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97》念白啊

4、缝裤子 人类都去哪

　　2085年，地球孔夫子社区福利学校。

　　十六岁的余霑走在去往学校的路上。2085年的实体学校已经作为一种福利机构而存在了，一般的小孩子都是在适学阶段登陆虚拟城市，在那里接受教育与同社区的伙伴玩耍交流，只有福利院的孩子们会来实体学校上课，因为福利机构无法供应这么多的孩子登陆虚拟城市接受更快捷高等的教育。
　　这是一笔庞大的费用。

　　孔夫子社区旁边是个废弃的工厂，十几年前重工业迁移计划的实施让地球上的重污染工厂都转移到其他星球，这里只留下了当年的断壁残垣，证明那个时代资本主义的庞大野心。不过因为缺少人迹，这里长满了青苔野草和原始森林里那种繁茂的树木，盘根错节的树根突破了柏油路的压制，横生在余霑上学必经的路上。

　　余霑拍了拍这棵大树的枝干，跨过了它的树根继续往前走。

　　早上刚下过雨，学校那里雾蒙蒙的。一个长满铁锈的旧飞艇“吱扭扭”地盘桓在头顶的天空，听起来像深海的鲸鱼在长啸。空气里弥漫着清冷和寂寥，余霑只听到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她推开了教室的门，二十几张旧木桌歪歪扭扭地摆放在里面，冷风鼓动浅蓝色的窗帘，发出“扑拉拉”的响声，像广场的鸽子一样忽闪着翅膀飞向窗外扑朔迷离的天空。

　　郁燎就坐在窗口画画。

　　铅笔摩挲纸面，细碎磨人的声响在只有两个人的教室里回荡。

　　余霑走到自己的座位上，翻出课本和草稿纸计算，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草稿纸上落下一道影子，她抬起头去看，郁燎就坐在她对面的桌子上，一脚蹬着她的桌子，一脚放在凳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余霑有一点怕他，福利院里长大的孩子或多或少都见识过社会的阴暗面，而这位郁燎是其中之最。他打架斗殴，在上级领导下来视察的时候，故意露出满身的伤痕来暗示福利院似乎对他有虐待行径，历任院长都对他束手无策，甚至有人对他奉为圭臬，以求一个安稳的生活。

　　可是这个人现在走到了余霑面前，她认为厄运轮到她了。

　　“你在算什么？”没想到眼前的少年人只是问了她这样一个问题。

　　余霑久久没有答话，郁燎干脆自己捡起她桌上的草稿纸看了看，半晌说了一句：“看不懂。”然后把草稿纸往她桌上一丢就离开了。

　　余霑悄悄松了口气，把郁燎丢到一边的纸捡过来，上面留下了对方手指用力而导致的一条褶皱和一点清冷的余香。窗外重新飘起雨丝，可是教室里门窗洞开，冷风刮进来把余霑的书页吹得飒飒作响，她用胳膊压住，继续算手里的那道题。

　　这算是余霑对郁燎最印象深刻的一件事了，只是没想到几年未见，他居然成了火星战略基地的首席指挥官。

　　“小姑奶奶！别玩儿游戏了，人工智能中心的人来接你去上班儿了！”孔阡洲的声音在余霑耳边炸开，她猛地推出登陆，恶狠狠地瞪着旁边坐着的孔阡洲：“我听得见！我没聋！”

　　“我刚才发了几百条消息你都没理我，我只好采取极端手法啦。快收拾收拾上班儿了，穿我给你买的那套新衣服！”

　　“我不穿！”

　　抗议无效，余霑穿着破洞牛仔裤和花里胡哨的连帽衫跟在智能中心的机器人身后。她时不时就要低头看两眼自己的裤子，然后把衣服拼命往下拽，可这些都是徒劳无功的。

　　智能中心负责人微笑着走过来，同她打招呼：“孔晔华女士，欢迎您的到来！我是火星人工智能研究和控制中心的农业区负责人李慧，您可以叫我小慧。我们这里有不同的负责区域，今天我们先简单地带您了解一下情况。首先，我们先去看看火星移民区的智能农田种植基地吧？”

　　余霑松开手上的衣服，讷讷地点点头说：“啊，好的。”

　　他们一行坐着园区缆车到达火星农田种植基地，李慧为余霑介绍了人工智能控制下的农田种植情况：“这是非常科学的，我们通过人工智能和数据控制中心就能够知道作物的生长情况，按时喷洒药剂、施肥、除虫......”

　　余霑认真地听着，并且还调出光子屏幕来记笔记。大概了解情况之后，她问：“那这块试验田平均每年的亩产值是多少呢？”

　　李慧一愣，然后微笑着向远处的智能机器人招招手，说：“这是机器人阿农，你想了解的它全都知道。阿农，来回答一下孔晔华女士的问题。”

　　余霑看着这一幕，最后在笔记本上做了标记。人工智能初时诞生主要是作为人类的工具，它们能够辅助人类帮助人类更好的生活和工作，可是现在人类过于依赖人工智能，甚至还没有它们了解自己产区的情况，那这个世界究竟是人类在统治，还是人工智能在统治呢？

　　然而，到了农田基地背后的人工智能管控区，让余霑难以接受的是，这里的负责人居然也是人工智能机器人。
　　“现在已经由人工智能来控制人工智能了吗？”余霑抱着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李慧解释道：“不同类型的机器人有不同的功能。刚才我们在试验田里看到的人工智能机器人主要是负责农作物生长情况的，而在这边的管控区，机器人的功能就是实时监控农业区的人工智能有没有出现损毁、偏差、错误之类的，他们能够24小时不间断地工作，及时修复问题。”

　　“那如果这个机器人出故障了怎么办？”余霑指着管控区的机器人问。

　　“这个您放心，我们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把它送去检修，如果他们出了故障也会第一时间报告到控制中心，我们有专人来维修。”

　　“负责维修的不会还是机器人吧？”余霑问。

　　“这个......”李慧也察觉到余霑的言下之意，她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有些是人类，有些是机器人。”

　　余霑关闭光子屏幕，问了一个苦涩的问题：“那人类都去哪儿了？”

　　在二十一世纪中叶曾经出现过一次全球人口数量的骤然减少，之后人口数量就勉强维持着一个平衡。导致人口数量减少的原因是多方面的，社会各界都有很大的压力，这也是导致多家机器人公司上市的原因之一，资本迫切需要提高生产力，而人口减少，劳动力减少，他们需要一个替代品。

　　人工智能机器人就在这个时候登上了历史的舞台。

　　李慧没有回答余霑的问题，她在农业区人工智能管控中心的办公室给余霑准备了一个小工位，说：“孔晔华女士，这位是机器人阿管，它是您今天的同事。您需要在这里和阿管学习监控人工智能数据。”

　　余霑点点头，在自己的工位前坐下，看着满屏幕跳动的红色绿色蓝色的数据，像地球上闪烁的星空。

　　“你好，阿管，我是......孔晔华。”余霑向她的新同事发出了友好的信号。

　　机器人阿管先是转过头来，低头看了看余霑的手，然后它也伸出手来：“你好，孔晔华。你需要管控中心的资料吗？”它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是的，谢谢你。”余霑打开自己的光子屏幕接收了对方传过来的资料，然后她就坐在工位上仔细研究直到下班孔阡洲来接她。

　　“好啦，小姑奶奶，在车上看东西对眼睛不好，等回家再看。”孔阡洲看着一侧的余霑还在看光子屏幕，便伸出手穿过了她的光子屏，淡黄色的屏幕以他的手为中心破碎，像摔碎的玻璃镜面。

　　余霑抬起头，还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眉头皱得死紧。

　　孔阡洲看了两眼，还要再劝的时候，听到余霑说了一句：“回去你给我把这个裤洞缝上！现在像什么样子？”

　　孔阡洲没忍住笑起来，他边笑边说：“小姑奶奶，人家就是这个款式的，这样好看！”

　　“好看什么呀？冷飕飕的！等你到奶奶这个年纪就晓得了，容易得老寒腿！”余霑说着还用手按住自己露出来的膝盖，就这样一路也不把手放下来。孔阡洲也就笑了一路。

　　回到家里，余霑立刻就去洗澡换了衣服，抱着那条破裤子研究半天，最后还是孔阡洲接过来，给她补了几块蓝色、绿色、紫色的补丁。虽然这样也还是花里胡哨，但总比之前破破烂烂的好。余霑就要拿过来，孔阡洲却打开了她的手说：“还没好呢！”

　　他把这条裤子拿到工作台上，从低下翻出好几个工具箱，然后余霑就看到他拿出一些奇奇怪怪的工具给裤子的补丁上做毛边，他还拿出几支笔在上面涂涂画画，当他又从哪个工具箱里拿出熟悉的金属链的时候，余霑立马跑过来从他手里抢过裤子，说：“等等！我不要挂你那种链子！”

　　“有链子才好看！”
　　“不要！丁零桄榔的，干嘛呀？”
　　“你看这里不觉得空荡荡的吗？有了链子才好看呢！”
　　“不要！我要那么好看干什么？”

　　余霑当然没能拗过孔阡洲，她把眉头拧成了麻花，就盯着孔阡洲终于把他的金属链挂在了她的裤腰子上。弄完之后他还从地上一跃而起，跑到他自己的房间去，说：“这样的话，你那件卫衣就不合适了，我去给你找一件更好的！”

　　他从房间里拿出一件纯色的卫衣在余霑身上比划，说：“这件衣服是新的，我没有穿过。你穿的话会有点大，但就是要这种感觉！你快去试试！”

　　余霑用两根手指夹起这件衣服，一脸嫌弃：“这是什么颜色啊，怪恶心的。”

　　“哎呀，姑奶奶！劳您动动手，动动腿，换上给侄孙看看吧？”孔阡洲站在余霑身后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余霑满脸不情愿地去了，换好衣服出来，孔阡洲打了个响指，说：“超级好看！”见余霑脸上写满了怀疑，他还高声喊了一句：“威尔逊先生——”

　　智能管家充满磁性的电子音：“智能识别，孔晔华女士，您的颜值已经打败了全球90%的女性！”

　　“得了吧，”余霑盘腿坐在孔阡洲旁边，打算继续看一会儿资料，“火星才有多少人！”

　　孔阡洲见她下班了还在工作，说：“小姑奶奶，你还没看过我在虚拟城市的建树呢！有一个主题游乐园就是我做的！我带您去看看？”

　　“我资料还没看完呢！”余霑沉迷工作不想去。

　　孔阡洲叹了口气，作出一副可怜样儿：“阡洲长这么大，都只能羡慕别的小孩能跟家人一起去游乐园。现在我不再是一个人了，小姑奶奶就不能满足阡洲这个小小的愿望吗？”

　　他一提起这件事，余霑就觉得愧疚，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更不敢告诉他真正的孔晔华已经去世了。她关闭了光子屏幕，站起身说：“走，去哪儿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