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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此时的她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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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光临。”店门口的迎宾门铃响了。
走进店里的是一个小姑娘。身上还穿着一中的校服。
沈粲抬手看了看腕上的表,皱了皱眉——这个点,一中应该还在上课。
她合上手中的大部头,扶了扶眼镜,从角落的沙发上站了起来。
“逃课来的?”
小姑娘显然没想到角落里还坐了个人,在听到沈粲声音的同时向后踉跄了几步,慌慌张张地摆手道:“不是不是!我今天请假……”她似是意识到自己身上还穿着校服,声音逐渐弱了下去。
“没事,逃课就逃课,谁年轻时没逃过课啊。”沈粲轻轻一笑,“这边坐吧。”顺势拉开身边的一把椅子。
小姑娘似乎有些紧张,两手局促地绞着衣服下摆,把原本熨得服服帖帖的蓝白色校服揉出了难看的痕迹,却也乖乖朝沈粲走去,低头坐在那把椅子上。
“想看什么书?”沈粲站在书架旁,侧头问一直低头不语的小姑娘。
小姑娘怯怯地抬了抬眼,随手一指离自己最近的一本:“这本……”
红色的书脊。那抹红色在满墙黯淡的颜色里显得极其出挑。
沈粲取下书,把它放在小姑娘面前的桌上:“平时也喜欢看这样的书?”手指曲起来,敲了敲书封上大写加粗的“爱情”两字。
小姑娘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样的问题,愣了愣,又不知如何回答,于是轻轻点了下头,当是同意了她的说法。
沈粲没再管她,自顾自地走到角落的沙发里坐下,继续捧起那本大部头。
“呆够了就早点回学校。”
店里只剩窸窸窣窣的翻书声和她们两人的呼吸声。
小姑娘翻了两页书就没了耐心——沈粲店里的书大都是晦涩难懂的大部头,看这样的书对平时痴迷于轻小说的她来说何尝不是一种折磨。
“那个……姐姐……你不问我为什么逃课吗……”微弱的声音打破了平静。小姑娘的声音跟她的长相很符合,都是幼幼的样子,比起高中生,她倒更像是个初涉世事的初中生。
怕是才高一吧,沈粲心想。
沈粲把书往下拿了拿,露出狭长的眼睛:“别人不想说就不多问,这是成年人必须知道的生存法则。”半晌,又接着道:“对了你没成年,不懂很正常。”
“我18了!谁说我没成年!”小姑娘突然提高了音量。书店空空荡荡的,她喊了这么一嗓子,留下一圈一圈荡漾开来的回声。
她意识到自己失了态,在尴尬的回声中小声嗫嚅:“对不起……”
沈粲没想到小姑娘会突然喊这么一下,怔了怔。
“这样啊,哈,你看起来实在太小了……”她怕待会说着说着不小心又踩到小姑娘的雷点,于是说罢便把头埋入了面前厚厚的书页中。
不得不说,虽然沈老板一直自认为自己在社会中生存得如鱼得水,但在面对这个小姑娘时却毫无情商可言。
在她埋首于书中时,小姑娘已经涨红了脸,瞪着她的方向自顾自生起了气。
沈粲正感叹于手头上这本书作者的绝妙文笔,突然抖了一抖,背后也冒出了涔涔的冷汗。即便迟钝如她,也感觉到了一股穿过厚重的书本直追着她而来的怒气。
她把书一点一点往上挪,直至遮住视线,试图挡住那穿过书页的怒气,却怎么也想不明白小姑娘到底为什么要生气。
确实,要她懂小姑娘的心思着实是件大难事。从小到大,沈粲似乎就没经历过青春期。
在女孩子们下课扎堆聊着新生代偶像的初中时代,她悄悄从校服袖子里拉出耳机线,把莫扎特听了一遍又一遍。在情窦初开的高中时代,她没跟任何一个男生有过哪怕一丝暧昧,只是安安心心地读书。在周围的女生们窸窸窣窣讨论着八卦的时候,她从课桌里悄悄拿出本《福尔摩斯探案全集》来看。然后高考,顺顺利利地进了个重点大学,有学没学地混了四年,混够了学分,就毕业出来自己开了家书店。
毋庸置疑,她真的很爱书。这似乎是从娘胎里注定的。她的母亲是z大著名的中文系教授,父亲是z大汉语言系的博士生导师。从她还是个受精卵开始,她的父母就开始给她念各类书籍。等她能自己阅读的时候,她的小床旁就堆满了一摞摞书籍。
她的婴儿期、幼儿期、青春期都与书籍为伴,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的几十年她也会继续与书为伴。
——这是在不出意外的前提下。此时的她当然不会知道,眼前这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小姑娘就是她的那个意外。
“啪”“咚”两声在安静的书店里显得格外突兀。
“我走了!”小姑娘重重地合上红皮书,又像是赌气般地把它扔在桌上。
没过两分钟,就听见书店大门被狠狠关上的声音。
沈粲像是已经计算好了小姑娘的行动,在门被甩上的同时,她也把自己手上的书往下一抽,一张美而清冷的脸就这样赤裸裸暴露在空气中。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那扇被关上的门,眸子里是谁也说不清楚的情绪。
她的眼珠动了动,睫毛向下轻轻扇动了一下,继而起身去整小姑娘扔在桌上的书。
书正要被放回书架的时候,一张卡从书页中掉了出来。
白底蓝边,左边是一张证件照,右边是黑色宋体字写着的姓名班级学号——是一中的学生证。
“姜,妤。”沈粲一字一顿地读出了那张学生证持有者的名字。左边的证件照里正是刚刚走进书店的小姑娘笑得有些僵硬的脸。
沈粲修长的手指一寸一寸慢慢拂过姜妤的照片,她如此地小心翼翼,不知道的人或许会以为她在鉴赏一件稀世珍宝。
“得找机会把学生证还给她,不然她在学校里会很麻烦吧。”
上天也甘愿赐予她这个机会。
一场倾盆大雨猝不及防地到来,即便隔着玻璃窗,沈粲也能听见雨点凶狠地砸在树叶上的声音,一下接着一下,像是要把树叶凿穿。更别提娇弱的花了,粉色、玫色、红色的花瓣早被打落在了地上,颇有黛玉葬花的凄楚之感。
能把学生证落在书店的小朋友怕是没有带伞的习惯。沈粲把学生证妥帖地放进西装内侧的口袋,顺手拿过放在一旁的备用伞。想了想,又转身去角落里摸出了小侄女上次落在店里的伞。
她撑开备用伞推门出去,走了两步又折回了店门口,把门口的“opening”翻了个面,换成了“closed”。
“老板,今天这么早关店吗?”身边走过一个没带伞的熟客,看样子正打算去书店里避避雨。见到沈粲,他的脚步明显地滞了滞。
“哦阿银啊,不好意思,今天有点事。”沈粲扯出一个带着歉意的微笑,没有和他多说的打算,继续赶着朝一中去。
“那个,沈老板,不好意思啊,能不能借你的伞一用啊?”阿银叫住了她。
她低头看看自己手上捏着的过于粉嫩的伞,心说总不能让一个大男人用这么粉嫩的东西吧。
于是她把自己正撑着的黑伞递过去,另一只手顺势把小侄女的伞撑在了自己头顶。
阿银也不客气,大大方方地接过去:“真够义气的,不愧是沈老板。”
沈粲点点头:“行,那我先走了。”她其实并不是阿银口中那般讲义气的人,不过是向来习惯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相处方式,与其让阿银回去和他相熟的婆婆嚼舌根,说她如何清高,连借伞都不肯,倒不如她撑把小伞将就将就。
只不过,这也未免太少女了点。粉色Kitty头的伞柄,伞边的层层叠叠的褶皱,以及伞上过于鲜艳的粉红色……她的嘴角抽搐了几下:早知道就拿两把黑伞了。
但那个有点傻乎乎的小姑娘应该会喜欢这种可爱的东西吧。
“梁叔,麻烦开下校门。”沈粲敲了敲一种门卫室的门。
“什么事啊小粲?”她口中的梁叔正捧着个茶杯看报。
什么事?对啊,她好像没有进入校门的正当理由。要不先编一个?
“看妹妹。”沈粲赔着笑脸道。
梁叔向下推了推老花镜:“妹妹?小粲你可别骗你梁叔,我怎么记得你就一个哥哥小曜呢?什么时候又多了个妹妹。”
沈粲尴尬地抽搐了一下嘴角的肌肉,抽搐出一个不知是哭是笑的表情:“认的认的,没认多久……”
唯恐梁叔还要继续盘问,她接着道:“是那个……”悄悄从口袋里摸出学生证瞟了一眼,“三年一班,姜妤。”
梁叔放下报纸,从抽屉里摸出一本名单,对着名字一个个看:“姜妤……哦是那个一星期迟到三回的小姑娘啊。行行行,你进吧,下不为例啊。”说罢按下了大门的开门按钮。
“谢谢梁叔。”
“这小姑娘这么不靠谱吗?一星期迟到三回,又逃课又落学生证的……真是……”沈粲心里直犯嘀咕。
身后梁叔的碎碎念像是证实了她的猜想:“认妹妹也该认一聪明点的,小粲咋认了个糊涂蛋呢……纳闷,真纳闷……”
“诶,小鱼,别睡了,看外面。”同桌杨灿戳了戳姜妤。
姜妤还沉浸在美梦中:“哎呀灿爷……不是跟你说了……除非我妈来……不然别……叫我……”声音一点一点弱下去,继而转为她轻轻的呼吸声。
见叫不醒她,杨灿换了种方法:“姜妤,我数三二一,你要是不醒来我就踩你写了。”说是这么说,脚却没挪过地——作为她的同桌兼好友,他自然清楚鞋之于姜妤就等于篮球之于他,约等于生命了。
一听有人要踩她的鞋,没等杨灿喊三二一,姜妤立刻清醒了,还清醒地在杨灿胳膊上扇了一巴掌:“再说一遍?你要干嘛?”
杨灿委屈地捂住自己被打的右手臂:“这不是叫不醒你嘛,才出此下策……”
“啊对,你倒是提醒我了,老娘睡得正香呢,叫我干嘛?”
“你看外面。”杨灿指指窗外。
一个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的女人正倚在走廊的栏杆上看手机,黑而密的头发像瀑布般倾泻下来,把她的大半张脸挡得严实。明明是一副好像立刻就要去走红毯的模样,左手上却提着把与这幅画面格格不入的粉色雨伞。
“噗嗤。”一下没忍住,姜妤笑出了声。按照常理那个女人不可能听见她的这声笑,但奇怪的是,在她笑的同时,女人抬头看向了这个方向。
姜妤看着那双狭长的眼睛,一下子收住了笑,连同目光一起收了回来。
“那个讨厌的老板,她来干嘛?”她嘟嘟囔囔着,又继续趴下去睡觉,“没事别叫我,不然你那只手也不会好过。”
杨灿右手的疼劲还没过,正揉着又听见姜妤的“威胁”,忙不迭地回道:“好的妤姐。”
他朝窗外看去,那个女人已经重新低下了头。他看不见她的容貌和表情,但不知道为何,他总觉得这个女人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