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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苍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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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若他只安静的站在那里,是无论如何也让人想不到他是一个玩弄朝廷数十年的佞臣的。
可只要他瞥你一眼,你便会明白了:那种寒凉的眼神,是淬了毒的银刀,在朝廷之上舔了十几年温热的人血。”
天气已经很冷了,在正阳殿上早朝的大臣们都穿着薄薄的朝服,身处殿中却被冻得瑟瑟发抖。
而那戴着黄金面罩的国师正矗立在皇帝旁边,手中捧着一个暖手的火炉,殿下的几位大臣偷偷抬眼看向了他手中的暖炉,眼中尽是羡艳,然如此,竟无一人开口索求一个暖手的小炉。
君朝歌俯视着大殿内脸色各异的朝臣,轻轻嗤笑一声。他身上披着御赐的狐裘,虽说手上捧着暖炉,手心却依旧是冰冷无比。
这狐裘上沾染了剧毒,若不是他并非真正的国师,恐怕今日下朝后便会暴毙而亡。
君朝歌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两个多月了,不知道是这个号称“空明”的国师平时行事太过诡异莫测还是他演技颇佳,就连贴身的侍从都未曾察觉有何不妥,偏偏是这个尚未及冠的小皇上发现了端倪。
古人云:伴君如伴虎。果真是没有错的。哪怕只是一只幼虎,也不该忘记它天生是有着嗜血本能的食肉动物。
君朝歌舌尖抵着上颚略微思索片刻,觉得这样明晃晃的大挡箭牌自己当了不太合适,便侧了身唤来小太监往大殿四周添了几个火盆,烘得人心里发热,几位朝廷重臣的脸色这才稍霁。
见此,小皇帝不动声色的看了他一眼,心里颇有些诧异。国师受先帝嘱托辅政几年,他为了拿回自己的权力与他斗了不知几回,真的国师哪会有如此温和的眼神,除非……
“臣,有事启奏!”
苍老的声音打断了苍衍的思绪,他瞥了一眼殿下的大臣,语气无波无澜:“讲。”
尚书省的大人微微弯了弯僵直的腰:“陛下,虽说现今是暮秋,可江南一带冻害严重,百姓民不聊生。若如此下去,怕是……怕是多数百姓熬不过这个冬天了啊!”
说罢,还拉着宽大的朝服袖子捂唇咳嗽了两声。
君朝歌心沉了沉,明白大臣们针对他的心。可是距离燕王篡位还有短短一个半月,江南之行他不能去,却不得不去。
大殿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鹅毛大雪,君朝歌后知后觉的觉得冷,刺骨的冷。偌大的京城,竟无一人可保小皇帝平安。
苍衍几乎是下意识的看了眼君朝歌,见他心思既不在这大殿之上,也不在自己身上,心里不由得有些许烦躁,可还是压抑住了性子:“那不知刘大人有何高见,不如说出来给各位听听。”
刘大人再次躬身:“臣请陛下明鉴,空明国师或可施展神威,为国消灾解难。”
此言一出,竟有许多大臣接连出言附和。闻言,苍衍的心就更烦了,让空明南下,岂不是放虎归山,没有自己的势力盯着他,怎知他又会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刚摆了摆手,一声“累了”还未曾说出口,余光却见白影晃动,伴着他特有的略空灵的嗓音:“臣,愿去。”
苍衍蹙了蹙眉,语气不容置疑道:“此事明日再议!”说罢,便一副心情颇坏的模样让群臣散朝。
君朝歌也与众臣一行,可未曾行出几步,便听少年尚且清脆的声音唤他:“国师,请留步。”
终究还是躲不过,君朝歌稳了稳心神,转过身来时,面罩下的一双桃花眼微微弯起,在漫天白雪中无故荡出潭四月春水,他一身如墨长发随意的散在身后,只在上方稍微挽起几分,像是谪仙人,只着了身白裘,从容不迫地来到人间。
“小陛下,可是想与臣一同去往江南?”
没有了其他大臣在,君朝歌倒也随意了起来,看了眼苍衍突然扭得乱七八糟的脸色,心下道这只不过是个孩子,自己能护一时是一时。
毕竟当初那个系统只七零八碎传给他一些原身资料并告诉他要拯救苍衍不被燕王迫害之外,他在这个世界也没有别的事可做了,尚且不说这孩子还怪顺眼的。
苍衍哪知晓他心底暗戳戳想了这么多,他只是想起多年前,那时他还居于东宫,也有过这般长身立玉的人对他说:“小殿下,可是想与臣一同去赏梅?”
他几乎是下意识要开口,怎么可能会是那人呢,梅家满门含冤抄斩不是他的过错吗?
苍衍哑了声,终了只是垂下眸子:“殿内有些热了,还不替国师更衣。”
似乎是感觉到君朝歌在看他,苍衍略不自在的咳了咳,又道:“新进贡的龙井,也拿给国师尝尝鲜罢。”
君朝歌抬了手,任宫女褪去自己的裘衣,露出内里暗红且繁琐的朝服,更是衬得他整个人都亮了。
苍衍看到这一幕,心里莫名有点儿不痛快,看那宫女也颇觉碍眼,于是打发了下人,不料君朝歌以为他是有正事要说,便正了正脸色,站的笔直。
苍衍知晓他会错了意,也不点破:“来陪朕下盘棋罢。”
可谁知君朝歌反问道:“敢问陛下是下君臣之棋还是……”他罕见地迟疑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毕恭毕敬的接着:“情谊之棋?”
苍衍倒是来了兴致:“君臣之棋如何下?情谊之棋又当如何?”
却见君朝歌抿了唇,修长白皙的手指轻捻起一颗黑子重重地下在西北角:“成王之棋,西北犹甚。”
他话音刚落,苍衍目光突然锐利,西北……西北燕王。
君朝歌见他懂了自己的意思,垂了垂眸子,又自顾自拿了黑子白子摆好阵型。他随意地用指尖点了两下最初的那颗黑子:“如此,可破。”
一阵有序的脚步声传来,苍衍想问的话又咽进喉咙里,对面小太监提着尖嗓子喊:“龙井到——”一个模样精巧的茶壶被盛在托盘里送上来。
君朝歌刚想伸手拿茶壶,苍衍又说:“空明,情谊之棋还未解呢。”
哪知君朝歌等得就是他这句话。他装作惊慌的样子,失手打翻了茶,宽大的朝服袖子装作不经意的抚乱了棋盘。
君朝歌头都不抬,直直跪到地上,膝盖和织纹的毛毯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那便无解。仅仅是臣满盘皆输,亦如这上好的龙井,仅是茶香,也让人甘之若饴。”
不等愣住的小皇帝回神,又道:“臣多有僭越,愿自请去江南。”说罢,执手而去,竟是头也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