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昭：捡个皇帝回家过年》知昂

2、浮萍 人生多是身

　　家中早已得知消息，我还未到家，仅是远远地便看到城中竟亮起过年时才点亮的彩色明灯，坐在马车里，路边的人簇拥着马车，这些人里，有城东的王二娘，有市集上的李记馄饨摊主，我帮王二娘家的母猪助过产，李记家的馄饨更是我每周下了学堂都要去吃的，因为五文钱，他追了我一条街。而现在，我在上，他们下，簇拥着我，给我行礼，我感觉我被一条枷锁紧紧缠住了。
　　承安县不过一个京郊偏远小县，竟出了个宫嫔，不大的县沸腾了，有的好奇，有的惊讶，知县家那个整天上蹿下跳，招猫逗狗的赵子衿竟然要入宫当娘娘了。
　　回到家中我爹我娘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痛骂皇帝，说这个皇帝老儿不知道抽的哪门子邪风，偏以千指山为中心划分区域，特别要求这些区域的官家少女参加选秀。
　　承安县紧临千指山，自然是跑不了的。
　　我替爹娘擦去泪水，“行了行了，左右是选上了，哭也没办法。”其实我也想哭，但我竭力忍住泪水，不想让他们更加难过。
　　我从未见过阿爹哭，即便是我幼时长牙逮住爹爹就咬，使劲咬，咬出血印，爹爹也不吭一声，他说这是男子气概，男儿有泪不轻弹。
　　但是今天爹爹哭的比谁都难过，他说我自小顽劣，娇痴天真，在那魔窟没有心计怎能活下去，都怪他们，没料到我竟能遇此一遭，从小没有好好教导我，就随我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了。
　　看到爹爹已经斑白的双鬓，我心中悲苦，登时跪下泫然道：“爹爹何来如此之说，之前我所活的十七年，便是我所能想到的人间最快乐的十七年，女儿不孝，之前不能体谅父母之苦，整日惹祸，让你们担忧，而今后，更不能承欢膝下奉养爹娘，心中愧疚，心里不安。”
　　我这一跪，惹的娘亲泪如雨下，一旁的姐姐和丫鬟霁月连忙扶起我，姐姐劝慰道，“妹妹选上了，这本是喜事，爹娘切勿过于伤心，况且莫要传出去惹来无妄之灾。”
　　姐姐就是姐姐，她从小就这样，懂事又沉稳。
　　很明显，娘亲和爹爹也是这么想的，爹爹擦了擦泪水，倒是把话听进去了，“子佩小心谨慎，做事有分寸，若是她入宫，我都不会如此担心，可这世事竟如此难料，选秀前日竟能跌入水中，造化弄人。”
　　赵子佩是我姐姐，她与我乃异母所出，她的娘亲去世的早，所以后来阿爹又娶了我的母亲，我俩年岁相差不多，母亲对她也是视如己出，我们二人一起长大，不说亲密无间，也比寻常人家的亲姐妹更亲近些。如果说我是“满体锋茫解刺人”的蔷薇，热烈奔放，使劲一握便会扎手。那姐姐就是“非无脚下浮云闹，来不相知去不留的”的文心兰，轻轻柔柔，又成熟沉稳。我的心事最爱说与她听，她总是能安抚焦躁的我。
　　可如今，我很快就要孤身一人了。
　　萧阳哥哥是第二日才来找我的。天刚蒙蒙亮，公鸡的第一声鸣还未打起，我就被霁月叫醒，她小声告诉我马厂协领府上的萧公子来了，萧哥哥！我一把掀开被子，迈进冰冷的冬日清晨。好冷，我打了个喷嚏。顾不上梳洗，我穿齐衣服便奔向前厅。
　　还未走进前厅，便见花廊上站着一人，少年一席白色衣衫，衣襟在风中缓缓拂动，这挺拔的背影不是萧阳还能还是谁。
　　我冲过去拍拍他的肩膀，“嘿！萧哥哥！”
　　萧阳转过身，我看到一张苍白的脸刻满了焦头烂额的疲惫。
　　“萧阳你怎么了？”我被吓了一跳，忙拽住他的手想要为他把脉。
　　他清明的双目里漾起微微的涟漪，盯着我“子衿，我们私奔好不好，带着家人，去海角天涯，去找不到我们的地方。“
　　我被他的心思吓到，“你在想些什么，这岂是儿戏。“
　　“我不是随便说说！只要你愿意，一切都交给我。”他神色哀伤，眼圈越来越红。
　　我看着眼前这个白衣少年，心痛到无法呼吸。这许多年来，我和他在一起的时间比我与我父母在一起的时间更久，学堂师傅罚我抄书，他便陪我到半夜。别人欺负我，他便手把手教我武功与骑射。我曾真的以为他便是我此生良人，可我们哪个人不是命若浮萍，我此时若答应了你，便是害了你，便是害了你一家。
　　我把他的手甩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和我能逃到哪里去，况且身为朝廷命官，理当一切以百姓为首，怎能说逃走就逃走，这样置百姓于何地，萧哥哥，我已选为宫嫔，一切从昨天就已变了。与宫嫔私相授受是大罪，愿你想清楚，你可以不在乎你自己，但我要护全我们一家。”
　　他重新执起我的手，“只要你的心里是我，一切都可以克服。”
　　“你以为你那么重要吗？萧阳，你怎么那么糊涂，那我现在和你讲清楚，咱俩已经没有可能了，我不喜欢你了，不喜欢你了！之前不喜欢，以后也不喜欢！
　　听到这，萧阳却笑了，他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扬，为我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不要骗我了，你从小便是这样，一撒谎，就会哭鼻子，脸也会红，你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我。”
　　我又哭了吗，我拿手胡乱的擦了一把脸，抹了一手的泪水。
　　“你这样子让我怎么放心，放心你去那深深宫邸。”他摸着我的头，“子衿，我从不会让你为难，之前不会，现在也不会，但你要等我，等我去找你，我们会在一起的。”
　　找我？怎么找我？他别是疯了！要去当太监。
　　“萧阳，萧阳，你听我说，你要保持理智，这世界上比我好的姑娘多的是，而且，如果进宫当太监，你年纪也太大了些，你爹也受不了这个刺激。”
　　“别瞎想。”他正色，“你要照顾好自己，无论什么时候，活着最重要。”
　　我挠挠头，表示知道了，后来他又递给我一个小香囊，叫我回去再打开。
　　我不记得他和我说了多久，我也不记得他眼眶红了又红几次，直到那袭白衣消失于花廊转角处，我才恍然意识到，那个灿若骄阳的男孩子，就这样从我生命中消失了。
　　我回到屋中，匆忙的打开那香囊，里面的字条掉了出来。上面用小篆写着一行字，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我仿佛看到那年他陪我到房顶上看星星，天与地被夜幕重重笼罩，星星洒满夜空，我说我要星星，他说星星有什么好的，有他做我的星星便够了。
　　我仿佛看到那年我把师傅的琉璃盏摔碎，他替我背了黑锅，被师傅打了二十戒尺，还笑着和我说一点都不疼。
　　据我娘亲说，我学会讲的第一个词不是娘亲，也不是阿爹，而是阳阳。这让萧阳一直得意了许多年，动不动就拿出来说。
　　我的眼泪打在纸条上，留下了一个圆圆的水印。
　　我的星星不是不再闪烁了，而是夜色漆黑，雾色浓重，将一切都吞没了。

作者有话说

　　男配上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