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狗的初夏》草帽橘子

9、分享秘密

　　“透明的dog：运动服很适合你。”

　　李初夏坐在操场的阶梯上，给潘言的朋友圈点了个赞，顺便评论夸赞了一句，然后就把手机放在了一旁。

　　漆黑的夜，林也带着李初夏翻墙进了学校。他还是穿着那套球衣，在操场上肆意奔跑，像乘上了微风的纸飞机，一心向前。

　　她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捧着脸看着操场上那个潇洒的身影就这么一圈一圈，不知疲倦地往前跑。

　　几个小时前，就在他们快到家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小区门口。

　　林方毅从一辆黑色保时捷上下来，跟着一起下车的还有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

　　这个人，应该就是林也的爸爸。露出的半边侧脸虽然有了岁月的痕迹，但也仍然称得上英俊潇洒。

　　在那个男人不小心和林也对视的一刹那，林也像发疯一般掉头，踩着自行车狂奔。后座上的李初夏都没搞清楚什么状况，只好紧紧地抓住他的衣角，“慢点，注意安全！”

　　他什么都听不到了，他只觉得胸腔里有团火在熊熊燃烧。晚上的风萧瑟又刺骨，他还穿着球衣，可是他根本感觉不到冷。

　　学校门口看门的保安大爷听着广播，看着报纸，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林也在对面马路上喘着粗气，汗水打湿了他前额的头发，李初夏伸手想帮他把刘海理顺，他不好意思地把伸过来的手轻轻推开，“帮我个忙，去把他引开。”

　　接到指令的李初夏很快就把看门大爷引开了，然后林也也顺利翻进了学校里。他的自行车锁在了学校附近的便利店门口。

　　在和林也相处的这段时间里，李初夏从来没见他运动过，他唯一的运动应该就是每天上下学骑自行车了吧。

　　这家伙怎么就这么能跑呢。“要不休息一会儿吧。”

　　没有回应。

　　“再这么跑下去身体会受不了的。”

　　还是无回应。

　　“我叫你停下听见没！”

　　那个白色的身影终于一点点慢了下来，然后倒在了操场中间的草坪上。李初夏吓得“啊！”了一声，赶紧跑了过去。

　　只见林也躺在草坪上，左手手臂搭在了上半张脸上，遮住了眼睛，看不见表情，可是略微搐动的嘴角还是出卖了他。他在哭。

　　每个孩子都渴望被爱，渴望可以肆无忌惮地享受家庭带来的温暖。他又何尝不是呢？

　　十八年来，前八年因为还小被蒙在了鼓里，那是他到目前为止的人生里过得最幸福的八年。

　　可是从八岁之后到现在的十年里，他活得犹如行尸走肉。小时候因为太优秀，太引人注目了，所有人都对他，对他的家庭，对他的父母充满了好奇。别人总是问起他的父母，他也大大方方地介绍自己的爸爸妈妈是谁，都是做什么的。但每个人在听到之后总是露出一种让人不能理解的表情，那种表情，太伤人了。

　　他永远也不会忘记同班同学在背后偷偷叫他“杂种”时的感觉。那种感觉就跟刚刚在小区门口看到他们两个一起下车时一样，让人觉得恶心又难过。

　　晚秋时节连昆虫都不见踪影，秋风一阵又一阵吹得整片草坪窸窸窣窣，夜晚的学校却寂静得让人有点安心。

　　李初夏默默地躺在了林也隔壁，这家伙穿这么少，这草得多扎人啊，风这么大，冷不冷啊。

　　躺下的一瞬间，她的手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指尖。如果她还是个活人就好了，就可以紧紧握住他的手，给他哪怕一点点的温暖也好。

　　“哇，今晚的月亮这么大啊！你看，还有好多星星呢。”说完她偷偷回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你知道吗？其实月亮上住着一个人哦。我妈跟我讲的，这个故事我从来没有和任何人分享过，看在你照顾我这么久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地告诉你吧。”

　　李初夏这时正望着月亮，她没有发觉，林也悄悄地把手臂移到了额头上，露出了刚刚哭完湿漉漉的双眼，月色倒映进他的眼眸里，写满了故事。

　　“其实呢，月亮上住着一位名叫张古佬的老人，他自己一个人住在那里不知道几千几万年了吧，他每天的生活就是不停地砍树，砍完树又长出来，长出来又再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知疲倦地砍着。我小时候总喜欢盯着月亮看，有时候真的可以看到一个身影在不停地砍树，还会停下来擦汗，喝水。超级神奇对不对！不过张古佬好像只有小孩子才能看到，我长大以后就再也没看到过了，哎，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不停砍树的是被玉帝惩罚的吴刚吧。”

　　耳边淡淡地飘来了一句。李初夏没料到他会在这个时候开口吐槽，惊讶地坐了起来，然后回头望着他。

　　“干嘛？躺下继续讲呗。”他若无其事地拍了拍旁边的草坪。

　　“张古佬才不是吴刚呢，说不定吴刚的故事还是根据张古佬的事情改编的呢。”

　　她躺了下来，坚定地望着月亮，哪怕一瞬间也好，她想让他看看张古佬。

　　“哦？那这个张古佬的存在有什么意义吗？他的生活被人当成了惩罚方式写进了神话故事里，这也太惨了吧。”

　　“林也。”

　　“嗯？”

　　“张古佬自己一个人住在月亮上，每天重复做着一件在我们看来枯燥无聊的事情，他都能坚持这么久，因为这就是他的生活啊。这样的生活对一般人来说是惩罚，但是对张古佬来说或许有许多我们所不知道的乐趣呢。不管别人怎么看怎么说，对他来说都产生不了半点的影响。”

　　林也一动不动地望着天空，坠落的星星藏在了他的睫毛上，他稍微扑闪一下，星星就变成滚烫的泪珠顺着他的眼角流下来，滴在草坪上，化成一颗晶莹剔透的小露珠。

　　男儿有泪不轻弹，他已经好久都没哭过了，甚至已经记不起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了。

　　怎么这一晚心中的委屈，不甘，愤怒突然爆发，让他无法抑制自己的情绪。

　　他没有说话。

　　“我想说的是，不要管别人怎么看，过好自己的生活是最重要的。你喜欢篮球，喜欢吉他，渴望温暖，渴望被爱。你就应该要更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内心。不要用毁灭自己的生活这种方法来惩罚你的父母。其实人类本来就是一个个孤独的个体，世间所有的社交与联系都只是生命中一个互相救赎的过程罢了。在你父母面前，你不想救，那就别救了。你怨他们太自私，只顾着自己的爱而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可是世界上有谁是不自私的呢？出身我们没办法选择，但是未来的主动权还是在我们手中的。你应该做你喜欢做的事情。孤独的时候可以抬头看看月亮。至少，还有个张古佬陪着你。”

　　即使知道自己的手没有温度，她还是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我希望你成为一个闪闪发光的人，因为那才是真正的你。”

　　他的手指从她的指缝间穿过，反握过来，十指紧扣。

　　上一次碰到她的手，还是初遇那天，她焦急地求他帮忙，他不好意思地说男女授受不亲。

　　这一次，还是她主动，她在用她的温柔，轻轻抚平着他的伤口。

　　在林也反握住她的手的一瞬间，也许是错觉，李初夏觉得自己早就没有感知的身体好像通电了一般，她好像能感受到来自他手心的温度。

　　“李初夏。”

　　“嗯？”

　　“我也跟你分享一件事吧。”

　　“什么事？”

　　“让校长同意高三生参加校运会的人是我。那封信是我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