写:“真正的自由,我们共同创造!”遥远的天空中,一只断了线的风筝飞了很远很远,像是飞出了这个城市,飞出了人类,飞出了星球。
“丝丝,到了。”司机说。
她是个四十出头的沉默寡言的女人,声音也是淡淡的。据说楚容絮在清一色的司机市场里千挑万选,才终于选出这么个女性司机。
丝丝隔着玻璃窗望向这个陌生的宏大的学校,一些密密麻麻的情绪爬上心头。她告别了司机,感到有一种神奇的力量拽着她向前。而那种陌生感被若有若无的归宿感干扰了,她糊糊涂涂地进了高一二班。
教室显得冷清,统共只有三十个座位,六列五排,留出大片呼吸和行走的空间。教室的后面连着一个大休息室,自动贩卖机,储物柜,沙发,书,应有尽有。才是四月,中央空调已经运作起来了,为了预防感冒,大多数人穿着西装外套。
丝丝走到三列四排的位置,放下书包,刚想喘口气,前座的女生突然转过头,“哎,你那本书看完了没啊?”她一张小嘴开开合合,表情丰富多样,身体是转了过来,眼神却不知道瞄向哪里。丝丝再三观察,终于确信她是在与自己说话。
“你说陈女士的诗集?”丝丝问。陈女士,陈飘,国内新晋网红诗人,同时也是明顿公学的学生会副主席。
“对呀对呀!”
“乏善可陈。”丝丝从善如流。
此人正是姜大小姐,眉眼动人,身材娇小,但装着一颗巨人的心。
姜芙洛压低声音,鬼笑道:“骂人还是你会骂!”
她又讲起来:“你收到彭嘉的邀请了吗,就是今晚去Miracle那个?真是无法理解,得到维利安青少年勋章的又不是他,郁子鸣自己都不办,他就要凑过去呢!”
丝丝用手指点住她快要起舞的手臂,“你小点声,别人都在看书,要吵去厕所吵!”
姜芙洛做鬼脸,不屑地扫了眼四周,丝丝也随着她的目光环视过去。此时只来了十多个人,稀稀疏疏分布在不同的位置。一个一个人映入视野,坐着的,趴着的,躺着的,有把校服改成时装周爆款的,有规规矩矩不施粉黛的,有眉目不展神情落寞的,有喜色难藏暗蕴其中的,一个一个人就这样跳出来,同他们的身体一起出现的是他们的思想,每个人都那么独特,那么难懂,像背着一座看不见的孤岛。
“喂,你发什么呆啦,所以你有没有收到邀请啊?”
“交一下重写作文。”
一男一女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两个女生几乎同步惊异地抬起头,虽然各有各惊异的缘由。
“郁子鸣?”即使做过心理预设,而当他活脱脱地再次出现时,她一瞬间便失去对策。等到她察觉的时候,这个在日记本上写过的熟悉的名字,已经像流水一样流出来了。
郁子鸣又一次和她对视。他像月亮一样白,像落花一样沉默。他的五官是自然的谦逊的,线条优美流畅,他的眼、鼻子、耳朵、嘴唇,他的脖颈、手臂、身板,没有一处是不和谐的。他是想让人在乱七八糟的日子里沉沦的太阳,却把人驮到彩虹上。
他的眼里浮上笑意。
“你不会是忘记了吧?”
比起这个世界的构建,她的人物关系网图而言,她是真的不记得重写作文这件小事了。
丝丝小声问:“忘记……会怎样?”
郁子鸣云淡风轻:“没什么,写两篇罢了。”
姜芙洛悄悄地转回身子,成功脱离是非之地。
郁子鸣已经惊讶:“不会吧?真没写?”
那样单纯的难以置信,即使是这样一张没有攻击性的脸,也是让人心碎的。
丝丝低下头,努力地回想着作文的要求——生命的独特性。题目要求学生以自己的经历感悟,描绘生命的主题,文体不限。她蓦地回想起自己作文呈现低分的最主要原因:她选择的立意是,生命的独特性即是劣根性,是由人类这个巨大的语境虚构出的生命优越感。荣获语文老师批语:思辨性足够,但过度消沉,不符合新人类文化。注:我和你一样年轻的时候,也喜欢标新立异。
当丝丝再次抬起头的时候,郁子鸣却已经在旁边坐下了,“哪里不懂,需要我教你吗?”
他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像是某一时刻相机按了拍摄键,而他静止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