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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渔女 有一君王自 ...

  •   缘由天定,命由己造,梧桐雪落,青丝华发。

      他生于岁寒,隆冬时节,大雪纷飞,山河天地间一片洁白无瑕。

      如同窗外凌冽飘扬的飞雪,他幼时的命运也冰至极点。

      郢朝的一位皇子,自小落难,生母虽为皇后却不得父亲宠爱,父亲贵为一国之主却因忌惮朝臣彼此暗中勾结,网罗天下门生制衡朝野,终有一日,一道圣旨颁下皇后被废打入冷宫,连同她的母族一起打入掖庭,彼时那一门荣耀万千的家族恍若大厦倾塌,坠入万丈深渊。

      朝中,皇后母族一党被摘得干干净净。

      帝王之家,鸟尽弓藏之事屡见不鲜。

      可是,在冷宫那残破的宫殿里,却有一声啼哭,响彻天际。

      冰冷残破的宫殿里诞生了一个小小的婴孩,他的身世被人诟病。这种自出世就被父亲怀疑血统的孩子,自小饱受讥讽,能活着已是十分不易,母亲为证自己的清白,宫殿之上,饮恨自尽,草草结束一生,那时他尚在襁褓,没有生母哺育,更无乳母抚养。

      祖母为了他能受到与其他嫔妃所生皇子一样的对待,不顾外界流言蜚语,把他养在身畔。直至他十二岁那年祖母离世,才辗转养在继后膝下。

      他活的不易,深知生于皇家的悲哀苦楚,身不由己的活着,却也是拼了命的活着,他想挣脱这牢笼,他想自在随性,终究被那一身冕服,十二旒冕冠,困了半生。

      后来,有人说他娶了一个贱民女子,亦是自己兄长钟爱之人。他不顾一切夺走了那美娇娘,以千里江山为筹码,换取一世夫妻恩爱。

      有人笑说,这皇帝做成这个样子,不当也罢,为了一个女人,拱手相让江山,实在是傻得很,不懂纵横之术的帝王,注定要折戟沉沙。

      看客们闲谈说笑,无人知晓其中痛心往事。

      随着时光的流逝,那些陈年旧事被说话本子的说书人,一段一段的传唱,渐渐地就成了茶舍酒肆的闲谈。历史洪流滚滚而过,那些鲜活的生命终究被尘封。

      兴宁元年,冬。

      早已废弃的怡春殿内,有个年纪约莫十三四岁的小宫女蜷缩在破屋的一角,时不时地往那燃着星星点点的炉火的碳炉里塞上几根细柴。她的手上已经生了冻疮,有几处裂开了口子,她却浑然不觉一般,照旧做着自己的事。

      西侧的寝殿内只剩了一张梨木卧床和一张不知何年何月的桌案,摆在这里无非是让人有个站着吃饭的地方,不至于跪在地面上如同犬食。卧床外侧蒙着一层纱帐,有一老妪弓腰站在纱帐前,她的一张脸上饱经风霜,左脸一道新鲜的红色刀疤显得她面目十分丑陋。

      老妪手里捧着一碗白粥,声音沙哑,对帷幔里的人说道:“奴才寻了些吃食,娘娘多少吃一些吧。”

      帷幔里躺着的女子无声无息,只有隆起的腹部一起一伏的能证明她还活着。

      见躺着的女子不言语,老妪劝道:“娘娘这般不吃不喝,怕是腹中的孩子也受不住的。”

      闻言,那女子动了动,费力起身一手拨开窗前帷幔,露出一张苍白憔悴的面庞,她发丝凌乱的散落肩头,脸上依稀带着斑斑泪痕,她伸手接过老妪端来的白粥,仔细地一口一口吃着。

      老妪看着她四肢无力的模样,心中不忍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勉强装作高兴的样子,“这就对了,娘娘多吃一些,这孩子就少受一些苦。”

      女子吃尽碗中最后一口粥,把碗递给了老妪,她面色虽苦,已不再如先前那般难看,停顿几秒后,她看着眼前的老妪,“嬷嬷,有消息了吗?”

      老妪垂下头,只瞧着手里的空碗,“娘娘孕中不宜操劳,外面的事就随他去吧。”

      说完老妪转身要离开,女子一伸手拉住了老妪的衣角,手指的关节泛白,她声音颤抖,“李嬷嬷,求求您告诉我吧,我现在这副样子出不去怡春宫,江大人…我父亲他还好吗?”

      李嬷嬷看着曾经的小姐,扶她重新坐好,在她的腰后垫了靠枕,双膝上铺了一层已经卷边的毛毯,李嬷嬷不忍心看她憧憬的双眸,只瞥眼看着别处回话道:“陛下已经下诏书,江大人连同族亲押入掖庭候审,其余的奴才也不知了。”

      江婠眸中一滴泪悄然滑落,看着窗前飘舞的飞雪,语气冷静且疏离:“我明白了。”

      半年前,江笙这个名字还是代表着郢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首府大臣,因着一封奏疏,皇帝先是褫夺了他的爵位,随后幽禁掖庭,抄府之时搜罗出了几箱商行票据,和数封与当朝权贵之间的密信,结党营私的罪名被坐实。

      那时的江婠尚在怡春宫内,看着郑淑妃交予她抚养的幼子,赏着满园旖旎风光,哪里会知晓噩运从此降临。直至宫内的总领太监宣旨,废去皇后江氏后位,褫夺封号,收了金印,怡春宫的宫门缓缓闭上的那一刻,她才知晓,原来皇上真的对父亲动手了。

      膝下的幼子嚎哭着被人抱去,她心疼却无可奈何。

      身边的侍女一个接一个的四散逃去,只剩下了自己先前从江府带来的老嬷嬷和一个梳妆的婢女,不离不弃的守在自己身边。

      最是无情帝王家呵,当初他是如何央求父亲把自己嫁给了他这个侧妃生的皇子,如今不过堪堪过了四年,他已然君临天下,却反手终结了那个曾一手推他登上帝位的人。

      就连他自己的枕边人,他也是不信的。

      可笑啊,自己竟然还曾幻想他会不会因为多了这孩子,待自己便会有几分不同,如今看来,他是想自己和这孩子一起死在这深宫内的。

      她死自是无所谓的,可惜了这还未出世便被父亲嫌弃的孩子啊,幼子何辜?

      江婠潸然泪下,眼泪扑簌扑簌的掉落打湿了双腿上的毯子。

      “姐姐冷吗?我把暖手炉给姐姐。”

      缩在角落的小婢女听见她的啜泣声,跑过来看她哭的伤心,把怀里的暖手炉掏出来,递给江婠。

      那暖手炉本就是江婠瞧着她一双小手生着冻疮,送给她的暖手用的,江婠抬手拭去面上的泪水,柔声说道:“姐姐不冷,莺莺自己拿着吧。”

      小小的婢女眼中满是疑惑,“是姐姐肚子里的娃娃不乖吗?”

      江婠被她的话逗笑了,她脸上的泪痕还未干,却笑着说:“是啊,他很不乖。”

      “那我给姐姐重新梳一梳头,姐姐变好看了,娃娃也就乖了。”说着,她把黑漆漆的小手在衣袖上胡乱擦了擦,伸向江婠凌乱的发丝。

      江婠让她坐在床侧,自己背对着她,只随便她怎么摆弄,或是力气稍大了些,扯痛了她的头皮也不出言责备。

      看着莺莺认真的模样,江婠夸她,“莺莺篦发的手艺是府中最好的,果然当初李嬷嬷说的是对的。”

      “姐姐人好,对莺莺好,莺莺也对姐姐好。”

      这小丫头虽是头脑糊涂,可篦发的手艺真是极好,可怜她那时常被府内的下人欺负,欺她憨傻,欺她不懂得依附权势,若非那日被江婠撞见,有人按着她的头泡在水缸里,不知还要受多少的苦。

      江婠拿着莺莺递给她的铜镜,仔细看了看,镜中的自己面容憔悴,双唇泛白,失了气色,她如今不过二十有三的年纪,却像是丢了半条命的模样。她放下铜镜,呆了片刻,开始摸索自己的衣物。

      莺莺看着她似乎是要穿上衣物,便问道:“姐姐要做什么?”

      江婠披上自己仅存的一件兽皮的袍子,对莺莺说道:“出去走走吧。”

      这困了她四年的宫墙,从不曾给过她欢乐与温暖,深宫帐冷,人心凉薄,如今再不出去看看,只怕以后也没机会了,偌大的怡春宫,她竟从未见过这座宫殿完整的模样。

      只怪从前,每日都要受众妃嫔朝拜,闲暇时也不过是读几卷书,抄录经书,哪有什么时间到处走走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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