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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兄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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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离打开窗,风吹起他的长发,他不太记得从前的事情,但是无比确信的一点是,他原本是个女孩子。现在却住在别人的身体里,这个孩子住在这间走廊尽头的屋子里很久了。
隔壁有一个小小的盥洗室,他用清水打湿了长发,冰凉水温让他皱起了眉。但还是很认真的清洗,这个孩子有一头丰厚的长发,很难想象这样瘦弱的少年会有这样好看的头发,所以虽然碍事,安离也不曾向护士讨要一把剪刀剪掉它们。这里只有冰凉的水可以擦洗,日子一天天的冷了起来。他曾经也许是个很畏寒的人,所以即使是想象中难捱的冬天都难以忍受。
安离决定和小护士告别,去别的的地方度过冬天。这是一个格外艰难的决定。毕竟,这也许是他前世今生给予他最多善意的人。希望自己是一个容易被遗忘的人,即使离开也不会给她带来很多麻烦。
安离没什么好收拾的,这个少年好似是前生的她,一无所有。
他的发在微风中吹干,紫色的风信子在床头摇晃。他可以离开了。他这些天把被罩和床单按照尺寸撕成规矩的长条,以特定的手法柔搓成结实的长绳,扎在门口结实的铁栅栏上,从敞开的窗户放下去。
他穿着女孩送的白球鞋,把绳子系得紧紧的。这个隔间只有四楼的高度,更遑论中间还有一棵老榆树缓冲,也许换一个灵活的少年可以轻而易举的翻越。可是安离不行,他是个体格太差的孩子,四肢孱弱无力,呼吸短促,单薄脆弱的胸腔甚至连一点撞击的伤痛都难以承受。
那么就小心一些好了。只要能够离开这个受够了的监牢。
安离把绳子绑在腰间,缓缓的,小心翼翼的从窗户探出来半个身子,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好像长出了翅膀一样,变成一只飞向蓝天的鸟儿。耳边的风声变大了,安离的呼吸变得愈发急促,他满不在乎的大口喘息,觉得每一口空气都充满了自由。他兴奋地把腿也探出来,脚掌却并没有踩到他们该到的地方去。几乎是瞬间,少年的身体就被收紧悬空,巨大的撕扯力让老旧的钢柱吱嘎作响,勒紧的绳子死死扥这安离的腰身,腹腔的挤压和凌空使他痛苦的悲鸣。眼前模糊成一团,眩晕感袭来,打颤的臂膀和手肘却提不上一点气力。安离是个倔强的人,因为做了错的决定,要死去了。
要放手吗?与其力竭摔落,或者等到老旧的钢条崩坏扭曲,还不如做一只会飞的鸟儿,好歹绚烂,死的洒脱。
眼睛被生理性的泪水铺满,这个视野都模糊起来,倒不如搏一把,借着老树枝的缓冲摔下去。安离颤抖僵直的手指摸索着腰间扎紧的盘扣,然后照着打结时的样子,迟疑的解开。
幸好当时打了个活结,不然可能就要被勒死了。盘扣松散的一瞬间,束缚的桎梏感瞬间远去,下坠的眩晕给视野都带上了一层扭曲的渡影。色彩末名的绚烂,时间却好像是停滞般慢了下来。安离闭上眼睛,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什么。
忽然,一只灼热的,有力的手牢牢的扯住了他的胳膊,巨大的下坠力和撕扯使得安离感受到钻心的剧痛,也许是臂膀脱臼了。安离抬眼去看,一张清隽而斯文的脸闯进安离的眼,狭长冷厉的凤眸上勾,眼角是风情的泪痣,在夕阳的余晖中美好又刺眼。
看到这个人,安离的心骤停了半拍,缺氧的肺部在抽调不出一口多余的气息,安离沉沉的睡去,梦里是拥抱,亲吻,和哭喊。安离很少感受到这样浓烈的情绪,这样被在乎的幸福让他贫瘠的土地瞬间柔化成了一片汪洋。被汹涌酸涩的爱恋包裹,让安离觉得幸福而恍惚,胸腔好像快要溺毙般肿胀,委屈而又难过。他在梦中哭泣,像是倾吐多年的孤单和苦楚。那个人轻抚他的后背,极尽温柔的说,“没事了,都过去了。”
啊,是的,都过去了。
安离再睁开眼,床边是紫色的风信子,风吹起雪白的窗帘。可一切又偏偏那么不同,因为床边坐了一个男人。他平素想来是一个严谨惯了的人,举手投足都疏离而清贵,他蹙着眉,睫毛轻颤,倚在床边,睡得极不安稳。可是自己的手握着他的,掌心温暖而干燥。安离睁大了眼睛瞧他,又像是出神。也许是安离的目光太过灼热,男人像是警觉,倏而睁开凌冽的长眸。
他看着床上的安离,眼中满是玩味和戏谑。安离也看着他,也许是孤独太久了,忽然从男人的眼睛里看出几分暧昧的挑逗。这让他感到十分的不安和焦虑,讨厌这种被人戏弄的感觉。安离有些轻微的自闭症,旁人从那双空洞而水润的大眼睛里很难瞧出什么,男人也一样。他们从前该是认识的吧,安离轻轻的推开主动凑上来的男人。虽然不讨厌他,却本能的拒绝所有亲昵的举动。男人忽然紧紧的扣住安离的手,一双冷冽凛然的凤眸对上安离的眼睛。男人温热的呼吸倾吐在少年纤弱的颈项,薄情的嘴角勾着。
安离没有动,他把自己的手从男人手中抽离,轻轻的把自己环抱起来。安离讨厌男人这个漠然又冷酷的表情,好像曾千万次的咒骂,千万次的哭喊,千万次的捶打。可是他不曾回应,那么现在这样惺惺作态的怜惜,又是何等虚伪?安离把脸转向窗外,没有枯败颓坯的花园和半朽的老树,没有少女,没有结绳的床单。
“几年不见,胆子倒是大了不少,连寻死都学会了?”男人的唇畔是凉薄的笑,潋滟的凤眸上挑,内里是轻佻的讽刺。顾日语怔住了,像是被蛊惑,有微醺的沉迷。男人的嗓音像是一泓山泉凌冽,像是一坛醇酒沉淀。“这三年没见,竟然变傻了不成?”男人不顾少年的意愿,强硬的把他环抱起来,把下巴抵在少年柔软的发顶,浅浅的蹭蹭。安离不挣扎,他眼角还是方才梦魇中无措的泪痕,衬得少年病态而苍白的脸美好而脆弱。
“不论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帮安家过了这一关,我总不会亏待你的,小家伙。”男人笑得肆意而凉薄,打量的盯着瘦弱的少年,像是对待一件商品,待价而沽。顾日语浅薄而不问世事,但也不是傻子,自己被搁置在这个荒芜的疗养院这么久,可见并没有被善待,这个男人从天而降,却又自说自话的要带自己离开。他不是安离,没有必要为了所谓的家族利益牺牲什么。安离第一次对上男人的眼睛,然后摇头,算是拒绝。
男人钳制她的下颌,刚烈的力道把先前的温柔的假想都揉碎了,每个字都像是淬了冰一般阴寒而恶毒,“不过是个在外边养了三年的小杂种,连主子都不认得了。”安离扑打着挣扎起来,真的好疼,不只是皮肉,连心都要碎裂了。窒息的,心酸的,难过的想哭。男人看着那双被水洗过的,润湿的,清亮如初的眸子,看着那张抗拒的,啜泣的,染上绯红的艳色的脸,低沉的笑了。
这还是他已经驯服的,当小狗一样驯养长大的孩子,仍旧依恋与畏惧他。这就够了,他应该带着这个小东西回去,这是属于他的东西,即使租借出去一段时间,这个孩子的心脏和灵魂都打上了名叫安博弈的钢印,从头到尾。
“我们回家吧。”男人粗鲁强硬地把少年头朝下抗在肩上,甚至没有在乎那件宽松的病号服向下翻卷,露出男孩纤瘦的腰腹和嶙峋的肋骨,被生生撅断的臂膀软软的向下垂落。少年并不挣扎,即使这个姿势绝不温柔,甚至加重了伤势。
颠颠倒倒,起起伏伏的眩晕中,顾日语抬头回望,那个一向活泼而开朗的小护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长廊的门前,浅笑着看着她,她的手中是一捧浅紫色的风信子。她的嘴唇翁动,没有声音,安离却明白,她在说“一路顺风。”
“呵。”空气里传来低不可闻的笑声。安离沉沉的睡去,梦里有一棵树,一棵很老的树。一般枯黄腐朽,一半欣欣向荣。
安离好像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轻轻的呼唤,阳光洒落在少年的面颊上。
“呐,你这次睡了好久。你好像身体状况很不好。”小护士站在病房的门口,亮晶晶的眼睛里是关切与温柔。顾日语看着她,看了许久。她换了一身衣服。她把那件沾染了不知名化学药剂的,脏兮兮的白大褂脱了下来,里面是嫩黄色的裙子,衬托着少女嫩生生的脸和像小树一样单薄娇俏的身姿。她今天心情很好,似乎可以从她轻快的语气看出来。
“今天的风信子哟。”女孩把一捧浅紫色的花朵放在床头的柜子上。少女把窗帘拉开,清晨的风温柔的好像在跳舞。“你的哥哥来接你回家啦,离开疗养院,又有了亲人,你一定很开心吧。”女孩自然的坐在床边,纤细的手指掠过少年的乌发,轻柔的像是一阵风。
安离垂下眸子,不敢去看她。他们坐的太近了,他似乎可以闻见少女身上清香的,像是草木一样的味道。
“喂喂,你居然害羞啦。放心吧,虽然你不住在疗养院啦,但是为了你的健康着想,以后我还是会照顾你的。”女孩了从前一样开朗而活泼,即使安离从不说话,也能把愉快的情绪传递过来。“我们从新认识一下吧?安离你好,我是顾日语,今年十七岁。”女孩言笑晏晏,伸出了一只手,手指莹白,指甲圆润。安离呼吸一滞,破灭的惊恐与骇然让她的灵魂都剧痛着颤抖,他瞪大了眼睛去打量这个少女。这个名字……
少年颤抖着去抓握那只手,掌中的触感像是树皮一般粗粝,莹白温润的少女的皮肤飞快的松弛与腐朽,连同那张脸一起转瞬就苍老佝偻。牙齿一颗颗从猩红裸露的牙床上脱落,老妪霍开了她的血盆大口,她狞恶的脸近在咫尺,她说“安离。”她在叫自己的名字。
枯朽的手从少年的脊背探上去,锋刃如弯刀的指甲刺进了后脑,带着钻心的疼痛。“睡吧,安离。”苍老的声音异常的混沌苍远,蛊惑着安离掉入一个沉沉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