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黄》高涣逸

62、第六十二章 改立新帝…

　　改立新帝……
　　李顺亭专心致志地把玩着手里的琉璃小瓶，拿块鹿皮细细擦拭。边儿上来传令的人大气儿都不敢出一声，任由汗珠子顺着额角往下淌他就跟没感觉似的。
　　“都有哪些人跟着起哄啊？”李顺亭感觉把琉璃小瓶擦得是纤尘不染，一个手指印都没有了，才小心放进锦盒，锦盒里面还满满地铺着大红绒布。跟照顾孩子似的，铺平了盖好了，李顺亭把锦盒放归原位。不紧不慢做完这一切他才幽幽地问出这么一句。
　　传令人这才小心翼翼递上个名单。
　　“掌印，您看，全在这呢。”
　　李顺亭抖开纸一看，不阴不阳地笑道：“都是孙家和侯家的同党，他们是巴不得太子早些登基呢。太子年纪尚小，想做辅政大臣把持朝廷。胃口这么大也不知道自己克化不克化得了，可别到时候撑到吐，那就不好了。”
　　换了身衣裳，李顺亭到太子的文兴殿请安。阳都唯正在听太傅讲课，陆萱在一边捧着果盘茶水伺候着。
　　李顺亭一脚抬起来，但没跨进门槛却收回来，站在门后。喊一声：“太子殿下的茶水凉了，来个人给换换。”
　　陆萱听了立刻端着东西出来去门后低头听话。
　　“无忧，今儿师傅讲的什么啊？”
　　“回掌印，师傅讲的是《知北游》。”
　　“那你可知这《知北游》讲的是个什么”
　　“以前……干爹给小的念叨过。说是‘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干爹说这就是独善其身，不利于道的传播，。且说民需教化而世可期矣。”
　　李顺亭眼睛顺着陆萱的脑瓜顶看到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和布鞋。陆萱的布鞋看着有些小了，眼见鞋头前都顶出小包来。
　　李顺亭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一句：“怎么不去弄双新鞋来穿？缺钱？”
　　陆萱不言语。
　　李顺亭很快猜到了：“不会等着陆庭叶接你走呢吧？她不会回来了，上次圣上召见她来宫中叙话，可又见过她来找你啊？”
　　“她把你忘记了，你不过是她一时兴起满足自己是个好人欲望的结果。”
　　殿里传来太子呼喊：“小陆子，小陆子。”
　　李顺亭这才放过陆萱，拍拍他的肩膀道：“以后跟我好好干，等到我们都富贵了，想要什么都可以。”
　　太傅讲完一段让休息会儿，太子阳都唯紧张地看着陆萱问：“李掌印对你又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让我好好伺候殿下、别偷懒之类的话。”
　　“你骗人。”
　　陆萱不可置否，忽然道：“哎！殿下，茶我忘换热的了。”阳都唯摸摸茶壶道：“还是温的么，不打紧。”然后接着道：“无忧，你勿要听信李掌印的，我听说他在外收受贿赂，肆意行事，党同伐异。他可不是什么好人。”
　　“那殿下您就不怕我告诉掌印去？”
　　“我不怕，无忧。我知道你不会去告诉他的。我父皇如今昏迷不醒，不日我可能就要继承大统，到时李顺亭我留不久。宦官，我只要一个程御影和你干爹就好……嗯，应该说是你干娘。他俩在的时候，大晴庶务条理清晰，长幼有序，尊卑有别。真是一片太平盛世。”
　　陆萱赶紧跪下表忠心：“殿下圣明。”
　　阳都唯接着畅想未来：“我也会继续去求皇祖母出宫共享天伦，我们一家也就其乐融融了……”
　　【有谁能看看我？关心我？听听我心所想？】
　　【有谁？能有谁？】
　　陆萱跪在地上，腰挺背直脸冲下，只留了个脑瓜顶给滔滔不绝的阳都唯。
　　“上课了，殿下还是快些坐下吧。”
　　“无忧，走了走了。”
　　又是寻常的一日。

　　在阳钰瑓昏迷的第二天，慈宁宫里的太后在沉寂许久之后终于动弹了。像是骤然老了十岁，太后原本明艳的面容因不施粉黛而略显暗沉，但满眼的担忧是藏不住的。她对跪了一路的人置若罔闻、不管不顾，直行进阳钰瑓寝殿坐在床边抚摸儿子的脸，瘦了这么多啊。
　　世间衣裳百般，唯有龙袍最重。这也是太后邱霜几月来为先帝闭门祈福才悟出的道理。
　　“不是你的错，是哀家错了，是哀家错了啊。”面色戚戚，口中不断喃喃。邱霜心中悔恨无限。
　　如果不是她溺爱阳钰瑓而疏于人伦教导，他不会如此不顾伦常做下弑父罪行；如果不是她明知结果不可改却沉湎于丧夫悲痛之中不可自拔，就不会导致阳钰瑓无人规劝才又病又弱跌入湖中；如果不是她贪恋权势，培养影卫练就邪门武功，就不会让自己的孩子子嗣稀薄，人丁不旺。是她，一切都是她。
　　若是时光可以倒流，她宁愿不曾拽住先帝的袍角相识相知相携，结果却事事不如人意。
　　邱霜牵起儿子的手，一遍又一遍揉着阳钰瑓毫无反应的手，表情悲伤慈爱。她忽然想起什么来，呼道：“皇后何在？”
　　近身伺候的太监冯又禀道：“启禀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她为教育太子日日辛劳，故而不在圣上这里侍奉。”
　　太后冷哼一声：“当哀家是没有教养过孩子的人吗？太子十几岁年纪还要皇后亲自关照！合着这满宫里是没有太监宫女伺候，也没有大儒师傅教导太子了？”
　　那边没人瞧见的角落，一个不起眼儿的小太监悄悄退后退后退到门外拔腿就跑。
　　李顺亭拎着尘浮在宫里一顿狂奔，后边的小太监根本就追不上。
　　“干爹！……呵……干爹……您慢点……您尘浮拿错啦！”
　　李顺亭一个急刹车，脚底下差点没搓出火星子来。转头往回跑，跟小太监换了尘浮再次朝圣上寝殿狂奔。
　　在门外憋了三息喘气，匀了呼吸跪下请禀。太后让他进了门，两盏茶之后皇后才姗姗来迟。
　　皇后确实没有在照顾太子，但是也没干别的，日日伤春悲秋，看些言情话本解闷。这言情话本真是好看，看完这话想下话，看得皇后点灯熬油常常要到后半夜才睡。
　　阳钰瑓病倒的时候，皇后内心略有起伏然后被压了下去。阳钰瑓身体不好已有一段时间了，皇后孙宁宁是了解的，她娘家孙家和侯家也意欲扶持阳都唯。阳钰瑓不好了，是迟早的事，她早就有准备了。这些年夫妻，相敬如宾也没多少情爱。身为大家闺秀她不是没有过期待，只是，期待不断不断落空，终于熬枯了那心中娇嫩的部分，留下的坚硬如铁。
　　早知太后不肯见人，阳钰瑓昏迷之后皇后安排了人好生伺候便继续自己的生活。哪知婆婆突然出关理事，头一个要处理的就是她！
　　“你身为皇后，却没有好好侍奉自己夫君，可有正室自觉？”
　　“作为夫妻，你心里到底有没有圣上？”
　　“……”
　　“……”
　　一顿教训之后被罚回宫抄写《女训》百遍，皇后松了口气。
　　只要她还是皇后，只要孙、侯两家没有伤筋动骨一切都不是问题。
　　阳钰瑓昏迷之后，才得到了想要的东西。
　　人世就是这样，似乎总是错过。
　　太后邱霜暂时理事，除了政务之外还兼有后宫事务。之前阳钰瑓想要召陆庭叶入宫侍奉，但是陆庭叶那是不肯啊。强扭的瓜不甜。太后不仅懂得这个道理还懂得，陆庭叶那就是“苍黄”啊。万一在寝殿中刺王杀驾，那是啥侍卫都不好使啊。而且庆和帝在世时也有过处理意见，就是陆庭叶谁都不给，一生不得婚嫁。听闻现下，陆庭叶与程御影是在京城私宅中姘居，形同夫妻。
　　那，不可以！
　　故此，太后又追加了一份懿旨，令陆庭叶改回原名“李妙嫦”，即刻迁回李家居住。
　　程御影倒也没说什么，就是冷着张脸好几天没说话。
　　李妙嫦也没觉得怎么，就换个地方睡觉，半夜还要辛苦程御影跳墙来回就是了。而且夜半相会，确实有阵子没享受过了。大半夜的，小心翼翼一个人摸上她的床……闺房之乐，闺房之乐嘛。别人哪有这种体验？
　　不过程御影不这么想就是了。
　　她跟程御影说完这事儿之后，被压在床上狠狠教育了一顿。
　　“早上都不能一块儿起了，也不能同浴，更不能一块儿用膳了！”
　　“智玖，办法总比困难多。哪就不能一块儿了？”李妙嫦白天跳墙，晚上程御影跳墙。不仅小别胜新婚，还锻炼身体了。，
　　大娘子齐清急的直掉头发。开始还寻思李妙嫦能进宫，那他们李家就发达了。不进宫也行，搁自己私宅里唉干什么干什么，反正她又看不见眼不见心不烦，还按月拿钱给他们家。
　　这下好了，李妙嫦让太后给撵回家里来了。银钱什么的，齐清都不去想了。她夫君李老爷说了，给就拿着，不给别惦记。齐清听进去了。可家里以后就要常养个老姑婆在家，以后娶亲嫁女都不好说了呀。尤其是小女儿李妙菡，眼看就十四了，正是相看的时候。家里有这么一尊神，可怎么说亲。
　　出乎意料的是，要同李家相看的人家居然还不老少。这让大娘子齐清一头雾水。
　　李老爷给她解惑：李妙嫦到底是有司礼监门路，你以为是冲着李家门风清廉还是李妙菡闺誉甚佳吗？
　　齐清开始还不信，终于相中一户人家，那家夫人偷与她说若是可以，待到及笄便可完婚。以后姐妹情深，要常来常往啊。
　　任大夫人齐清是个傻子也该明白了。她家女儿结亲不难，难得是找个实心眼的人家。今后也要夫妻能恩爱相守，患难与共的。
　　“这是个什么剪断人姻缘的大煞星！”齐清恨恨道。
　　李妙嫦想不了那么多，听说阳钰瑓要不好了。这大晴的天，怕是又要变了吧。
　　李顺亭不老实四下运作，孙家跟侯家也是趁机办了许多笼络人心的大事。宦官与外戚，历来对立。
　　程御影老神在在，不知道在谋划些什么。李妙嫦问也问不出来，就是好奇。阳钰瑓和程御影之间没事了，那李妙嫦心里一块儿大石头就算落了地了。别的什么都入不了她老人家的法眼。
　　不过生活从来就没让人一帆风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