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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带你回家 糖果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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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烦给我两张去邻市的票,谢谢。”林也正站在售票窗口前。
李初夏挡住了他准备递钱的手,“又没人看见我,你买两张干嘛?”
“虽然看不见你,但是如果票都卖完了,座位都坐满了,那你怎么办?要附谁的身吗?”
“我......我坐你腿上啊,嘻嘻。”李初夏坏笑了一下,她总想逗他。
“你能不能有点女生的矜持......”他脸又红了。
此时的售票员面无表情地看着林也在自言自语,敲了敲窗子,“单口相声也不是在这演的啊。”
最终林也还是买了两张票,他把靠窗的位置让给了李初夏。
他带上了耳机,但是耳机里并没有放歌。他想出这么个办法,来让自己和李初夏说话时,不会被别人当成神经病。
从车开始发动那一刻起,李初夏的表情就变得格外沉重。她突然想起了某件事,她好像猜到了自己的死因。
“你在害怕吗?”林也问。
窗外的景色好似一个走马灯,根本来不及去看清,一幕幕地就在李初夏眼前快速飘过。也像一条奔腾不前的河流,承载着一切美好的事物往前冲,只有李初夏像个异类,咬着牙在河里挣扎着逆流而上。
“你说,如果我一直投不了胎,一直当着孤魂野鬼,而你有一天也看不见我了,那我该怎么办好?”
“那我就求你千万别变成厉鬼来害我。”
“对不起,我现在就是厉鬼了。”李初夏装作阴沉的脸,想伸手去掐林也的脖子。
他们的脸只隔了几厘米。
其实李初夏生前是个特别害羞的女生,跟林也一样,跟异性稍微走进一点都会面红耳赤。
但是她在林也面前,丝毫没有害羞别扭的感觉。当了鬼以后获得的勇气吗?
“你不会又要脸红了吧?”她的表情有点得意。
“你......你真的跟索拉长得好像啊。”
李初夏可能不知道,林也从小到大唯一的朋友就是索拉。
“哈?”
林也伸手揉了揉李初夏的头,然后“噗嗤”一声笑开了,这次他没有脸红。
他在她面前总想笑。
当他们到达李初夏家门口时已是下午四点多了。是一座有点破旧的两层小平房。
“进去吧。”她淡淡地说。
“啊?不会吓到你家人吧。”
“放心,我妈白天要上班,家里没人。”
“可是要怎么进去?你不会想让我翻墙吧?”林也想了一会儿,以一种非常奇怪的表情打量着李初夏,“你......会穿墙吗”
李初夏皱了皱眉。
是哦,当初自行车摩托车都能从她身上穿过,墙也应该能穿吧。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握紧拳头,闭着眼睛往墙上用力一撞,嘿!还真穿过去了!
即使早就看过自行车和摩托车从她身体里穿过去了,但是看到她穿墙,林也还是吃了一惊,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
她从里面打开了门,“进来吧。”
林也四处张望了一下,像初次做贼那样小心翼翼地,确定周围没人才踏了进去。
一进门是一个小院子,种满了各式各样的花花草草。屋子不大,生活杂物很多,但都被收拾得整整齐齐。客厅的桌子上有个玻璃瓶,里面插着一束雏菊。墙上挂着一张略微泛黄,充满童趣的手工画。画里有花,有太阳,有彩虹,还有一个小房子。小房子的门前流淌着一条蓝色的小河流,一个妈妈模样的人牵着一个小女孩,两个人物脸上是大大的笑脸。画的隔壁还挂了一张照片,一个女人站在中间,周围七八个孩子围绕着她。
“这都是你兄弟姐妹吗?”林也看着那张照片说。
“不是,是福利院的小孩。中间那个女人是我妈妈。”
林也诧异地回头。
李初夏并没有迎接林也的目光,而是走上前来,站在林也旁边,看着那张照片,“喏,这个是我”。她指着照片上的一个小女孩说。
那个小女孩被中间的女人牵着,笑着特别灿烂。
“我一出生就被抛弃在了福利院前的一个灌木丛里,我现在的妈妈在那家福利院工作,她发现了我,救了我。我是在福利院长大的。”她说得特别平静。
林也的脸倒映在了相框的玻璃面上。
“我是在初夏季节被捡到的,所以取名为初夏。照片里这些小孩都是跟我差不多的遭遇,我妈妈跟福利院的其他阿姨一起照顾着我们,途中不断有一些好心家庭来收养小孩,到我们快上小学时,我们这一批的几乎都被收养得差不多了。只有我被剩下来了。因为我小时候体弱多病。”
说到这,李初夏突然微笑了一下,“只有我妈妈不嫌弃我,她废了好大功夫,办了好多好多手续,在我十岁那年,把我接回了她的家,让我喊她妈妈,抚养我长大。”
她摸了摸旁边那幅画,“这幅画是我离开福利院,第一次到这个家时画的,那天天很蓝,阳光正好,彩虹和河流是我自己幻想的,我有家了。”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就像一把把小锤子,一下一下地往林也的心上凿去。
“你房间在哪?去你房间看看吧。”
李初夏的房间在二楼,里面被收拾得一尘不染,仿佛她从来没有离开过。
淡蓝色的床单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洗衣粉的清香,书桌上的东西整整齐齐地摆放着,窗台上种着一盆还未开花的风信子。一切宁静地像李初夏的一场梦。
林也环顾了一下李初夏的房间,在她的衣柜上方看见了一样东西。
“那是什么?”
李初夏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什么也没看到。
“我想你看到的应该是一个糖果盒吧,我小时候爬上去藏在那上面的,你个高能看到,我妈应该没看到。你帮我拿下来吧。”
林也一伸手就够到了。
是一个铺满灰尘,还生了锈的卡通糖果铁盒。
林也吹了一口气,这些原本毫无光泽的灰色颗粒在阳光里肆意飞舞,金光闪闪。
他抬起手晃了晃,盒子里发出了“咚咚咚”的声响。
“里面不会是你小时候不舍得吃,藏到现在的过期糖果吧?”
“你先装起来吧,我之后再跟你讲。”
李初夏打开她的书桌抽屉,看到一本被翻得皱巴巴的日记本。她怔住了一会儿,接着绕过日记本伸手从抽屉里面拿出一个存钱罐,她把里面的钱都掏出来递给林也。
“干嘛?”林也一脸莫名其妙。
“请你吃饭啊,差不多都到晚饭时间了。巷头那个面馆还不错,你先去那吃点东西吧,我想自己在这呆一会儿等我妈妈回来,之后我再去那面馆找你集合。”
“我自己有钱,你妈妈帮你收拾过的东西还是不要动的好。”
林也转身就要走。他其实很想问她,回到家里有没有想起来点什么,但又觉得不忍心。
“你说,我妈妈会看见我吗?”李初夏手握着存钱罐和一堆零钱,低着头问。
“那你希望她看见你吗?”
李初夏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为什么?”
“我可以确定,我不是什么灵魂出窍,我是真的死了。再看到我,对她来说是痛苦吧。”
巷头的面馆在这个点基本上没什么人,林也挑了一个角落的位置,面朝店门口坐下,点了一份牛肉面。
他吃得很慢。
左上角的位置坐着一个三四十岁的阿姨,带着一个小孩,也在吃面。
“这快中秋节了,你儿子会回来过节团聚吧。”那个阿姨吸溜了一口面,边嚼边说。
林也抬头看了一下。
“我跟他说了,中秋还是别回了,这不开学也没多久嘛,等到国庆再回来吧,不差那么几天。他们月底有个模拟考试,还是读书重要。”
店老板是一个胖大叔,边擀面边回答。
这家店的客人应该都是附近的邻居吧,林也想。
“也是。哎,你们也真舍得,邻市坐车也得好几个小时呢,居然就这么让孩子一个人去侨光读书。要是我,我就不舍得,也没那个钱。”
“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我就这么一个孩子,做父母的哪个不望子成龙,侨光的师资力量肯定得比咱们这边任何一家学校都好吧,我也没啥奢求,他在那好好念,给我考个好大学就行。”
“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这些小崽子能明白咱们的用心良苦就好了。”那个阿姨又吸溜了一大口面。
整个面馆又陷入一片寂静,那个阿姨吃面的声音显得尤为刺耳。
“说到小孩啊,巷尾那个李姐也是真可怜。”店老板悠悠地突然来了一句。
巷尾?李初夏的家就在巷尾。
林也停下了筷子,不自觉地竖起了耳朵。
“当初我们大家都劝她,早点找个好人家嫁了,好有个人照顾。非得收养一个有病的小孩,医生都说了,那小孩心脏不行,活不过18岁,她偏不听,非要养,你看,果真没了吧,这么多年都白养了。哎,这白发人送黑发人得多糟心啊。”
林也用力地捏着筷子,指头泛白。他突然感觉心跳加快,呼吸困难,刚刚吃进去的面好像变成了几百条虫子,在他胃里翻江倒海。
“别提了,我当时听到消息我都替李姐揪心。她那孩子我路上见过几次,长得可机灵可精神了,根本看不出有病。嘴甜,笑容也特别好,一看就是个好孩子。真的可惜了,说没就没了,这要是我啊,准得哭晕过去。”
“可不是嘛,哎,都说好人有好报,可你看李姐在福利院干了这么长时间,工资没多少,累死累活的,还收养了一个没人要的孩子,简直活菩萨在世了,也没见好报在哪,这命可真不好。”
怜悯,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
林也的脑海里突然浮现了李初夏家墙壁上挂的那张照片和那幅画,给了李初夏第二次生命的人是她的养母,她们一定一起度过了一段非常美好的时光。他可以想象到李初夏在阳光灿烂的清晨艰难地爬起来刷牙洗脸,而她的妈妈早已准备好了热乎乎香喷喷的早饭,她们一起坐在桌上边吃边聊天的温馨画面。
这种简单温馨的小幸福,只有她们两个人知道。
吃面阿姨和店老板并无恶意,但是她们突然泛滥的同情心,让林也觉得一阵恶心。在她们眼里,李初夏只是一个有病,不值得被收养,毫无价值的一个人。她们口中说的“可惜”,不是可惜李初夏死了,是可惜她的妈妈养了她这么久,而她还没来得及为她妈妈养老送终做点“实事”,她就死了。她们可惜的是养大了孩子却没得到实际的回报。
碗里还剩了大半碗面,可是林也却食欲全无。他默默起身付了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店门。
黄昏的天空像一幅巨大的油墨画,淡粉色的云朵一层又一层地叠加在一起,仿佛里面藏满了秘密碎片。显得神秘而又迷人。
路上的行人脚步匆匆,街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这个画面对于林也来说再也熟悉不过了。他看着这个偌大的城市,一时间恍了神。这是李初夏成长的地方,在这万家灯火里,曾经有一盏灯是为她而亮的。她曾经也跟这些行人一样,在黄昏之时匆匆回家。她是个感受过爱和温暖的小孩。林也莫名地有一丝羡慕。
因为他和李初夏约定了等下要在面馆汇合,所以他也不敢走远。他在面馆一出来拐弯处的一盏路灯下靠着灯柱,一手插兜,一手无聊地滑动着手机。
一个妈妈模样的人牵着一个小女孩从他面前经过。小女孩的手里拿着一个糖果盒,一直在耳边摇摇缓缓,发出“咚咚咚”的声音,然后抬头看着她的妈妈,笑得特别开心。林也发现,那个糖果盒和刚刚李初夏交给他的一模一样。
林也从背包里掏出了那个糖果盒,不同于小女孩那个平滑有光泽,李初夏的这个糖果盒锈迹斑斑,印在上面的卡通人物早已看不出模样。
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打开了。
里面有几颗不同颜色包装的糖果,可是仔细看,里面包的不是糖果,而是小纸团。
在林也离开后,李初夏独自一人留在了家里。她四处摸摸看看,仿佛是第一次来。她感觉自己好像离开很久了,又好像从未离开。每一处都熟悉又陌生。
客厅桌上的那个花瓶好像有点不一样了,之前里面插的好像也不是雏菊。
家里的窗户怎么都是开着的,以前她妈妈天天叮嘱她,如果出门家里一定要锁好门窗的。她走上前去,把所有窗户都关了起来。
她房间的书桌就在窗台底下,她做作业感到烦闷时总喜欢抬头看着窗外发呆,以前窗台上挂了一串风铃,可是风铃不见了,却多了一盆未开花的风信子。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她没有开灯。她坐在书桌前,双手托腮,默默看着窗外的天空。快到中秋节了,天还未黑全,月亮就迫不及待地跑了出来。她记得小时候妈妈曾经跟她说过一个故事。
月亮里面住了一个名叫张古佬的人,张古佬每天的生活就是砍树,不停地砍不停地砍,只要月圆之时就可以看见勤劳的张古佬在不厌其烦地砍树。小时候觉得很神奇,就总是盯着月亮看,好像真的能看到一个人影,在挥着斧头砍着一个木桩。
李初夏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张古佬了,她全神贯注地盯着月亮看,什么也看不到。是不是张古佬有魔法,他只让小孩子看,长大了就看不见了。不知道张古佬的树是否砍完了,总是这么一个人,他又是否感到孤独呢?
突然,大门开了。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的妈妈,李秋然回来了。
李初夏激动地站了起来,像以前一样,冲着窗口喊了一声:“妈!”
这要是以前,李秋然就会抬头冲着她笑,给她回应。
可是现在,她不仅没有收到任何回应,她还发现李秋然双眼无神,满脸疲惫地进了屋。她赶紧跑下楼,冲到面前又喊了一句:“妈,你回来啦!”
自然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如她所愿,她看不见她。
李初夏心里有点失望,又有点庆幸。
李秋然开了灯,顿时整个屋子亮堂了起来。李初夏看清了眼前这个女人的脸,眼神空洞,脸色苍白,像生了一场大病还未痊愈的样子,憔悴又心酸。
李秋然开灯之后发现家里所有的窗户都是紧闭的,像发了疯一样地冲上去把所有的窗户打开。嘴里念念叨叨:“小夏,对不起,都怪妈妈,可能习惯了不知怎么的就把窗户都关上了,对不起,妈妈每天都在等着你回来,妈妈不是故意的。”
原来,开着的窗户是在等她回来。
李初夏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妈妈自言自语,泪眼婆娑,满是心疼和愧疚。可是她什么都做不了。
窗户都打开之后,李秋然给客厅桌上的雏菊换了水,仔细地摆放好之后开始做饭了,做得特别简单,就下了点面条,什么都没加,清汤挂面。
李初夏坐在桌子对面看着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面条,“妈妈,我回来了呢。”声音是颤抖着的。
“我好想你,你过得好吗?”
“... ...”
“您怎么吃得这么素,请您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好吗?”
“... ...”
“福利院最近又多了小孩吗?忙不忙?不要这么辛苦,要注意休息。”
“... ...”
“我现在可厉害了呢,还会穿墙。有个长得非常好看的男孩子,他可以看得见我,我死乞白赖地粘着他,他对我挺好的,您放心,我会照顾好我自己的。”
“... ...”
她不记得自己唠唠叨叨地讲了几百句话了,可是一句回应都没有。
窗外一阵微风掠过,桌上的雏菊花瓣掉落了两瓣,飘在了李初夏的手背上。
她捡起来轻轻一吹,吹到了半空中,又缓缓落下。
李秋然好像察觉到了什么,惊喜地抬头,满眼泪花地看着那两瓣花瓣,“是我们小夏回来了吗?”
“是,妈妈我就在你面前呢。”
“妈妈眼睛不好,耳朵也不好了,妈妈看不到你,也听不到你的声音。”
李初夏咬着嘴唇,说不出话。
“妈妈就知道你会回来,你不要太担心,下辈子啊,记得一定要投胎到一户好人家家里去,妈妈希望你能拥有很多很多人的爱,做个健康快乐的小孩,无忧无虑地长大。”
李初夏早已泣不成声,她站了起来,走到李秋然身旁,紧紧地抱住了她。
“如果有下辈子,我不要投胎到什么好人家,最好的人家就是您,谢谢您养育我长大,给了我这么多的爱,如果可以,下辈子让我当您的妈妈,照顾您保护您吧。”
在李初夏死之前的一个晚上,她写了她人生中的最后一篇日记。
xxxx年7月10号晴
终于考完期末考了,突然想起来这次考试语文作文的题目是”理想的生活”。
什么是理想的生活,我想了很久,迟迟下不了笔。其实我没有什么远大的理想抱负,我觉得每天能吃好睡饱,睁眼就能看见今天的太阳就是非常理想的生活了。可是我当然不能这么写,这样写,我就要得零分了。我经常听同学说想去北京,想去上海,想当明星,想自己做老板,是不是他们这些愿望都实现了就是理想的生活了呢。我非常卑鄙地剽窃了别人的梦想,胡编乱造地写了一篇现在都想不起内容来的作文。希望我可以得高分。
这段时间心脏总是疼得频繁,走快两步路也喘得不行。说不怕是假的,我每天都在担心某个晚上会不会一睡过去就再也醒不过来了。不是我怕死,我实在无法想象扔下妈妈自己一个人是什么情形,这太残忍了。所以每天早上我都故意不调闹钟,等着妈妈来叫我,听到她的声音,我就会觉得很安心,就会有一种“啊!我还活着。”的感觉。我哪都不想去,我就想呆在这个小镇,跟妈妈一起生活到老。我都想好了,如果有机会能活到考大学那一天,那我就报个本市的大学,这样也可以不用住宿舍,每天都能回家陪妈妈。毕业后找个社区工作,我也想进福利院照顾小朋友。如果再贪心一点,那我希望是我自己再开一家条件好一点的福利院,接纳世界各地没有家的小朋友,我愿意给他们一个温暖的家。
现在是晚上的23:16分。刚刚写着写着心脏又抽搐了一下,真疼啊。不写了,睡了,全世界晚安。
希望我明早能听到妈妈叫我起床,嘻嘻。
写完这篇日记以后,李初夏就甜甜地睡过去了,她睡得特别沉,一夜无梦。但是她没有听到第二天李秋然叫她起床的声音,也没有听到呼喊声,哭声,花瓶的破碎声。她什么都听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