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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梨园 民国戏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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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会走。
“翠色淌,清水流……”
庆淮参在后院里的亭子里乘凉,全身跟没骨头似趴着,嘴里唱的戏也是有气无力的听得人心里跟小猫拿爪子挠似的。
“小庆,楚家公子要来了,你还是去意思意思接下人吧。”女人穿着一身翠绿色旗袍,双手环胸倚在亭柱子边。
庆淮参闻言眯了眯眼,却是没动。
“不去。”
“楚老太未免太有闲情雅致了,现在外面那么闹,却把她的宝贝儿孙子送我这儿来学唱戏?谁知道她安的什么心。”
“她那孙子是上学的,她不找个地方把她宝贝儿孙子藏好了,莫非她让她的宝贝孙子去学校和那帮知识分子闹革命呢?政府现在到处抓人,谁还想没事找事呢。”
女人笑着骂了句庆淮参木头脑袋
“你不去接我去了啊,小心到时候楚老太说你不给她面子。”
庆淮参虽然嘴上说着不情不愿却还是一路跟着去了。
“苏姐,他这是要跟我住一个院儿呢?”
庆淮参撇了撇那些搬着东西的下人,皱了皱眉头,咂吧着嘴就差把不愿意三个字印脸上了。
苏芸伸手弹了一下庆淮参的脑门儿
“不和你住和谁住呀?东院儿里的姑娘?南院儿的下人?好歹你马上就是人家师傅了,分间房子还这么抠。”
“苏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什么德行。”庆淮参委屈的叫叫苏芸,苏芸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哎呀呀,行了,我还能不知道你,他就是暂时住你那儿几天,等我把你隔壁院修整修整就让他搬出去,行了吧?”
“还是苏姐你最好了。”
两人还在互相打趣,人就来了,车子在梨园门口停了下来,楚翟拎着一个箱子下了车。
楚翟穿着身黑色的学生装,胸前还印着校徽。脸上没什么表情。
庆淮参把人上下打量一番,腰细腿长,倒是唱戏的一副好身板。
“苏芸姐姐好,我是楚翟。”
苏芸笑了笑“你好呀,快进来外面儿热。”
庆淮参站在一旁没说话,楚翟倒是先来搭话。
“苏芸姐姐,这位是?”
“这位是庆淮参,我们院儿的台柱子,你以后的师傅。”苏芸捂着嘴把庆淮参往前一推,笑嘻嘻的搬东西去了。
“你好,我是楚翟。”
“我知道你是,庆淮参。”
楚翟抿着嘴笑了笑
“那以后我可以叫你老师吗?”
庆淮参没上过学从小学唱戏叫的都是师傅,突然一改换成了老师,感觉怪怪的但也没说。
“随你。”
“好的,庆老师。”
楚翟搬进西院儿里了,人倒是很安静,从午饭后就没见着人出来,也不知道在屋子里做些什么。
庆淮参闲来没事又去亭子里趴着乘凉了,楚翟到了晚饭的时候才出来,看见庆淮参在亭子里坐着,眼睛盯着池子里的鱼,动都不动一下。
“庆老师?”
庆淮参回过神来,眼神冷得吓人,转身看见是楚翟一瞬间又换了回来,笑了笑,眼睛弯得跟月牙似的。
“我没事,去吃晚饭吧,吃了早点睡,明天一早起来我有东西要教你。”
楚翟点了点头却也没动,庆淮参慢吞吞的从亭子里出来。
“噗,怎么担心我呢?走吧一起去。”庆淮参揪着机会就要调戏调戏楚翟,好像这样才能出点气似的,可其实庆淮参也没什么可气的,可能就是想单纯调戏调戏。
楚翟没回话,只是迈开步子走了还走得飞快,庆淮参还在笑着逗人说“哎,不等我了吗?。”
次日一大早,楚翟就跟着庆淮参学怎样唱戏,后院儿里头一次这般热闹,东院儿的姑娘们你推我我推你的笑做一团,庆淮参做老师还做得有模有样。
“唱情唱细哩,唱人唱心理。细节定成败,先动于心,再唱于情,张于口,再演于身。内练素质,外造形象。气沉丹田,字正腔圆,情绪饱满,韵味十足。眼跟着手走,心跟着情动。”
庆淮参说得很快,楚翟也听得很认真。
楚翟是被楚老太送来避一避是真的,可楚翟喜欢戏也是真的,庆淮参就像艘船载着楚翟开阔着未知的戏曲海域。
“在想些什么呢?我说的你可都听进去了?”庆淮参学着苏芸弹了一下楚翟的脑门儿,楚翟才发觉自己走神了。
“对不起老师。”
庆淮参摇了摇头
“罢了,戏曲是枯燥得很,不怪你。”
庆淮参是没什么本事,可就唱得一手好戏,生了副好面貌,成了戏园子的台柱子,从小看了太多人,经历了太多事,每次唱的戏都像是唱的他自己的故事。
时间快得跟流水似的,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都过去了,戏园子里有多安静,外面就有多闹腾。
报纸上没天是鬼子打到哪里来了,还有多久打过来,今天共产党又打跑了哪里的地主轰走了鬼子……
楚翟已经开始自己写戏本了,写完会先给庆淮参看然后再拿给东院儿的姑娘们当画本子看。
“老师,你看看这个,我刚刚写的。”
庆淮参依旧是懒洋洋的趴在亭子里,闻言抬了抬眼皮。
“我累了,你念给我听吧。”
楚翟一愣,还是乖乖的坐在了庆淮参身边,开始念了,但这总归是自己写的东西,念出来还是有点难为情,挺短的一故事,却让楚翟红了耳根。
庆淮参没抬头,楚翟靠过去以为庆淮参睡着了,谁知一过去庆淮参把头抬起来了,两个人鼻尖相碰,来了个四目相对,两人谁也没移开,最后还是庆淮参先转开了。
“楚翟,他们最后没什么没能在一块儿啊?干嘛非得分开呢。”
楚翟脸红得不敢转头去看庆淮参,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答到。
“因为我觉得这样的故事才能被人深深记进脑子里。”
“是吗?”庆淮参还是没抬头,声音越来越小,楚翟转过头去竟发现庆淮参眼睛泛着泪。
“老师,结局还可以改的,你别哭啊。”
楚翟没安慰过人,慌了手脚,只得将人抱入怀里,轻轻拍着安抚。
“有些故事的结局改不了,也没得改……”庆淮参在楚翟怀里蹭了蹭。
“老师,你别多想,这就是写的一个故事,都是假的……”
“我没多想,也没那么多情,只是戏唱多了,成了戏中人。”庆淮参轻轻推开了楚翟,楚翟听得一头雾水,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被打断了。
“小翟,你别听他胡说,他就是乘机吃你豆腐呢。”
东院儿的姑娘们站在亭子外面笑成一团
“婉婷姐,你别瞎说……”
庆淮参也跟着姑娘们笑,楚翟又羞又气,干脆回了房里,连晚饭也不来吃。
庆淮参知道自己把人逗过头了,提了晚饭去隔壁院子敲门。
楚翟才来两三天隔壁院子就修整好了,楚翟知道庆淮参不愿和他同住一个院子就也没多说直接搬了过去。
“老师。”
庆淮参冲楚翟晃了晃手里的饭盒,楚翟侧过身子让他进来。
“你吃吧,我有些事想同你讲。”
楚翟点了点头,接过庆淮参手中的饭盒。
“你今天下午那篇本子不错,后天戏园要唱戏,你上去和我试试吧。”
楚翟听得一哽。
“老师,真的要我和你试试吗?”
“嗯,怎么?你不愿意?”庆淮参故意把眉头皱了起来吓得楚翟立马说愿意。
“行,那你吃吧,吃了早些休息,明天可有的你忙。”
“那,老师需要我改改结局吗?”
庆淮参听见这句话脚步一顿,随即摇了摇头。
“不用,这不是我的故事,是他们的。”
楚翟没再接话,看着庆淮参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夜里。
楚翟自己也说不清对庆淮参自己是以怎样的感情,他这个老师看似不太靠谱其实心思细得很,看似懒得不行,其实什么都会,楚翟觉得自己有点魔怔了,满脑子都是庆淮参的好,好像一直以来调戏自己的不是他似的。
第二天庆淮参和楚翟将细节好好的谈了谈,然后庆淮参带着楚翟走了好几遍戏台,一字一句的去抓情感,一个动作一个动作的去纠正。
一天下来楚翟累得不行,庆淮参还跟个没事人一样。
“早些休息,明天打起精神来。”
楚翟点了点头回去睡了,在梦里也有庆淮参。
楚翟没看过庆淮参穿戏服,虽然想过样子,但第一眼还是被惊艳到了。
庆淮参脸上画着戏装,眼皮上抹了粉红色的胭脂,眉目间泛着柔情,垂着眸子,红唇微闭,水秀垂在身旁被清风吹起……
楚翟的心跳没理由的加快了速度。
“真的喜欢上了吧。”
一位公主为了国家和亲远嫁,在皇帝的百般示好下,终于喜欢上了皇帝,可别国终究是别国,皇帝最终还是灭了公主本来的国家,公主对皇帝的爱是真的,恨也是真的,皇帝不顾反对依旧对公主宠爱有佳,可灭国之恨无可抵消,公主最后还是含泪服了毒酒死在了自己的生辰宴上。
戏本故事很简单,可这一场戏唱哭了不少人。
苏芸眼角泛着泪光
“小庆,你要是想走了就走吧,我不会拦你的。”
庆淮参闻言抬起头笑了笑
“苏姐,你说些什么呢,梨园在这儿,我能走哪儿去,我哪儿也不去。”
“小庆,我是说真的。”
“苏姐,我也是说真的。”
庆淮参摇了摇手,没再和苏芸继续说下去,和楚翟说了一句不舒服就回房了。
楚翟担心庆淮参是心情不好,半夜悄悄的翻了墙去庆淮参院子里,却发现庆淮参根本没关门。
“我没睡,进来吧。”
楚翟站站门口却也不再往里头迈了。
“老师,谢谢你”
“谢我做什么。”
“谢谢你教会了我唱戏,我没什么你报答你的,只能来和你声谢。”
庆淮参听着笑出了声,坏主意一下就蹦了出来。
“其实呢,我这个人,做人没什么底线。”
“你想报答我?要不你以身相许怎么样?”
庆淮参说完就笑了,肆无忌惮也悄无声息,反正夜里不出声也没人看得见。
这种小朋友对庆淮参来说太好玩儿了,稍稍一说点儿浑话,耳根脖子就都红了,一连隔着几天见到他都躲,上次调戏东院的姑娘们他也用的这招,捡个荷包都要借机占个便宜。
楚翟站在门口没动,外头的月光撒了一地。
在夜里楚翟背着月光,庆淮参看不清楚翟的表情,只能看个模糊的影子。
见楚翟没动,庆淮参想他是个知识分子经不起这些浑话,怕把人小孩逗急眼了可就不好了,到时候去和苏姐姐告状这他庆淮参找谁委屈去。
“哎呀,逗你玩呢,你回去吧,我才不要什么报答,要真想报答我就好好唱戏,以后啊……”
庆淮参在空中比划的手突然被楚翟一把抓住,楚翟把人压到墙上,庆淮参被冰凉的墙激得一颤。
“老师,以身相许,可以吗?”
楚翟说话就跟在庆淮参耳边吹气似的,又轻又酥。
庆淮参脑子愣了好几秒,什么拒绝的话都说不出来。
楚翟吻得小心翼翼的,唇跟棉花似的软软的,庆淮参嘴稍稍张开了一点儿,就被楚翟夺去了主权,吻变得富有侵略性,一点儿一点儿的把庆淮参吻得喘不过气。
“你干什么呀。”庆淮参声音都软了,双手被人抓住了不说,人还被堵在了墙角,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楚翟没出声,轻轻的把庆淮参抱到了床上,动作轻得跟抱花瓶儿似的。
“老师,以身相许,可以吗?”楚翟一字一句的,生怕庆淮参听不清。
“嗯……”庆淮参跟被揉了毛正舒服着的小猫一样,眯着眼睛等着楚翟。
得到允许楚翟自然是不客气的,两人折腾了一夜,第二天快到中午了也还没起。
庆淮参一早起来腰跟散架了似的,趴在楚翟身上动都不想动,楚翟还没醒,睡觉的时候睫毛还一颤一颤的好看得不行。
庆淮参伸手,修长的手指轻轻在楚翟鼻尖上点了点,抿起嘴笑个不停,楚翟被闹得烦了便把人重新抱进怀里。
庆淮参以为这样的日子还可以维持一段时间,却没想到鬼子动作那么快,马上就要攻过来了,楚家命苏芸给楚翟下了药,连夜把人接走了,庆淮参看着他们把迷晕的楚翟抬走却一句话没说。
“你还是走了好。”
庆淮参躺在楚翟的房里,没出声的哭了一夜,没撕心裂肺,没肝肠寸断,就是想他了就能哭那么一夜。
隔天共产党就派人来了梨园,庆淮参笑着接待了他们,然后匆匆告别。
苏芸还是穿着一身翠绿色的旗袍,眼睛里却没了神。
“小庆,还有几天啊。”
庆淮参抬头望了望窗外
“快了。”
梨园里的姑娘没没再闹了,该走的都走了,偌大的院子说空就空了,庆淮参还是趴在亭子里,手上拿着一个捡来的荷包,嘴上嘀咕着
“这又是哪个姐姐的荷包呀。”
夜里楚翟带着一身风尘逃了回来,庆淮参还是坐在亭子里,任由着楚翟将自己紧紧抱在怀里。
“老师,你和我一起走好不好?我都听说了,鬼子马上就打过来了,你和我一起走好不好?”
庆淮参趴在楚翟肩上像小孩儿讨糖一样蹭了蹭。
“我走不了,你知道的。”
“老师……”
“嘘,你听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有个小孩儿啊,从小就学唱戏,他的父亲就是位唱戏的,母亲是镇上出了名的俏花旦,小孩从小到大都被宠着,在小孩儿十三岁的生辰上,父母说有事要出去,却再也没回来,小孩儿等呀等,等到天亮也没看见父母,那是他第一次哭,哭得那叫一个惨呀,撕心裂肺,最后还是从邻居口中得知,自己的父母被小鬼子请去唱戏了,最后被两枪打死在了台上,小孩发誓要杀鬼子给父母报仇,小孩儿除了唱戏什么也不会,小孩儿被一个叫梨园的的地方收留了,现在那小孩儿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报仇的机会,小翟你说他该不该放弃呢?”
楚翟没回答庆淮参的话,将人抱得更紧了,他心疼庆淮参心疼得要死了,恨不得经历这些的是自己。
“小翟,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愿意你和我住一个院子吗?”
“因为那个院子是我父母来演出的时候住的,只要我在这里,我不去想,不去看,没人从里面出来,我就觉得他们还在那儿,一推开门就可以看见他们,可是我不敢啊,我怕,我太害怕了……”
庆淮参讲这些故事的时候,哭都没哭,楚翟却疼得没法呼吸,手止不住的颤抖。
“老师,让我陪你去好吗?”
“好啊。”
报纸上说得不假,鬼子确实几天后就打了过来,他们抢的抢杀的杀,在镇子里耀武扬威的邀请百姓去参加他们办的庆功宴,庆淮参被鬼子们请去唱戏,楚翟一声不吭的跟着去了。
楚老太回来找过楚翟,楚翟不肯跟她走,楚老太只得去求庆淮参,庆淮参只是说到
“您放心,我会保护好他的。”其他的什么也不肯再答应了。
庆功宴那天晚上,苏芸依旧穿着那身翠色的旗袍,站在门口。
“你们……”
“万事小心。”
“我知道啦苏姐,你自己也要保重,翠绿色很适合你,这是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说的吧,你还记得呢。”
苏芸泪水刷的一下就下来了,咬着嘴唇没出声。
庆淮参又换上了戏服,他不会让楚翟跟着自己上场,他清楚自己要做什么,手枪藏在水袖里,为的是取了鬼子司令的首级。
楚翟知道庆淮参不会让自己上场,可还是换了戏服。
“戏服是红的,囍服也是红的,老师我可以认为我们现在是成亲了吗?”
庆淮参伸手弹了一下楚翟的脑门儿,却没反驳。
“算吧,你说是就是了。”
楚翟坐在后台,听着庆淮参的声音,后面是枪声,逃跑声,是鬼子的吼叫声,是共产党发起冲锋的声音,却没一个是庆淮参的声音。
楚翟疯了一样冲出后台,在台边的角落看到了庆淮参。
白色的水袖被血染红了,戏妆都花在了脸上,楚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只能抱着庆淮参哭。
“小翟,你别哭,我不疼的。”
“老师,你别说话,一切都结束了,我带你回家。”
庆淮参抬起手抚上楚翟的脸,那手是一片冰凉,连着楚翟的心一起冷了。
庆淮参是声音一点一点的小了下去,楚翟急得没办法只能看着人在自己怀里一点一点的消失。
庆淮参是声音越来越轻,楚翟却听得再清楚不过了
“只可惜呀,这辈子没能和你生在一个好时代…”
“楚翟”
“下辈子吧,我不做戏子也不唱戏,我只跟着你…”
“这辈子,我是戏子。”
“缘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