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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先帝遗诏 湮水初见 知道吗,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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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春,二更,政事堂偏殿。
“几位卿家到底有何要事?”年轻的帝王撂下茶杯,稍稍提高了声音。
一个太傅、一个司空、还有一个宗正卿,都是历经两朝以上的老臣,都是在皇子时便辅佐他的老臣。这三人选在此刻一同觐见,却遮遮掩掩,词不达意,十句话倒有九句提起先帝,齐瑞心中哂笑,所为何事?哼,不外乎倚老卖老,想拿什么事挤兑挤兑他而已。
圣上挥袖之间引得烛影晃动,语气已透出不耐,太傅范承文跪倒,口称恕罪,司空张岱、宗正卿徐士炜紧随其后。
“此处并非朝堂,众卿不必如此拘礼。”看三人须发皆白,吃力叩头的样子,齐瑞稍稍放缓口气。
三人谢恩,却还是长跪不起,齐瑞只得屏退侍从,走下御案,亲自将当先的范承文扶起来,温言道:“诸位大人忠心耿耿,何罪之有?朕知卿等必有非同寻常之事,老师你来讲吧。”
范承文教导他多年,观其色,便知圣上已然十分不快了。花白的胡子颤了颤,大声道:“老臣恳请陛下赐大将军死罪。”
话音未落,大殿中好似突然刮起一阵风,“扑扑”几声,圣上身侧烛台竟被吹灭了一排,光线一明一暗,更显得他面色暗沉。范承文后背发寒,冷汗盗出。良久,听得圣上缓步坐回御案,随后传来击掌之声。
候在殿外的福公公轻手轻脚进来,重新把烛台点上,低声问道:“陛下可要用些羹汤?”
“不必了,”帝王的声音平静如昔:“听说日前东昌送了件礼物,拿上来瞧瞧。”
福公公领旨退了下去。
这垫子还是有些硬,齐瑞给自己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态:“老师刚才的话朕未曾听清,可否再讲一次?”
范承文颤微微撑起身子:“臣恳请陛下将叶荐清赐死。”一个头重重磕下去,发出“咚”的一声响。
齐瑞把玩着腕上的沉香手串,问道:“宗正大人和司空大人呢?”
“臣附议。”徐士炜叩首。
“臣附议。”张岱亦叩首。
“哦。”
拉出死谏的架势,却只得了这一声。三人深知圣上向来不按常理出牌,来之前也已做好各种预案,如今的形态却还是超乎预想。
福公公躬身走进来,双手托着一个明黄锦缎包裹的长匣子。
帝王嘴角含着一丝笑意伸手挑开锦缎,露出里面紫檀木雕花的匣子,再打开匣子,霎时光华迸射,即便三人跪伏在地,也被那珠光宝气耀了目。随着光华一同迸出的还有寒气,从这匣子一打开,殿里就弥漫开一股寒气。
三人同时心惊,暗自揣度:不知是何等宝物?
东昌国,难道竟是……
“老师,两位大人请看。”
齐瑞让了一步,福公公把匣子微微倾斜,以便三人看清楚。
匣中是一把雪青色的剑鞘,鞘口鲛鱼皮贴合,云纹护环,五颗湛蓝的宝石沿鞘身一字排开,光华夺目,颗颗都是价值连城的珍品,这还都不算什么,最难得是那散发着丝丝寒意的鞘身。
“这……这莫不是高寒镔铁?”司空张岱失声道,三人中唯有他年轻时做过几天武职,故而一眼便猜出这是何物,这回连范承文和徐士炜也被惊住了。
东昌镇国之宝的高寒镔铁存于东昌国之北的千里冰原之下,寻常武器中加上一两便可称为神兵利器。东昌国数十年来不惜国力也才开挖出百十来斤,除了历年的消耗,国库里的怕是都用了才够做此物,东昌国君怎么肯给?
齐瑞单手拿出剑鞘托于掌心,问道:“老师看此物配‘秋水’如何?”
配“秋水”?“秋水”?
范承文茫然了片刻,才想起“秋水”乃是大将军曾经的佩剑。
“这……”他的嘴唇颤了颤。
宗正卿徐士炜道:“‘秋水’名剑,合该此物才能匹配。”
仪表堂堂,学问风度俱佳的宗正卿,平日里沉默寡言,也从不拉帮结派,另外两人对大将军早有微词,他却从未说过荐清不好,此次与这二人同来却是齐瑞没想到的。
“是么?”
反手将剑鞘放回,镔铁剑鞘落入紫檀木匣中发出“咚”的一声响,齐瑞遗憾摇头:“此物虽好,奈何寒气太重,配不上‘秋水’的主人。”
他凝目想了片刻,微笑道:“有了。”摘下腰间束带,将正中央铜钱大小的玉石抠出,在鞘身比了比位置:“嵌于此处,明日之前弄好。”
福公公道:“陛下,这可是天外之石融合日月精华而成的圣物,天下只此一枚——”
齐瑞摆手打断他的话,道:“去吧。”
这块玉石还是温养丹田、疏通穴窍的宝器呢,那又如何?
福公公领命而去,齐瑞困倦地揉揉眉心,“天色已晚,众卿若无它事就告退吧。”
三人面面相觑,范成文咬牙再次叩首,张岱、徐士炜亦步亦趋。
“臣等一片忠心,望陛下三思。”
“陛下明鉴,此人不除,日后必生祸乱!”
“先帝和陛下之恩,百死莫酬,陛下若不应允,臣等唯有死谏!”
“……”
齐瑞头疼不已。
朝堂上针对大将军的人不少,有时私底下也搞些小动作,荐清向来不计较这些,而他,多是利用他们。不过这些年弹劾有之,责难有之,却还真未有人敢说“死”!
这三人往日的确有些功劳,可如今也都没啥权力和作为了,齐瑞不怕他们翻出什么花来,本不欲苛待,奈何这三人竟象那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或者说并非不识时务,而是有什么凭仗?
太傅范承文、司空张岱、宗正卿徐士炜,齐瑞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看过去,又一一看回来,沉声道:“太傅,朕体恤你年迈体虚,日后就不必上朝了,回去好生修养吧。”
“老臣此心可表天日,陛下圣明,就不肯听老臣一言吗?”范承文跪伏于地,声俱泪下。
齐瑞曲指按了按眉心:“你的话朕听见了,朕倒要问你,大将军身犯何罪?”
范承文叩首,哽咽道:“陛下明鉴,叶荐清此人实在是罪大恶极,陛下待他天高地厚之恩,他却屡屡欺君罔上,对陛下多有不敬之举,连圣旨也敢不遵从,他还——”
“好了,说重点。”齐瑞拿起茶盏又重重放下,茶都凉透了。
“大将军身为朝廷重臣却与江湖草莽多有往来,意图不轨……”
“叶荐清傲慢无礼,藐视同僚,行事乖张……”
“南越在我边境蠢蠢欲动,他却与南越君主交情莫逆,有通敌叛国之嫌……”
“昔日王璟将军惨死,他……”
啪地一声御案震颤,齐瑞面罩寒霜,目中杀意凝结:“范太傅,其实你只要说‘功高镇主’四个字就行了。”
范承文脸色先是涨红而后又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
司空张岱叩首道:“陛下圣明,可知军中将其奉为神明,多少军士只知大将军而不知陛下,四方邻国君主见了他也要俯首,皆畏之,敬之,心服口服。倘若他心怀二志,振臂一呼,恐怕——”
“恐怕把朕也拉下马是吗?”齐瑞反问:“朕都不怕,你们怕什么?”
三人咚咚叩头,又把万世基业,先帝教诲端出来。齐瑞看了看窗外,皓月当空,清风阵阵,如此良辰美景就这样虚耗过去。
“成就万世基业就要杀功臣吗?”他也不再客气:“大将军的功劳谁人可比?没有他浴血奋战,你们谁有命身居高位,安享富贵荣华?你们说他傲慢乖张,好,朕贬了他,如今他只挂了一个虚名,既不掌兵,也不过问朝政,终日里就是演武习剑,你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范承文、张岱都低下头,好一会儿未曾言语的宗正卿徐士炜忽说了一句:“陛下饲虎豹以草食,他岂能无怨?”
饲虎豹以草食。
“好啊。”好一句诛心之语,齐瑞怒极反笑:“封不得,赏不得,宠不得,更贬不得,那就只有杀掉是不是?”
“陛下明鉴。”
“来人,把这三个挑拨是非的乱臣贼子拉下去杖责五十,削职为民,永不入朝。”
“陛下——”范承文以头抢地,鲜血淋漓:“臣死不足惜,恳请陛下拿出当年整顿朝纲的决心,为我朝永绝后患!”
张岱亦呼:“陛下可以罔顾我等一片忠心,却不能不遵先帝遗诏。”
“等等。”齐瑞制止了涌入的侍卫:“退下!”
待不明所以的侍卫退出殿外,他才对惊魂未定的张岱道:“卿所言遗诏,什么遗诏?”
圣上的面色着实不怎么好看,张岱张了张口,未能说出话来。
徐士炜道:“先帝临去时曾亲手交于陛下的诏书,上书‘外患平定之日,当杀叶荐清,以绝内患’。”
“原来是那个……”早八百年便烧了的废物,竟会为人所知,难道先帝还留下什么制肘?齐瑞盯着徐士炜:“爱卿怎知有此诏书?”
徐士炜垂首:“陛下恕罪。”
这就是不肯说了。徐士炜,此人当初尚算不上先帝近臣,怎会知晓此事?难道他才是先帝真正的嫡系?
“朕之过,爱卿何罪之有?”先帝,诏书,看来要好好的想一想了,想一想当年的事还有什么疏漏?
齐瑞示意徐士炜、张岱平身,并亲自把范承文搀扶起来,用衣袖擦了擦他脸上的血,“宣太医——”
范承文老泪纵横,“臣不碍事,还请陛下早作决断,莫要因一时心软误了国事。”
“朕出言相试,委屈老师了。三位爱卿忠心为国,理当嘉奖。”
“不敢,此乃为臣之本分。” 张岱松了口气。
“说得好,臣子的本分就是忠君,只可惜很多人已经忘记了。”齐瑞叹道:“不瞒三位爱卿,此事朕早有思量,只是第一没有可靠之人,第二——”他皱着眉来回踱步:“诚如卿等所言,叶荐清多年掌兵,在军中威望极高,兼之他武功盖世,倘若失手,恐反被其害,此事须仔细思量,从长计议,卿等今日如此行事却有些太不小心了。”
范承文垂首:“吾主圣明,是臣等考虑不周。”比之先帝,这位的心思要难测千百倍,从他还是少年便少有人能看透,该信吗?
张岱顿首:“臣等愚钝,不知圣意,竟险些误陛下大事。”圣上心思再难测,这两年明里暗里打压大将军是真,肯定颇为忌惮。
徐士炜道:“兹事体大,陛下但需臣等,万死不辞。”
齐瑞颔首。
只怕今日之后,难见到三位老大人了,目送三人离开,福公公转回殿内。
果然,圣上令他密召刑部尚书杨衍之。不大的工夫,杨衍之急匆匆地来了,赶了一头的汗,进得殿来却见年轻的帝王好整以暇垂坐在御案前,待他参拜完,指了指地上,微笑不语。杨衍之疑惑低头,看到御案前貌似污渍的可疑痕迹。
他趋近闻了闻,果然是血痕,又看了看血痕的位置和形状,便了然于胸,抬头愤慨道:“何人竟敢胁迫陛下?”
说得好,死谏某种程度上可不就是胁迫,齐瑞抬手扔过去一块白绢,杨衍之展开看到上面的三个名字,心中也是一凛,这三位……耳听圣上问道:“胁迫圣上,爱卿以为该当何罪?”
杨衍之躬身奏道:“胁迫陛下,罪不容诛,臣这就派人抓捕。”
齐瑞道:“这三位都是朝中重臣,仓促定罪,恐怕有人不服,你仔细查一查,看看他们还有什么过错。记住他们身份不同,不要用刑。”
“陛下仁慈,臣谨尊圣命。”
齐瑞点头:“他们位高权重,门生众多,倘若胡言乱语——”
“陛下放心,臣不会让他们有机会大放厥词。”
“甚好,去吧。”
夜已深,福公公本欲提醒圣上该就寝了,却见他已换好便装,于是止住言语,低头恭送。
月明如昼,大将军寝室的窗户漆黑,书房的门却虚掩着,里面透出些许光亮。齐瑞放轻脚步,推开门,晕黄的灯光下,熟悉的身影正秉烛夜读。
“清。”叹息着从后面抱住他,下巴搁在他的肩膀。
“怎么这时候来了?”叶荐清放下手中的书,拉起他的手腕:“气息急而不稳,心跳快而无序,何事把你气成这样?”
陛下饲虎豹以草食,他岂能无怨?
绑住了他翱翔的翼,绊住了他驰骋的心,让傲视天下的他蜗居于此,终日碌碌。
“清,你怨我吗?”
“怎么了?”叶荐清讶然,将人拉开些,齐瑞就势靠坐在他身侧。
“没事,就是有些累了。”
手指细细描绘他的眉眼,他的眉毛并不算特别浓厚,却很是英挺,额头饱满,眼睛漆黑如墨。
旷世之才,惊世之能,绝世姿容,世人眼中的叶大将军从来都是传奇。不过,恐怕少有人见过他此刻的样子,即使暗室之中,即使一件最普通的棉布寝衣,也丝毫不减风采。
如果目光能烫人,大抵便是如此了,叶荐清从小便不喜被人看,哪怕是他的陛下。他拉下对方的手指:“再有两个时辰就早朝了,既然这么累干嘛还要过来?”
“想你呗,你又不肯来找我。别动,这样就好。”齐瑞知道他的毛病,于是闭上眼舒展开身体半坐半躺地靠在他盘坐的腿上:“我说累是想让你心疼心疼,你倒好,这便不让我来了?”
叶荐清动了动腿让他躺得更舒服些:“陛下惯会颠倒黑白。”
怎比你惯会气人的,齐瑞抱住他的手臂放在胸口。
十二年前第一次相见,这颗心就脱离了胸膛,牢牢缚在此人身上,可是叶将军的胸怀太过宽广,眼界太过高远,而性情又太过刚直,永远看不见痴痴追随的目光,永远停下下攀登绝顶的脚步。逼得自己不得不用尽办法绑住他,拌住他,才能让他真心看一眼。
“知道吗,最早认识你的时候,我只想能和你策马江湖,快意恩仇,哪怕做一个小跟班。”
叶荐清低笑:“英明睿智的陛下,原来志向如此远大。”
“真的,清,我没骗你。”
“好,我知,睡吧,一会儿叫你。”
“嗯。”齐瑞闭上眼。
他不信,但那是真的。
其实齐瑞这个名字并不存在于他十五岁以前,彼时他叫幼安,是一代奇侠萧长天最不成器的弟子。
六皇子名“瑞”,生于年终岁尾大雪纷飞之日,寓意瑞雪兆丰年,箫大侠认为,这个名字更好听,也更适合他。
儿时意外丢失的六皇子就这样离开师门,“无意间”被十多年不曾放弃寻找的外家发现,得以回京认祖归宗。
当时他父皇最宠爱的影妃刚刚过世不久,陷于悲痛中的帝王早已忘记还有这样一个儿子,只是敷衍地封了一个“靖王”就不再召见。就这样,曾经的箫幼安后来的齐瑞懵懵懂懂地回到繁华的京城,开启了截然不同的人生。
他隐藏了武功,隐瞒了经历,尽力学习宫廷礼仪,默默忍受兄长们的奚落嘲弄和漠视,渐渐赢得谦逊仁孝的名声。多年后的今天,经历过太多惊心动魄之后,齐瑞仍然认为那几个月是他最难熬的日子。
从什么也不懂到什么都明白,如何能不付出些代价?
两次命悬一线,让他领悟到皇家没有兄弟情谊,一次历时半月的禁闭之灾,让他真切地体会到伴君如伴虎。
虽然不知是何人陷害,却让他明白处于漩涡中心独善其身是不可能的,彼时惟有太子对他和颜悦色,于是便顺水推舟地靠向太子,为其效力。
他有五位皇兄。
大皇兄齐锋获封康王,他沉稳大气,不苟言笑,其母妃出身名门,与天子少年结发,当了多年的太子妃,却因东昌公主的介入,未能入主中宫,帝王有愧,对他们母子一向宽厚。也正因如此,在很多老臣眼里,作为皇长子的康王,似乎比之太子更加血统纯正。
二皇兄齐澜为皇后所出,一出生便被封为太子,他机敏果敢,礼贤下士,背后还有强大的东昌国作后盾,储君之位不容动摇。
四皇兄和王齐湛,五皇兄信王齐泠是双生子,初时因双胎招忌,生产时却有异香盈室,又有护国寺大师断吉,得以共存。虽是双生,二人生的却并不如何相像,性情爱好也各走一径,一个文才出众,聪颖过人,一个性情直爽,好武轻文,两人联手,就等着鹬蚌相争,从中牟利,实力也不容小觑。
三皇兄宁王齐劭是最特殊的一个,乃“影妃”之子,完全承袭了母妃美貌的宁王,更获得了君父无尽的宠爱,他可以随意出入后宫,可以不用对君父跪拜,只要他的要求,君父没有不应允的,这些特权足以引得群臣争相攀附,虽然他性情清高孤傲,难以接近。
至高的位置只能有一人坐,皇子个个出众,君父却不能很好地控制,必然演变成兄弟相残,这是迟早的事,人人都已看透,却谁也无力改变。
深深厌恶宫廷的虚伪和尔虞我诈,齐瑞也曾萌生继续回归师门作江湖隐士的念头,却因一件事彻底改变。
那一年春光明媚,齐瑞以皇子之尊同几位王公贵胄的子弟到郊外的庄子里小住,白日踏歌纵酒,夜里通宵达旦。那天玩得累了,众人便在湮水之畔席地而坐,捕鱼烤肉,饮酒联句,不亦乐乎,他亦不负太子期望,从中了解到不少东西。
正准备回去的时候,却忽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南面而来,众人好奇观望,只见白马银袍顷刻间飞驰而至,只一人一骑,气势却犹如千军万马,奔腾如虎。
行至河边,骏马长嘶一声停下。风尘仆仆的戎装少年扫了这边一眼,并未在意地抬腿跃下马鞍,动作从容俐落,落地无声。
咦,齐瑞心道,竟是个练家子。
少年解下大氅抖了抖,蹲在水边拿水囊打了些水,又摘下帽子洗了把脸,桔色的阳光照在他洗去灰尘的脸上,那一瞬间竟让齐瑞产生了片刻的眩晕。
他以为见惯了宁王殿下的绝世姿容,此生再不会对任何人惊艳了,却在此刻险些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少年不能自持。
其他人亦停杯投箸,议论纷纷。
“陈兄可知那是何人?”
“你冯兄都不知了,我如何能知?”
“身穿戎装应是来自军中……”
“看他风尘仆仆面露倦容,似是走了很远的路……”
“会武……”
“去——,用你说……”
洗过脸,又涮了涮帽缨,戎装少年站起身,抚了抚白马的脖子。白马从鼻子里喷出两口气,用头亲昵地蹭了蹭他,这才低头饮水。
少年微笑,一只手臂搭着看起来有些旧的银色大氅,一手执辔,漆黑如墨的目光越过一众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儿,投向远处起伏的青山。白马在他身边踏着草地安然饮水,这一人一马,旁若无人,似自成一方世界。
齐瑞第一次羡慕起一匹马,暗自思忖:看他身手举止,还有这傲岸从容之态,绝非一般人可有,他是何人?
平远侯的二公子冯兆言起身整整衣衫,迈着方步向少年走过去,后面有人笑道:“此人一看便不好惹,今日冯二怕会惹恼他。”
众人俱笑,并不觉得惹恼一个衣着简朴的少年军士有何不妥。
果然,冯二笑着作揖,只说了两句话便让少年面露不豫,拂袖便要上马。
冯二轻佻地伸手拉他,却被他大力挥开,趔趄一下险些跌倒。
权贵子弟何曾受过这等对待?冯兆言恼了,挥拳打过去,却被少年侧身避开。他还不肯罢休,又伸手去抓少年的前襟,终于惹恼了少年,被人家一脚被踢进河里。
春天的河水说不上冰冷刺骨,却也寒凉沁肺,冯二公子被冻得大呼小叫,有人奔过去,七手八脚把他拉上来。
几名护卫则呼啦一下把少年围住。
“让开!”少年声音低沉,带着显而易见的厌烦。
这些公子们的侍从都会些功夫,齐瑞怕少年吃亏,又想看看他的本事,犹豫之间那边已经动上手。
观少年的招式虽精巧不足,却干脆利落,严谨有度,正是师傅所说的大家风范,他放心了。果然不消片刻,那几人就被打倒在地。其余几名公子也怒了,一边招呼更多的侍从过来,一边威胁怒骂,自持身份无礼挑衅。
见少年怒气更炙,齐瑞忙上前喝止,诚恳道歉。
近看,他比想象中更加年少,容貌之盛直令人挪不开眼,心头涌上从未有过的火热和渴切。
少年抬眼看了看他,沉着脸说了句:“滚开!”
齐瑞被骂的一怔,少年已飞身上马,飒飒英姿很快消失在被夕阳蕴染成橘红的天地间,如瑰丽隽永的画卷,卷起的烟尘却一粒粒沉淀在他心里。
滚开,这是少年将军对出身草莽的六皇子说的第一句话,他永远不知道,这两个字让未来帝王回味了多久,难受了多久。
不过那时齐瑞还未体会到这份难受,只想找到他解除误会。
武功了得,举手投足之间带着与生俱来的傲然风骨,凛凛不可犯,显示他的绝非一般军士,齐瑞猜想他或许是将门之后,于是派人打探,还未打听到就再次见到了他,这次是在庆功宴上。
银盔银甲的少年将军随着一众将领,远远跟在被称为中州第一将军的莫怀远身后面圣。当他摘下头盔,满座皆惊,人人称奇。
齐瑞这才知原来他并非将门之后,而是礼部侍郎叶朝宗的独子叶荐清。这次因听闻母亲生病才未与大军同行,日夜兼程提前回京。
据说这位出身书香叶家的郎君自幼聪颖,天生神力,不知得那位高人授得一身武艺,竟然以14岁稚龄击败莫怀远将军,并随军出征南越,屡建奇功。
听了介绍,御座上的君王很是高兴,起身指着他大笑道:“原来就是他呀,当初校场比武时朕见过,那时他顶盔掼甲,竟然不知是如此相貌,可惜劭儿没来,真该让他们认识一下。”
群臣都笑着附和。
少年将军似极不情愿别人说他的相貌,每次有人提起,眼神都会变得不耐。是啊,这样的相貌的确会带来不少麻烦,不过——这张脸,齐瑞忍不住想,生在这样的人身上,恐怕别人的麻烦会更大。
席间,莫将军将麾下将领引荐给在座的王公大臣,很快便来到齐瑞面前。
“这便是靖王殿下吧,请。”
莫怀远当先举杯,在他身后,少年将军愣了一下,却见靖王殿下含笑举杯:“莫将军,久仰大名,请。众位将军,请。”
他还特别有礼,似毫无芥蒂地向少年道:“叶将军,请!”说罢一饮而尽。
一个是滚,一个是请,少年老成的叶将军难得露出一分赧然:“靖王殿下客气了。”举杯一饮而尽。
齐瑞发现,这位小将军的酒量似乎不太好,还没敬一圈脸就红了,微醺的他倒是显漏出些许少年人的恣意。
此时圣上已然离席回宫,大臣们也相继回去,只剩下一些年轻的官员和武将,气氛也活络起来。
五皇子好武,非要与出身诗礼叶家的少年将军比试,不出三招就落败,他心服口服,跑到宫里求父皇下旨让叶将军来做他的武术教习,四皇子也说想学。京里谁人不知,四皇子博闻强记,却甚是厌武,此次竟主动求学,这让他们的父皇大乐,索性下旨让未加冠的皇子都跟着叶将军学功夫,作强身之用。
太子要齐瑞趁机亲近此人,正合他的心意。他本就想找机会习些武艺,以稍稍掩饰自己的身手,当然更要紧是把这个人拉到身边,实施起来却发现并不容易。
初当教习的少年将军似并不情愿担此差事,他的原则是想学便学,不想学就算,既不强求,也不加约束。他从不主动找人搭讪,一言不合,甩袖就走,不管是谁。
因未及冠,三皇子宁王齐劭也在学习之列,但是他从不下场比划,只是在一旁安静观看。
论起寡言,其实新任的叶教习并不比宁王好多少,但不知怎得,齐瑞就是觉得俩人不一样,甚至是一天一地的差别。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好看的人往往更容易招人喜欢,宁王殿下的好看可谓举世罕见,哪怕他清高自持,性情并不讨喜。
没过多久,齐瑞便发现,自己心心念念却无从亲近的叶将军似乎待宁王有些不同,或许他自己都未曾察觉,他对着宁王说话时语气会放缓,眼神也会变得温和。甚至有一次无意间听到他直呼宁王的名讳,虽然很快改称殿下,但那一声还是让齐瑞胸口如受重锤。
特别喜欢的人当着你的面向你极为讨厌的人示好,还有什么比这件事更令人憋闷?
年少的荐清似乎就已习惯压抑自己,但也正因年少,压抑得并不好,让自幼便极会察言观色的齐瑞窥见他既骄且傲的内心。骄,是天之骄子的骄,傲,是傲视群雄的傲。
这人的眼光高的很,不在某些方面赢过他,是不可能让他放在心上的。
不晓得宁王拿什么引起了他的注目,而齐瑞自己还有一样是别人赶不上的,那就是他的师傅。萧长天号称武功天下第一,徒弟再不肖,和那些三脚猫的功夫比却是天壤之别。
看着不远处的宁王殿下,他不无恶意地想,武功与美貌,不知叶将军更爱哪个?
转天授课,叶教习发现平日颇有灵性的靖王突然变笨了,一个动作比划两次见都未能掌握要领,叶教习便过去纠正。伸手堪堪搭上其手臂时,自称“不通武艺”之人却陡然探手指向他肩井穴,疾如闪电,武者自然的反应让他沉肩缩手,却被对方反手扣住脉门,微微透出的力道显示此人内力颇为精纯。
左侧的大树和两人的身体挡住了他的动作,巧极,妙极,且无人可见。
脉门被制的滋味并不好受,少年将军吃惊之余却没有丝毫恼怒,或者妄图挣脱,齐瑞吁了口气,此举甚是冒险,一不留神就会暴露他一直隐藏的武功,那样他便会失去一个很重要的筹码。
孤注一掷,就赌对方的君子风范与聪明机智。
若无其事地放开手,齐瑞半是郑重半含玩笑道:“多谢叶教习指点。”
吃了闷亏的少年将军深深看了他一眼,活动了几下手腕,什么也没说便接着去授课了。
直到课时结束,借着告别行礼,齐瑞终于听到少年低声道:“明日休沐,荐清过府拜望可好?”眼神里是压抑不住的澎湃向往。
赌对了,他果然好武成痴。
那天夜里齐瑞兴奋得几乎一夜未睡,无数次的回味他的语气,他的表情和一直浮动在耳边他甘醇温热的气息。
第二天一早荐清就来了,齐瑞请他品尝美食,与他叙谈,东拉西扯,欣赏他难得一见的迫切,却不理会他关于武功的话题,半个时辰后,好武成痴的叶将军终于忍不住道:“荐清愚钝,靖王殿下要末将做什么,还请讲在明处。”
齐瑞笑了:“我只和好朋友切磋武艺,你可愿?”
他未用“本王”,也没有叫“叶将军”,而是用了代表平等的“我和你”,叶荐清有些惊讶,思忖了片刻,点头。
“即是朋友,私下里便该互称名字,是不是啊,荐清?”
想不到谦和大度的六皇子竟是这样的得寸进尺的性子,叶荐清有些意外,爽快道:“可。”
“那你便叫我瑞,或者……”
齐瑞含笑顿住,等着性子有些急的少年问:“或者什么?”
“或者师傅也行。”齐瑞笑道,本是调笑,不想对方严正道:“抱歉,师傅不行。”
这么正经啊,齐瑞越发想笑:“你看,我叫你的名字要两个字,你叫我却只需一个字,我好似吃亏了,不如我也叫你一个字,清,如何?”
“殿下随意。”
叶将军学的是行军打仗的功夫,平地上的武功大多是自己摸索来的,齐瑞终于见识到什么是师傅口中百年不遇的练武天才,更可怕的是他过目不忘,一点就透,还能举一反三。
一个人练武总是开始时进步神速,渐渐就会慢下来,直至资质所限不再增长,而荐清的体质似乎有些异样,竟能不受这个限制。
那个时候他的武力已远超自己,唯武技不如,兼之有些理念模糊,齐瑞慷慨地为他捅开了这层纸,将武学殿堂敞开在他面前,以他的资质和悟性,可以想象今后将会怎样的一日千里,这样下去,或许有一天会超过师傅也说不定呢。
即便如此齐瑞也高兴,自己帮他推开高深武学的大门,这个忙是任何人都比不上的。
那时的荐清还只是个少年,傲气内敛,侠骨丹心,喜欢结交朋友,皇亲权贵、三教九流在他眼里没有分别,合则交,不合则视而不见。有人冷傲包裹的是淡漠与凉薄,他的冷傲包裹的却是赤子之心。
越是接近,迷恋愈发难以遏制地泛滥成灾。
许是太过自信,经过这段时间,齐瑞以为他对自己终究是不同的,可是不久之后就认识到一个危机,一个比宁王更大的危机。
那天不到十六岁的天才少年竟用自创的招式破解了箫氏掌法,萧长天不肖弟子惊叹之余,认识到无可教了,这个人已经超出他的范畴,独辟蹊径,自成一家了。
他诚恳地说出这一看法,一向矜持的少年将军难掩兴奋,忘形地拉住他的手道:“谢谢你。”
那是他第一次主动亲近,畅快的笑容直让阳光失色,齐瑞差点不顾一切说出心里的话,不需谢,只需你同样心中有我,却硬生生咽了回去,一是时机未到,二是因他后面的话。
“这次必定能赢过宗熙了。”
在他脸上,齐瑞看到了跃跃欲试和踌躇满志,他眼里的光芒那样夺目,光芒的中心是个叫做宗熙的人,不是自己,在那一刻他的眼里甚至没有自己,虽然他与他相对而立,触手可及。
后来齐瑞知道那个叫宗熙的人竟是南越储君,荐清曾经的敌手和后来的生死之交,那一刻,他的心从兴奋的巅峰落到谷底,此后的很长时间就呆在那里。
没的可教,叶将军来的次数明显减少,他和几位王爷以及朝中显贵也混得熟了。
帝王的赏识,他的能力,让他成为众人拉拢的对象,而他聪明地利用了这一点,更加深帝王的赏识,彰显他的能力,使自己站得更稳,走得更远。
几位皇子都一边默契地和他保持友好,一边继续勾心斗角,他看得清楚却从不参与,从他偶尔流露的神情,齐瑞知道他其实是厌烦甚至鄙夷的。
那时候曾想,若是他肯辞官退隐,自己必定跟他一起游历江湖,哪怕做一个小跟班。
秋天是围猎的季节,一次邀他去围场打猎,他答应了,几日后却没来。
荐清从不食言的,担心有什么事,齐瑞匆匆赶去,却没见到人,回府的时候,他知道了什么叫失魂落魄。
很久以后他才知,什么告假出门,其实是和他的挚友南越宗熙一同游历江湖去了,他们逍遥快活了半年,乐不思蜀,直到两国君主下旨召回。
终于知道原来在他眼里,自己连小跟班也是不够格的。
他的眼睛只看能和他并驾齐驱的人,就像南越宗熙,不够强是无法让他用心的。那时起,六皇子靖王殿下争权夺利的目标不再是保全自己,而是上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