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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小赌怡情 宗师弟子 宗师弟子又 ...

  •   所有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那个时候还是托大了,以为自古名将如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将军嘛,只要没仗可打自然就会没落。
      他的辉煌已臻绝顶,而自己的帝王之路才刚刚开始。
      十年也好,二十年也好,开创承平盛世之后,还有谁会说他有幸得了叶将军的青眼?只会说将军良禽择木,帝王慧眼识珠,君臣相得,成其千古佳话,永为后人传颂。
      事后想想,那时的状态确实有些失常。从谦逊隐忍的皇子到唯我独尊的帝王,还未调整好心态,就被江山在手的尊荣冲昏了头脑,被宿敌尽灭的胜利松懈了心防,被他百依百顺的体贴迷醉了心智,骄纵了,疏忽了,自大了,只顾着踌躇满志干一番事业,却在最得意的时候栽了一个大跟头,付出惨痛的代价。
      栽这么一下,也并非没有好处,最少让他做事更加缜密慎重。
      这次出行预计两个月,齐瑞思前想后,把所有可能的情况都想到,再做出相应的安排。走之前还要赶着处理朝政,小情交代下去,大事定下方略,时间紧迫。还好荐清要把儿子徒弟送回叶家,于是定下七日之后动身。
      对于他不肯带侍从,福公公和周坎说什么也不同意,一个举荐内侍,一个挑选护卫,齐瑞道:“你们挑一百个人能比得上大将军的武勇,朕就带上。”
      别说一百个,一千个也不行,荐清的武功前几年他还能看出真气化雾之类的名堂,如今已全然摸不到底了。这些周坎更加不懂,却也知大将军有万夫不敌之勇。
      周坎词穷,福公公却道:“这些个东西也要人携带,还有御夫之类,大将军身份贵重,总不好让他去做仆从的活计。”
      这倒是,不过看看收拾出来的东西,齐瑞直欲捂眼:“朕是微服私访,又不是出巡,带这么多东西做什么?”
      福公公絮絮叨叨,这个得带,那个不能少,这个陛下用惯了,那个什么什么时候会用到……
      齐瑞开始头疼:“带,带,都带上。”
      七日之后的清晨,一辆双驾灰棚马车驶出皇城,快马加鞭行至城郊离亭,曾多少次送他出征的地方。
      远远见一人等在长亭之上,装束精炼,白马神骏。齐瑞步下马车,侍卫送上一匹枣红色骏马。
      牵马走近,但见长亭漠漠,杨柳依依,近看碧水,远望青山,长空如洗,绿草如茵,如斯美景,真令人心旷神怡。
      缓步踏上长亭,见那人轩眉秀目,韶仪隽颜,萧然卓立,便把这如斯美景衬成寻常。
      说起来这张脸也看了十多年了,怎就看不够呢?正想着是否建议他易个容,却听他道:“挺精神的,身子大好了吗?”
      “早就好了,”被他一夸齐瑞喜动颜色,问道:“我看起来是不是神采奕奕?”
      “是,”叶荐清上下打量,含笑道:“稍嫌华贵了些,像个雍容尔雅的大家公子。”
      齐瑞满意地抖了抖雪青镶边团鹤暗纹的月白锦袍,再看清一身交领窄袖的藏青袍服,纶巾鞶带,白袜布鞋,利落是利落,却着实俭朴了些,不禁笑道:“你也不错,天生丽质,风姿动人,穿什么都好看。”
      叶荐清着实被这说辞恶心到,板起脸:“走吧。”
      齐瑞大笑上马,马鞭一挥:“赛一程如何?”
      很久没有纵马飞驰了,兴致上来,一直跑到日头高起,天气渐热才停下。
      叶荐清始终让他半个马身,这会儿打马上前,递过水囊:“歇会吧。”
      “你先喝。”齐瑞深吸一口气,再用力吐出,解下汗巾抹抹额头鼻尖,见对面之人气定神闲的模样,心中一动:“敢不敢打个赌?”
      “睹什么?”
      “就赌——”看着面前俊得过分的面容,齐瑞笑道:“就赌咱俩谁先忍不住与人动武,这输的人嘛……”凑到他耳边:“输的人晚间就得……”
      说着趁机在他腰侧捏了一把,紧致的不像话,手感真好。
      叶荐清淡然拂开这只手:“赌了。”
      正值白露节气,夜凉昼暖,晌午太阳暴晒的热度不输盛夏。
      阳光刺眼,齐瑞找了个树荫坐下喝着水,看着他变戏法一般从行囊中拉出两顶席帽,讶然道:“你从哪里弄来这个?”
      “送璇儿回乡时买的。”
      叶荐清拿过一顶戴在头上,细藤骨架苇丝编织的席帽结实又轻便,宽大的帽檐下垂一尺来长的粗皂纱,将整张脸遮在阴影之下,两侧二指宽的黑丝带系于下颌。
      齐瑞笑道:“你这身装束,再配这帽子倒像是西北那边的游侠儿了。”
      西北游侠儿多是匪类。
      叶荐清看他一眼,拿起另外一顶在手里掂了掂,道:“你这身装束还是别戴了,会压坏金冠。”
      气得齐瑞拿起折扇猛扇。
      叶荐清笑了笑,找出一把匕首坐到旁边,将席帽的顶部削去一截,再把支出的细藤一根根掖好用苇丝绕紧,递过去:“凑活戴吧,不伦不类也比晒着强。”
      这还差不多,齐瑞戴上,果然不感觉晒了。
      再往前走出不远,就到了京郊最大的驿馆,如今微服,自然不能进驿馆,于是选择旁边一家门面高大的客栈。
      有商队在这里休整,十来张大桌坐满了人,乱哄哄的,伶俐的小二看进来的客人衣饰华贵、气度不凡,忙道:“楼上有雅座,清静得很,小人带客……公子上去。”
      齐瑞这才点头,扔过一颗碎银,小二欢天喜地地接了,更为殷勤地安排。
      楼上比楼下窄恰些,环境却好多了,大桌换成八仙桌,条凳改为靠背椅,镂刻雕花颇为精细,窗明几净的,甚是洁雅。
      一共两排六张桌子,靠窗一排三张都已坐了人,齐瑞在最里侧空桌旁坐了下来。
      小二要去沏茶,齐瑞摆手:“开水即可。”记得有带茶的,不过包裹都在清手里。
      转头打量其他客人,与他并排的桌旁坐了四名二十郎当岁儿的年轻公子,身后立着随从,看穿着做派应是世家子弟。
      中间一张桌子坐了三人,居中富商打扮的中年人宽肩阔背、面色红润、气派十足,左手边斜挎腰刀面带彪悍之气的黑袍青年应是武师,右边文士打扮的中年人看似管事。
      楼梯边靠窗桌子也坐了三人,一对老夫妇和一个妙龄少女。老叟须发皆白,穿了件半旧的灰布袍子,佝偻着腰,面颊削瘦,时而轻咳,似乎身体不佳。老妪身穿赭褐色缎面立领对襟长褂,满头银发梳得整整齐齐,插了数根金灿灿的头钗,面上皱纹虽深,却看得出年轻时相貌应不差,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戾气。妙龄少女穿一件斜襟银红绸衫,相貌标致,身材窈窕,形貌举止倒像是江湖儿女,看她右手边包裹的形状,里面似是放了一把长剑。
      方寸之地,鱼龙混杂,齐瑞浅笑,有意思。他这边摇扇闲坐,轻松惬意,似浑然不觉旁人的惊诧。
      荣光照眼,蓬荜生辉,锦衣公子一上楼,几个世家子心里同时闪过惊诧,不由自主息了声。
      那名富商却在心里掂量,此处靠近京城,观这位周身气派,莫不是哪位达官显贵到了?可怎不带随从?
      这些人心中惊异却知此人不寻常,态度极尽谨慎。
      那老妪却是例外,上下打量这位年轻公子,目光热切而放肆,还凑到妙龄少女耳边低语,引得少女发出一声娇嗔,老叟低咳两声,压低声音道:“注意些,此人武功不弱。”
      两人神色一震,老妪若有所思,少女一双妙目扫过去,有些难以置信。
      齐瑞正好看到老叟的唇语,他轻摇折扇,冲着看过来的少女微微一笑,少女只觉他目光似是能蜇人,心头一麻,悄然红了脸。
      一名世家子起身上前,冲新落座之人深深一鞠道:“阁下气度不凡,不知如何称呼?”
      齐瑞合起折扇,稳稳坐着道:“敝姓萧。”
      “萧兄啊,”年轻公子的谦恭明显消退了些,直了直身,俊秀的脸上露出自矜之色:“陈氏子安有礼了。”
      陈氏,齐瑞笑了笑,未做声。
      陈子安见他如此大模大样,有些不满,却还是耐着性子介绍:“这边是许家三郎、鲍家九郎、吴家六郎。”
      许、鲍、吴,在士族里还排不上,不过看着倒有几分气度,其中许三郎相貌最为出色,神色却颇冷傲;鲍九郎面黑些,带着一股爽朗之气;吴六郎身材最高,看着比其他三人年纪大些;至于过来搭话的陈子安,看来最是能说会道。
      齐瑞逐一点头致意,却未曾开口。
      陈子安看出他没有结交之意,客气两句转回座位,摇头道:“还以为是哪位大家公子,萧姓,没听说过萧姓……”
      “嘘,”最为稳重的吴六郎道:“莫要背后论人。”
      几人认定那位并非高门子弟之后,便继续方才的话题。听起来是鲍家九郎游历方回,其余三人在这里迎候给他接风。说着说着就说到了京里的热闹事,最近京里最热闹的事莫过于武试。
      三位世家子都有看过比赛,争相说起最精彩的几场比斗,程邦如何武艺精湛,风震江如何刀枪不入,张晓武如何力大无穷,黄亮如何百发百中……
      说的人眉飞色舞,听的人不住扼腕,深悔没早些回来,旁边两桌也听得津津有味,那银红衫少女尤为关注,饭也不吃了,聚精会神看着这边,不时发出惊叹。
      有美貌少女捧场,三位公子说得愈加起劲,正说到红衣少年出场,鲜衣怒马,神采飞扬,喂完马的叶大将军布衣布鞋,头戴席帽,手提包裹,袖子挽到肘下,衣摆鞋面还带着些草渍上得楼来。
      陈子安话语一停,其余人都不满地看向突兀出现的人,有人还夸张地掩住鼻子,连那少女一双妙目也含着控诉瞪向来人,等看清这人穿着打扮就更加不屑了。
      突然迎上众多或恼怒或嫌弃的目光,叶荐清也大为意外,脚步缓了缓,见齐瑞在那边掩口而笑,知道或有隐情,便走到他右手边落座,背对众人,随手把包裹往旁边椅上一放。
      有个世家子的随从哼了一声:“遮遮掩掩,莫非见不得人?”
      另一个随从道:“主人未发话就坐,不知礼数。”
      齐瑞冷眼看过去,那两名随从都缩了一下,陈子安训斥两句,转头赔笑:“下人愚鲁,不懂规矩,得罪了这位……这位小哥,公子勿怪。”
      虽是道歉,口气却满不在乎,明显把清当成了下人,齐瑞心中有气,正要开口,叶荐清拦了一句:“想吃什么?”
      说着摘下席帽,侧身往旁边椅背上一挂。
      “吧嗒”,那位富商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连一直不怎么抬眼的老叟也抬起头,老妪的嘴巴张开,好半天才合上,少女一双妙目直愣愣地。
      再看这位张罗吃食,遣辞用句、斟茶倒水的动作姿态,几位世家公子的下巴差点掉在地上。这一刻,连他挽起的袖管也显出一种随性的高雅。
      这才是顶级世家的风度,叶家子弟,就算弃文习武,那种仪范也是刻到骨子里的,尤其他近年修身养性,收敛了杀伐之气,更显出诗礼之家、书香门第的气韵。
      这……这般相貌气度,居然只是个……仆从?
      这位萧公子何许人也?
      几位世家子看向齐瑞的目光充满敬畏,陈子安深为懊悔,专门过来诚挚致歉,另外三位也都起身见礼。
      齐瑞有心出出气,却被警告地看了一眼,别惹事,齐瑞心道:我哪有惹事,是你太招人好不好。
      在陈子安转回桌后,一名“仆从”引起的骚动才逐渐平息。
      在少女的追问下,吴六郎接过陈子安的话,继续说红衣少年如何气宇轩昂,如何耀武扬威,当说到其接连大胜,最后与力大无穷的黑面小子大战一百回合,夺得魁首,银红绸衫少女不禁拍手叫好:“那红衣少年就是武状元了,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问的是吴六郎,眼睛却不时地往旁边桌上转。
      看她年纪也不算小了,却好似不谙世事,一派天真烂漫,旁边老夫妇任她这般与陌生男子眉来眼去,随便搭话,竟也不管。
      吴六郎摇头叹道:“红衣少年名叫于诚,不过却不是武状元,据说殿试时得罪了……只得屈居榜眼,最后落得发配北境苦寒之地。”
      “他得罪了谁?”少女好奇问道。
      许三郎不理她,傲然反驳道:“是他自不量力,妄想挑战大将军,还屡次出言羞辱,大将军大人大量才不取他性命。”
      齐瑞对许三郎好感大增,饭菜陆续上来,而话题中的大将军正拿热水烫着碗筷,不紧不慢,专心致志,然后把烫完的碗筷递给他。
      正在此时,一个短褐打扮的伙计跑上楼来,在中年富商耳边说了几句话,富商惊讶的声音道:“真的?”
      伙计点头:“千真万确。”
      富商道:“带我去看。”说着起身,其他几人也跟过去。
      楼上因那一桌离开静了片刻。
      少女忽问:“你们说的大将军是不是叶荐清?”
      众人一惊,陈子安斥道:“你这小姑恁地大胆,怎敢直呼大将军名讳?”
      少女还未开口,老妪哼道:“都说叶荐清是天下最了不起的英雄,连名字都不能说,还真是了不起啊!”
      “阿婆你别插话,”少女晃晃老妪的胳膊,转向吴六郎:“你说红衣少年挑战叶……嗯,大将军,怎么挑战的,你看见了吗?”
      鲍九郎也道:“是啊,是啊,我从益州出发时还没听说这事,回京路上隐约听到都说得很模糊,你快说说怎么回事?”
      吴六郎道:“这事刚过去半个多月,你从益州出发时,消息应该还没传到那边。不过我也并未亲见,只听说那场比试大将军与红衣少年做赌,单手十招,红衣少年丝毫没有还手之力就败下阵来。”
      陈子安接着道:“不错,据说大将军用的还是左手,拔掉了枪头,先让了三招,实际是只有七招,那少年一招都没能接住就败了。”
      “左手七招?”老妪惊道:“一招都没接住?”与老叟对视一眼,都有些动容。
      “你们都没看到吗?”少女问,见那几位摇头,不禁叹道:“可惜了。”
      老妪道:“看来这位大将军武功确实很高,就不知长得是不是也像传说中那般英俊?”
      “对啊,对啊,”少女拍手笑道:“你们谁见过叶……嗯,大将军长什么样?”说着情不自禁又向那桌看了一眼。
      几人面面相觑,吴六郎道:“大将军岂是什么人都能见到的?”
      少女颇为失望,老妪撇嘴:“你们不是京城世家子弟吗?方才还说什么兄弟在朝为官之类,怎么都没见过?那位大将军不出门上街吗?不与同僚走动吗?”
      许三郎面色冷然道:“大将军还真不怎么出门上街,至于同僚,我那族兄还没有荣幸能和大将军走动。”
      鲍九郎忽道:“我倒是远远见过大将军一面。”
      “什么?”几人同时惊呼,陈子安问:“怎没听你说过?”
      “快五年了吧,”鲍九郎道:“大将军凯旋而归,陛下亲往郊劳,我出城去看。”
      “对,对,”陈子安道:“那次我们都在城里,还专门提早订下临街的二楼,你偏要跑出城去。”
      “结果就我看到了,”鲍九郎得意地笑道:“陛下隆恩,邀大将军同辇回城,圣驾所到之处,所有人等俯首叩头,你等一眼都未看到。”
      “看把你嘚瑟的,不就离老远看了一眼……”
      “那也比猫着腰一眼都没看到强……”
      几个人哈哈笑了开去。
      笑声中,叶荐清问道:“吃好了吗?”
      齐瑞方一点头,又赶忙摇头,正听得有趣呢,又不着急赶路。
      叶荐清收了他手里的筷子,递过手巾让他擦嘴,招呼小二过来收拾了残羹冷炙,再沏上壶新茶。
      齐瑞含笑看他,叶大将军今日也知情识趣起来。
      耳听鲍九郎描绘,猎猎招展的大旗,蜿蜒雄壮的队伍,以及队伍前方犹如天神一般的威武将军……
      不由回想起当日的场景,想起四手交握的坚定,想起那声“我的陛下”,想起他潇洒弹开长幡,转头询问的神情……
      柔情蜜意溢满胸怀,身体悄然起了变化,齐瑞挪脚,膝盖抵住他蹭了蹭,在他诧然抬眸时,轻道:“想你了,怎办?”
      叶荐清陡然明了,狠狠皱眉,神情简直羞恼得不行,齐瑞以扇挡脸笑眯了眼,心道,出来果然是对的,这要是在宫里,哪会任他这般调戏。
      鲍九郎口才不错,说得众人悠然神往,少女道:“真想见见这位大将军。”
      这女郎也太过言行无忌了,几位世家子面上不显,眼神却有些鄙夷,老妪毫无所觉,笑道:“丫头莫急,咱们已经到了京城,很快就能见到这位大将军。”
      许三郎哼了一声,似乎要说什么,陈子安拉拉他的袖子:“几位来京,莫非想求见大将军?”
      吴六郎道:“大将军近年闭门谢客,除非至交好友才能得见,诸位恐怕要失望了。”
      “求见?”老妪立起眼睛:“我们上门,他见也得见,不见也得见。”
      这口气可够大,连低头喝茶的叶荐清都挑了挑眉。
      几位世家子大概觉得这些人不可理喻,甩甩袖子,准备结账走人。
      正在此时,那位富商一脸兴奋地回来了,除了武师和管事外,身后又多了两名仆人,一人手里抱了个盒子,红布蒙着,径自走到里桌,恭敬地把盒子放到桌上。
      齐瑞向后靠了靠,折扇一点:“阁下此为何意?”
      “在下沈度,见过萧公子,”中年富商敛衽而拜:“敝主乃浦州张氏,愿以一斛极品珍珠为价,沽取公子千里良驹。”
      说着将红布揭开,两盒子光灿灿的珍珠放在桌上,立时将这驿外客栈照得满堂华彩,屋内一片安静,似乎被这奢华景象震住了,连那口气颇大的老妪都噤了声。
      再看这些珍珠,颗颗莹白光泽、圆润硕大,一颗就顶普通珍珠一斛了吧,果然是极品。
      陈子安当先醒过味来:“原来贵主人是浦州张氏,失敬,失敬。”
      “可是被称为珍珠世家的浦州张氏?”吴六郎也诧异不已。
      “敝主人好珠,才雇人采蚌取珠,此为小道,不值一提,让公子见笑。我张家几位公子在士林中也挂了名的,说不定日后有幸能结识诸位公子。”中年富商甚为客气,面上却露出得意之色。
      “蒲州张氏,据说天下最顶级的珍珠都出自他家……”
      “专供皇宫内苑的……”
      “听说圣上冠上的珠子都是他家所贡……”
      随从们也议论纷纷。
      叶荐清抬眼往他头上一瞅,齐瑞顿时尴尬不已,心道,幸好今日所戴金冠未嵌珍珠。
      中年富商咳了一声,再施一礼:“公子,贵人也,必不缺千里良驹,沈某冒昧而求,望公子见谅。”
      齐瑞斜睨他一眼,知道冒昧还说,贵人?不就是萧姓不够贵吗?要是那几姓,他哪里敢提。
      浦州张氏,比周家、叶家、汪家、高家、傅家等还差了一大截,那几家都被他打压得够呛,小小张氏的家仆也敢来索马?
      要不是有那个赌,才不与这等人啰嗦,齐瑞耐下性子问:“这么说你两匹马都想要?”
      见锦衣公子语气松动,中年富商赔笑道:“沈某不敢贪心,一匹已是冒昧了。”
      “哦?”齐瑞脸上含了兴味,拿折扇在两个盒子侧面挨个敲了两下,问道:“一斛珠一匹马,这另外一斛呢?”
      见到他的动作叶荐清手指微动,神情有些紧张,齐瑞嘴角噙笑缓缓收回折扇,抬眼时正对上那老叟泛着精光的眼。
      “千里马可不是一般人能照料的,还望公子垂怜,再赏在下一名仆从?”富商说罢,目光灼灼看了看旁边的那位“仆从”。
      齐瑞忍了又忍才没把扇子戳进他的眼睛,正欲开口,叶荐清插了一句:“贵主人要千里马做什么?”
      是啊,齐瑞端起茶盏,招兵买马可不是好事。
      中年富商挺了挺身子,朝上拱手:“当今圣上爱马,我家主人求这千里马是为献给圣上。”
      噗,齐瑞掩住口才没失态。不过是想找一匹超过追日的马,怎就成了爱马?
      “圣上爱马,这还是头回听说。”叶荐清意味深长地转头问道:“公子与周大人是至交,可曾听说圣上爱马?”
      “周大人?”富商惊呼:“哪个周大人?”其他人也都一惊。
      朝中最得圣心的周大人就只有那么一位,齐瑞知道今天打不起来了,看了看中年富商身后彪悍的年轻武师,小伙子运气不错。
      见齐瑞目光躲闪,叶荐清冷下脸:“公子这匹马也是周大人所赠,与周大人好的都快穿一条裤子了,公子不会连这点事都没听说过吧?”
      这“仆从”未免太大胆了,但此时没人顾得上计较,都在猜测这位萧公子与周大人的关系。但是关系再好也不会超过圣上吧?这位都能获赠如此好马,圣上那里还能缺了马去?
      万一这匹马真的好过圣上的,献上去被周大人看到,那后果才真的不堪设想……
      想到这其中的关键,中年富商腰也弯了,头上也冒了汗。
      没用的东西,齐瑞无奈开口:“周郎还真未提过圣上爱马,许是贵主人弄错了,你不如回去问问贵主,若还想买,让他去找周郎君,萧某做主让周郎送他一匹。”
      能称周大人为周郎的,天下间也没几个,中年富商见多识广,自然能听出这位的坦然和高姿态,知道那“仆从”所言不虚,忙毕恭毕敬顺着台阶下来,几名世家子弟也谦逊的很。
      “走吧。”叶荐清戴上席帽,拎着包裹当先起身。
      听他声音冷飕飕的,齐瑞赶紧跟上,一边琢磨如何哄他高兴,一边走到楼梯口,正要迈步下楼,忽觉背后有异,似有一物直奔后心而来,其疾如风,其势迅猛。
      有暗器!且极其危险,方要侧身,一想不行,他要是躲开,正好把前面的清露出来,这一犹豫错失良机,耳听暗器已近,暗道一声槽糕,只得以扇子来挡,心中呕死了,方才打那个赌做什么,这一出手可就输了。
      方一抬腕,却被人攥住,听镇定的声音道:“小心台阶。”
      与他的声音同时响起的还有铛的一声,齐瑞转头看去,圆滚滚的厚瓷茶盏被一根木筷击穿,双双飞出楼梯,越过楼下嘈杂的人群,向外掠去。
      原来竟是两件暗器,头一件茶盏倒不可怕,可怕的是那根竹筷,小小竹筷后发先至,将迅猛如斯的茶盏击穿,还带出如此之远,可见力道之大。然而如此大的劲道却未听到一丝风声,简直神乎其技!
      啪——茶盏碎裂的声音传来,四方为之一静,楼上楼下的目光都集中到客栈门口碎了一地的白瓷上,不明白发生了何事,只有中年富商身后的武师神色惊疑,目光闪烁,顺着他的目光,齐瑞看到表情有些不自然的老妪和佝偻着腰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老叟。那少女一双明眸惊讶地在他二人身上转来转去。
      叶荐清一拽他的腕子,齐瑞明白,众目睽睽,不是计较的时候。
      下午太阳大,离开客栈,叶荐清提议绕行山边的小路,齐瑞此刻自然是他说什么是什么。
      千里马迅疾如飞,很快就到了山脚。
      山脚下,一条羊肠小路蜿蜒至山林深处,路边几颗高大的槐树长得极其茂盛,每颗都有五六丈高,如一把张开的绿色大伞插在地上。
      “歇会儿吧。”
      叶荐清下马,摘下席帽挂在马上,抬手在马屁股上一拍,追日神驹放开四蹄向山林遁去,齐瑞也摘了席帽放开缰绳,枣红马毫不犹豫追着白马而去。
      叶荐清抬脚将倒卧在路旁一块半人高的巨石踢得滚了几圈,停在最为高大的槐树下方,挥掌拂去灰尘。
      齐瑞方一坐下,就听他问:“我上去之前,你露出武功了?”
      “没有,”齐瑞忙道:“绝对没有,我没与人动武,可不能算输。”
      “你——”叶荐清瞪了他片刻,抚额叹道:“你的脑子……能不能正经些?”
      哪里不正经了?有心反驳,想起他那几句凉飕飕的公子,还是算了。
      “把手给我。”
      “怎么?”
      虽然疑惑还是把右手递过去,叶荐清搭脉细探,片刻之后放开:“你方才用内息可有异样?”
      “没有啊,”说完才醒悟,含混笑道:“我何曾用过内息?”
      “你可真行,”叶荐清绷起脸:“不用内息就震裂人家好些个珍珠。”
      “这个,呵呵,”齐瑞讪笑:“那也比不上我的大将军不战而屈人之兵。”说完才想起大将军如今不能再叫。
      “对了清,出了门,我叫你什么?”
      “不是你的仆从吗?爱叫什么叫什么。”
      “真的?”齐瑞笑道:“那你可得听我的。”色迷迷抚上他的脸:“来,我的小可怜,让大爷好好疼疼。”
      凑过嘴去还没碰到他的脸,腰间忽而一紧,未及反应身体就腾空而起,耳边是呼呼的风声,眼中撞进一片绿。等他松开手,齐瑞透过繁茂的枝叶向下看去,有一丈了吧?带着一个人还能一口气攀这么高,这轻功也太惊人了,他是怎么练的?
      “站稳。”叶荐清提醒一句,继续向上攀,落定后再伸手把齐瑞拉上去,一直攀到离地四丈左右,低头全是枝叶几乎看不到地面才停下。
      他抖落黏在袍子上的几片树叶,一派潇洒地踏在晃晃悠悠的树枝上,说出的话却不怎么潇洒:“谁是小可怜?”
      “开玩笑的,大将军大人大量,何,何必那么计较?”齐瑞干笑,抓住头上的树杈,后退,再退。
      “扶好了。”
      叶荐清自不会跟他计较,踏着摇摇晃晃的树枝,来回走了两圈,连续劈开、折断几根或大或小的树枝后,繁茂的枝叶间终于透出一些缝隙,方便向下窥视。
      看他在哪儿忙碌,齐瑞突然想,当年他和南越宗熙游历江湖半年之久,这些琐事,由谁来做?清是否也象伺候他一样,关照那位生死之交?
      终于弄好,叶荐清找了稳妥的地方,拉他过来:“你就在这儿,那老叟是高手,千万别出声。”
      “他们要是不来呢?”齐瑞问。
      “不来的话,你在彤城等我一天,我回去看看,别让他们在京城闹出什么事来。”
      “你怎知他们会在这树底下停留?”
      “嘘——”一根手指封住他的唇,叶荐清嘴角含笑,黑眸闪亮:“我的陛下,你很快就会知道。”
      我的陛下,好久好久没听到这句,齐瑞只觉心口一热,正欲说话,却见一辆黑色圆顶篷布马车从小路上驶来,越走越近,前面御夫佝偻着腰,灰布袍子,头上戴了顶斗笠,身材消瘦,正是那名老叟。
      走过树下,马车突然停住,偏腿坐在车辕上的灰色身影起如迅风,袅如青烟,落如羽毛,眨眼之间就跨越数丈的距离到了树下。这是什么轻功?齐瑞暗自吃惊。
      “发生何事?”此时,老妪的声音才从车内传来,离得太远,声音有些模糊。
      暖风习习而入,树叶纷纷摇动,哗哗作响,混着蝉声鸟鸣,扰人耳目。齐瑞一动不动,抱元守一,凝神细听。
      “马蹄到此改了方向。”老叟像被砂纸打磨过、略微嘶哑的声音道:“这块石头……”
      赭褐和银红身影在树下转了两圈,少女清脆的声音传来:“这块大石本应在这儿,土坑还没干透,显然是不久前才移到树下的,从痕迹看,中途并无停顿。”弯腰撼了撼横亘在地上的卧牛状大石道:“这块大石少说也有千斤,一下子击出两丈开外,绝非常人能做到。阿公,方才两盒子珍珠裂了一半,你说是那位萧公子所为,这个会不会也是他?”
      “或许吧,”老叟道:“隔着盒子敲几下就能震裂珍珠,这样的内力算是不错,但也不能说很高,你也能做到,难得的是上面的完好无损,只有下面的裂了,这手你不如。”
      “没试过怎知不如?”少女的声音不大服气:“回头我去试试。”
      “阿公阿婆可没有一盒子珍珠给你试。”老妪呵呵笑道:“看那姓沈的商人都快急哭了,要不是你阿公点破,谁能想到那位富家公子身上?这位萧公子啊,手可够黑,心机也颇深,我那茶盏可未留余地,他居然置之不理,差点把咱们都给骗过了。老头子,你说他是有后招还是识破了你的筷子?”
      “自然是识破了,后招那会儿哪里还来得及?总不会傻到硬挨吧?阿婆也真是的,试探一下怎就下此重手?万一阿公看错了,他就是个平常人,这下挨上还不得去个半条命?”
      果然是她,齐瑞暗忖:这老太婆竟敢弑君!
      “下手轻了能试得出吗?”老妪抚了抚鬓角的头发,浑不在意道:“你阿公是何人,岂会看错?不过这小子也真挺唬人,看那长相儿,那派头儿,王孙公子也不过如此了吧?尤其那脸和手长得比大姑娘还白净细致,一看就养尊处优,谁能想到竟是个高手?”
      脸上和手上分别迎来一道似笑非笑的目光,齐瑞恨得牙痒。
      什么白净细致?他也曾苦练剑法,手上还有茧子呢。见天儿没日没夜的操劳,就差呕心沥血了,还养尊处优?向王爷那种才叫养尊处优好不好。
      这老太婆,竟敢诋毁君王,他记住了。
      老妪笑了几声,忽道:“丫头急什么,莫非心疼了?”
      “阿婆——”少女跺脚:“你又来。”
      “哈哈,”老妪甚为得意:“阿婆年纪大了,眼可没花,我看见那位公子冲你一笑,丫头脸都红了,两人还眉来眼去的好一会儿,怎么,看上了?”
      看过来的目光沉凝中带着一丝冷然,刺得齐瑞激灵一下,咬牙,老太婆还敢诬陷君王!可恶!
      “才没有,”少女有些扭捏地辩解:“我就是想看看他是否像阿公说的,武功不弱。”
      “那你看出来了么?”老妪打趣道:“从人家脸上就能看出武艺如何,丫头厉害了。”
      少女不依,撒娇道:“阿公,你看阿婆……”
      “你也注意点,孩子面前,说的什么话。”
      老叟颇具威严的声音传来,老妪立刻收敛了些。
      话题终于转移,齐瑞悄然松了口气。
      老叟咳了两声,道:“他的武功,单凭震碎珍珠那手确实还看不出具体深浅,但若真是那位公子识破了我的筷子,真是他移动了这块大石,丫头绝非他的对手,连你也不行。”
      “阿婆也不行?”少女难以置信道:“不会吧……”
      老妪道:“识破筷子那下我服气,但移动这块大石,这有何难?丫头用点力也能做到。”
      “可试之。”老叟摊手一让。
      少女扎马步,沉肩抬腕,双手抵着大石,酝酿片刻,衣衫无风自起飒飒而动,忽然一声娇叱:“起——”
      舌绽春雷,齐瑞离得如此之远都震得耳朵嗡嗡直响,石头翻滚的声音传来,大树都颤了颤,等大石停下,听她拍拍掌笑道:“好了。”声音带着喘意。
      齐瑞暗道:别说,这女子力气还真大,自己在她这般年纪也未必有这等功力。
      老妪赞道:“虽说距离短了些,却也差不了太多,丫头功力见涨,好。”
      “看看你的脚印,都快没过脚面了。”老叟道。
      少女把双脚从地上抽.出来,忽而一跃而起,来到大石原本的所在。
      “这、这怎可能?”
      老妪也过去查看,惊道:“没有脚印?怎会没有脚印?不行,我来一试。”
      轰隆隆——大地震动的感觉再次响起,然后,老妪微喘的声音传来:“果然,此人功力之高,我比不上。”
      齐瑞暗自好笑,清只是随意一脚,哪像此二人又是马步又是运气。
      “难道萧公子竟是个绝顶高手?”少女惊呼:“他才多大年纪,武功怎会如此之高?”
      这次老妪却未接她的话,对老叟道:“你方才说若真是那位公子识破了你的筷子,若真是……莫非还有其他可能?”
      “只是一种感觉,这种感觉……咳咳……这种感觉我目前无法证实,若不是他,那么……不可能,怎么可能……”
      “阿公——”少女急道:“你就别卖关子了,到底怎么回事?就算那位萧公子是绝顶高手,还能高过阿公去?若不是萧公子还能有何人?”
      “是啊,老头子,你感觉到什么,什么可能不可能的,好歹说出来让我们参详参祥。”
      老妪语气比少女更加急切,老叟却置若罔闻,沉了好一会儿才道:“哪有什么绝顶高手!丫头记住了,武学之道,技法是末端,境界才是根本。武道,武道,以武而起合于道,武有形而道无形,故而武学之道也是有无之道,圣人云,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这是无中生有。有招到无招,有形到无形,有意到无意,这是有中生无。‘有’是一种境界,‘无’也是一种境界,从无到有是一个提升,从有到无又是一个提升,然后再从无到有,从有到无,有无相生,永无止境。武学之道,永无止境……”
      “哎呀,阿公,你又说这些,人家头都晕了,没有绝顶高手,那萧公子这种算什么,阿公这种又算什么?”
      第一次感觉这个少女蛮可爱的,齐瑞头也晕了,这老头简直比师傅还要绕了人。
      转眼看向最爱听这种话的人,果然,他的眸子陡然间亮的惊人,嘴唇微动,口中无声地念老叟方才的话……时而蹙眉,时而怔忡,时而微笑,阵风吹过,将一根细小的树枝吹了过来,枝上树叶摇摇触到他的面庞,毫无反应,眼都不带眨的,唉,齐瑞暗叹,又入定了。
      师傅曾到说,对练武的人来说,每一次入定都是莫大的机缘,很多人一生都遇不到一次。而他似乎随时随地都能进入,这份悟性啊,真羡煞人。
      还好这次入定的时间不长,当老叟的话音再次传来时,他眼皮一动,回过神来。若让师傅看到,准得大叹可惜,入定自然是越久越好。
      继少女抗议完后,老妪也附和,嫌老叟说话不清不楚。
      老叟坐到大石上,摘下斗笠放到一边,道:“若真是那位萧公子反而简单了。我一眼就能看破他,这是境界之差,境界之下,他武功再高,我也不放在眼里,顶多觉得起初有些小瞧了他。但若是另外的人识破了那根筷子,又在一瞬间阻止了那位公子出招,就完全不同了,因为那个人我未曾看透。之前没能看透,之后也同样看不透。”
      “阻止那位公子出招?阿公说的是……”少女似颇为犹疑。
      “那个俊巴巴比画上都好看的小哥?怎么可能?”
      俊巴巴比画上都好看,老太婆这次形容的不错,齐瑞揶揄地眨眼,叶荐清毫无例外地黑了脸。
      “就是啊,”少女又道:“如果他的武功真的高到连阿公这宗师弟子都看不透,怎会去给人喂马拎包当下人?”
      宗师弟子,怪不得那老妪敢放言见也得见,不见也得见。宗师,天下间已有百余年未出现宗师了,宗师弟子也在几十年前绝迹江湖,否则哪里轮到魔教猖狂?这老叟又是从何处冒出来的?
      宗师弟子,很了不起吗?齐瑞暗自冷哼,等师傅晋升宗师,他不也是宗师弟子。
      “此处我也觉费解,但是……”号称宗师弟子的老叟也有些踌躇不定:“这人却给我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练武练到我这般境地,直觉往往很准,可是任我如何探查,也看不出他身上有一丝真气波动。”
      “会不会是此人太过特异,造成错觉?”老妪道:“要说这年轻人长得确实是好,老婆子活了快七十年,还从未见过俊成这样的,当年孤诣堂的少堂主陆无疆号称武林第一的美男子,还有更早的孤鸿剑影廖风华廖大侠,也是英俊潇洒冠绝一时,单从相貌比起此人也有不如。再看他举手投足稳稳扎扎的沉气劲儿,真不像个仆从。”
      “可是……”老叟沉吟:“你们不觉得他拉住萧公子手臂的时机太过巧了?”
      “没错,是有点,”少女道:“当时我也觉得不对劲,哪有仆从随随便便去抓主人手的?但就凭这个说他是深不可测的高手,有些牵强吧?”
      “是有些牵强,”老叟难得同意了少女的话:“所以我也权当巧合,不过当看到这块大石,又有些不确定了。”
      “这块大石?”老妪纳闷:“这块大石还有什么?”
      齐瑞也感慨,这块大石的功用可真够大的,看看旁边沉静的俊脸,原来他看似无意的一脚竟是将这宗师弟子留在此处的关键。
      老叟又咳了两声才道:“你们想啊,那位萧公子通身的气派,喝茶都不自己斟,吃饭连筷子也要别人放在手里才动,怎么看也不是为了乘凉去搬石头的人。”
      “也对啊,这么说那个仆……那个俊小伙儿真的是高手?”老妪还是半信半疑:“看他年纪也就二十多岁,怎么可能达到连你也看不透的境界?你都看不透,那是什么境界?”
      “无中生有,有中生无,最少也是无之境。”老叟极为慎重地道。
      “无之境……”老妪喃喃道:“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无之境是什么?”少女问道。
      此刻,那两位却都没顾上理她,老妪道:“不对呀,达到此等境界,天下任其纵横,何以为人奴仆,卑贱若此?”
      卑贱!齐瑞震惊于这个词的难听,皱了皱眉,转头望过去,见身侧之人深沉的眸光穿过层层障眼的枝叶,望向遥远的高空。
      高空,有飞鸟盘旋,有浮云悠悠,白衣苍狗,斯须变幻。
      宗熙不愿碌碌一生,荐清又何尝甘居人下……乾坤莽莽,天高水长,你有你驰骋的疆土,我亦有我翱翔的天空……曾经,十六岁的少年志存高远。
      多谢殿下,让我寻得一生坚持的大道,荐清的道是力量……荐清笃信,绝对的力量能够打破一切藩篱,包括权力的藩篱……二十岁的青年一心摆脱权力的桎梏。
      等有一天你有了能够打破权力藩篱的力量,天高水长,任君翱翔……
      他的承诺,言犹在耳,齐瑞闭了闭眼,心一乱,什么话都听不到了,直到轰隆隆的声音刺透耳孔。
      蓦然垂目,正看到老叟徐徐收回腿:“这样才对,看到了吗?不是推而是踢,用的是弹拨之力,而不是千斤坠力。”
      “好呀,好呀,”少女大声喝彩:“我就说,他再怎么武艺高强,也比不过阿公。”
      老妪也笑道:“老头子这一下风采不减当年啊。”
      方才直起的腰又弯下,老叟咳嗽起来,摇摇头道:“老了,老了,壮也不如人,今老矣,何能为也?”
      说到壮也不如人,声音更见嘶哑,带出一股萧瑟悲凉之意。
      “老头子……”老妪心疼地道。
      “走吧,”佝偻的身影向着马车走去:“他们既然走这条路,必是去往彤城,不管怎样,去看看再说。”
      老妪和少女上车,老叟继续偏腿坐在车辕边上。
      “不去京城了吗?”少女隐约的声音问道。
      “那位大将军在京里又跑不了,咱们回头再去,难得遇到武功如此之高的年轻人,先……”
      马车动了,后面的话再也听不到。
      直到他们走远,齐瑞动动几乎僵住的手脚。
      “敛息的功夫不错。”叶荐清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土。
      没有这点敛息的功夫,如何在师傅的眼皮底下混日子?
      “多谢夸奖,”齐瑞挑眉道:“不过,这手功夫好像还是我教给你的吧?”
      “是吗?”叶荐清想了想,低头一笑。
      这一笑带着几分自知窘态的羞赧,要命了。已经偏西的阳光被层层叠叠的繁茂枝叶裁剪成细碎的金花,贴上他的额头、鼻尖、面颊和笑容未消的嘴唇,树叶摇曳,光影变幻,斑斓多姿,齐瑞情不自禁向前迈了一步。
      “小心,”叶荐清一把抓住他手臂:“你想掉下去吗?”
      “不想。”齐瑞就势一推,“就想抱抱你。”
      叶荐清一让,后背抵住树干。
      “就一下。”抱住他的腰,在想了很久的嘴唇上轻啄一下。
      宗师弟子又怎样?犯到他的手里,一样叫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再啄一下。
      想和他无所顾忌地亲近,怎就这么难?那三人真讨厌,走到哪儿都不得安生。
      心中暗恨,第三下不自觉带了些力道。
      嘶——,叶荐清扭头,抬手沾了沾唇,手背上凝了一点红色。
      “对不住。”齐瑞忙道歉,拉出汗巾替他擦拭下唇的血珠:“我看看。”
      叶荐清推开他的手,纵身一跃,单手抓住树枝,再向下,利落地倒了两下手之后,寻了个空隙,飞身而下,落在地上,去看那老叟方才站立的地方。
      “喂——”齐瑞手脚并用,颇费了点事儿才从树上下来。
      又生气了,唉,这人真难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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