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梦》琳狼满目

6、死亡-正位

　　烛火微动，少女盯着站在门边衣装整洁的男人，视线将他扫了一圈又一圈，最终落在他的眼上：“你会塔罗？”
　　男人闻声未动，眼中清冷，转眼与少女的视线相搭，开口声音低沉，语气带笑：“向我问塔罗可不是明智的选择。”
　　少女有些烦闷，眉毛蹙起：“没有问你那些，只问你会不会。”
　　男人收敛笑意，这几天眼前的人气压都很低，虽说无法准确参透她的确切想法，但苦涩腐烂的气味都要将她掩埋了。
　　“罢了，帮我算算塔罗吧。我想知道是否已经错过了爬上顶峰的机遇。”少女轻叹口气，烦闷地揉着太阳穴，不知为何，完好的面具在这个男人面前总是轻易地破碎，露出肮脏的内絮，变得丑陋易怒，“你知道的，我今年就要回去了。亲手将好牌打得散烂，毫不在乎地跳进污泥之中以此为乐。”
　　她望着桌上完整的塔罗牌出神，自言自语了片刻，男人似乎对此已经习惯，沉默地站着。
　　少女终于结束了呢喃，收回涣散的视线望向男人：“你会塔罗，对吧。我要的是真的塔罗，不是对我的阿谀奉承——虽然你也不像是阿谀奉承的人，说不定巴不得我死呢。”
　　男人不置可否，眸色沉如深海，在昏暗的房间中缓缓抬眸，进而迈步走向少女桌前，低头拆开牌面，眸色随着动作逐渐变得鲜红，瞳孔收缩竖立：“要问‘是否已经错过通往顶峰的路线’，不如问‘是否还有转机’。”
　　崭新的牌面背对铺展在桌，男人依次抽出三张推至少女面前：“默念这个问题，左、中、右，哪张代表过去？”
　　少女神色平静，垂眸审视着三张卡牌，每次闭眼都能感受到左侧牌面的冲撞，遂开口：“左。”
　　男人摸到左侧卡牌，指尖略过牌面缓缓翻开——The Tower（塔）?正位。
　　“这不是平静的衰败，是轰然的垮塌。自幼向往高处的星空，于是一步一步铸成了高塔。一切还算顺利，只是终于清醒，以你所拥有的极限时间而算，一辈子也不可能达到。你开始迷茫，不知该如何继续。已铸成的塔基挡住了回退的路，你只剩下前进这一条路，却已经看清无法抵达的结果。你失去了动力，望着脚底模糊的地面，像要从高塔坠落，摔得粉身碎骨。”
　　少女安静地听着，没有任何反应，只剩下跳跃的烛火增添气氛。
　　男人收回手，“中、右，哪张代表现在？”
　　“中。”少女简短地回答。
　　男人将指腹贴在中间的牌面，瞳色欲深，片刻后翻开——The Hermit（隐者）?逆位。
　　“被困于孤独之中，却也是自我封锁。你试图寻找答案，这过程中逐渐演变为脱离现实的自我放逐。你开始怀疑自己，停下了一切行动，迷茫地呆在原地。”男人未做更多评价，“要看未来吗？”
　　少女沉默地看着最后一张牌：“翻吧。”
　　男人没有立刻动手，抬眸看向少女，眼中带着某种极致的慎重，但也只是一瞬，随后翻开了右侧的牌——Death（死亡）?正位。
　　男人少有地停顿了，望着黑红的卡面神色微动：“死亡同样代表诀别与重生。它是所有虚无的终点，亦是真实的起点。”
　　少女没有接话，望着桌上的死亡牌面，翻涌的血水似乎已经没过头颅。
　　“辛苦你了。”她这么说，语气没有一丝变动，但男人明显地感受到了她周遭随之湮灭的光辉。
　　男人没再说什么，单手将三张牌合起塞回套牌之中，整理好放回牌盒，瞳孔逐渐扩散，猩红也暗淡下去，看起来与人类无异。他顺着少女的目光看向不知何时熄灭的烛火，此时正悲惨地冒着青烟。屋内黑得无边，只剩下窗外的月光照亮。男人端起断蜡准备离开：“晚安，愿今夜的梦境温柔些。”
　　他刚刚转身，袖口就被拉住了。
　　少女一手撑在桌上一手倔强地拉着面前之人，眼眸低垂，指尖不住地发颤。
　　男人回头看向少女，她已被腐烂的浊气淹没，灵魂在痛苦地叫嚣。他沉默地听着安静之中的喧嚣，收回了离开的脚步，单手托着熄灭的断烛站在原地。
　　少女眼中缓慢地噙满了泪水，面色却如往常一样冰冷，任凭眼泪滑落却神色淡然，没有一丝悲伤。
　　过了不知多久，她在寂静中对着面前这只化为人形的恶魔开口：“我和你有着契约，你护我周全，完成我所愿，我在死后为你献上灵魂。”
　　少女缓缓抬眼望向他冷漠的眼，这只恶魔总是这样戏虐冷漠地看着人类，从认识他开始就是如此，无一例外：“正如你所说，我已经看清了无法抵达的结果，我的愿望以我活着的长度计算，永远都触碰不到。”
　　男人仿佛感知到了什么，他的手轻颤了一瞬。
　　“所以我的愿望是立刻死掉。”少女定定地看着他。
　　男人看着无声落泪的少女，她完好地站在屋内，灵魂却在痛苦中翻滚，每一声都尖锐痛楚，他完美的冷漠终于裂出了一条细缝，那双一贯冷漠、讥讽、戏虐眼眸不自觉地掺杂了些许悲伤。
　　他弯了弯腰，抬手将少女脸上冷得没有温度的泪拭去：“我是恶魔，不是你的救世主。”
　　“我可以听从你灵魂深处最深的黑暗，帮你杀光所有挡路的人，但唯独不会帮你杀掉自己。”
　　少女蹙眉，似乎无法理解这种莫名其妙的规则，正欲开口，却发现对方眼中闪过自己从未见过的痛楚——
　　“请不要，命令我失去您。”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