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输》弋果子

1、初见

　　离京城五十公里远的那座青渊山里有座小庙，名为景殊。
　　相传十六年前，京城的成员外一家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在一夜间从人间蒸发了。常言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可那成家竟是消失得彻彻底底，皇上下令自此禁提此事，官兵们去封院时，院子里的海棠开得正旺，和那天空中的霞光仿若一体。院外的街上，只平日里靠着成家仆人施舍的那只大黄猫还傻倚在门柱旁。不知旧人何时归。
　　“师父，今日我就可以和师兄们一起学功夫了吧！我都十六啦，不是小孩啦，是不是可以不用扫地啦！”
　　话音刚落，我头上就挨了一板栗。是的，是我。
　　我叫豆子，在这庙里生活了十六年，自我记事以来就是师父和师兄们把我带大的，没见过旁的什么亲人。师父说他有天下山给庙里购置新的物件，回来的时候在门口看见一个小木篮，凑近一看，里头还装着个小娃娃。师父心善，许是我又长得很可爱吧，他就把我带进这庙里养了，自此，这便是我的家。谁能想到我一个小女孩的名字叫“豆子”呢，我以前问过师父能不能换一个名字，师父先是给了我一板栗，而后白我一眼说：“豆子好养。”说完就不理我走了。就这样，名字也没改成，还被罚抄了十遍经文。
　　“不行。你虽年已十六，但身子骨仍不宜习武。既然你想做点别的事，那自今日起，你把三师兄每日日出时的洒扫任务一道做了吧。”
　　“啊？！”
　　对了，师父捡到我的时候是个秋天。那日说来也奇怪，庙里的其他师兄们都放了假，只师父一人宿于庙内。师父回来的时候太阳就快落山了，我似是哭累了刚睡着，被晾在门口搁了好几个时辰，晚上便起了高热。自那时起，我这小身板儿便落下了病根，师父给我算了一卦，说是要过了十六的生辰后，才可习些棍棒功夫来强身健体。
　　哎，这十六的整岁生辰还有仨月才到，本姑娘还要扫三个月的地！
　　今日庙里的香客比以往多了一些，太阳都快落山了我才把前院和殿里收拾好。我们这座庙呀，虽不大，但香客却是络绎不绝。师兄们说是因为大家都很敬重和信任师父，切，我看才不是这样，肯定是因为我们这庙坐落在山林之中，又远离尘嚣，方圆好大一片儿里就一个小村庄，京城里的那些个大家氏族估计把我们这儿当一清净地来给自个放假了吧。那老头啊，天天就知道训我。
　　“豆子，豆子，吃饭了！今天有你爱吃的玉米水晶饺，我今天特地给你从山下买的！”三师兄跑到我这来开心地拉我去吃饭了。我这三师兄啊，明明比我还大个五岁，比我还像个小孩。整天不是带我去爬树，就是去堆叶子，师父却也不罚他，哎，谁让他武功在庙里排名也是第三呢。三师兄虽然感觉傻不啦叽的，但对我也是真好。每回下山他总会给我带些新奇玩意儿回来，小的时候是些拨浪鼓啊、五颜六色的弹球什么的，大了些，就是些这个那个好吃的。对我而言，师父就像我爹一样，三师兄呢，就相当于我亲哥。
　　晚膳时间结束后，三师兄给我提溜到了房间就回前殿了。我的房间在后屋，和大家的屋隔了一个小院。因为我是个女娃娃，师父给我单独弄了个屋，虽然我一个人住，但师父给我屋子周围布置了机关，还给我房角上挂了几道金符，稍微有点儿风吹草动，师兄们都会及时赶到，我每晚睡得一觉到天明，丝毫不担忧。
　　“豆子，豆子，起床了！”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就听到三师兄一直在门口喊我，好烦呐！！！
　　“知道了，知道了，今天是不是又要把我带去林子里探险啊 这么早叫我起床！”我把头发胡乱一绾套上个帽子，洗了把脸，用盐水漱了口，拿起件外套披上就出门。
　　一开门就看见三师兄贱兮兮地靠在门旁，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不是啊不是啊，豆子，你别忘了今天你得把我的洒扫任务一同给做咯！我怕你忘了又要被师父罚。就这事儿，说完了，我得回去再补会儿觉了，吃早膳的时候师兄一定给你抢几个
　　红糖馒头！”说着还打了个哈欠。
　　“知道了知道了！你回去睡觉吧。”
　　“豆子真乖，哎呀，师兄回去咯。”边走他还回头傻兮兮地冲我笑了一下。
　　哎，院里的梧桐树趁我睡觉的时候又落了满地的叶子。
　　左边扫扫，右边扫扫，前边扫扫，后边扫扫，把叶子都聚到了一起，这下只要把它们用簸箕运到旁边的桶里就好了。正准备去拿簸箕，身后的石阶上传来了轻轻而有力的脚步声。“是师父吗？今天也不是下山采集的日子啊。”我边小声嘀咕着边转身看去。
　　这一眼，看得我三魂七魄似都掉了一半。好一个倜傥绝代的世家少年郎啊。那一刻的我，只知呆站着看他，聚起来的叶子被吹散了也浑然不觉。“豆子，干嘛呢，还不把地给我扫好！”师父的声音一下让我恍了神回来。只见那少年郎已站在我面前，轻笑着看我，月牙弯弯的眼睛里像是盛满了世间所有的流光。我霎时红了脸，忙低头去收拾落叶。心想：师父也真是的！在旁人面前喊我豆子也没啥，在这么好看的人跟前也这么大咧咧的直呼我的名字，我的脸面呐！
　　“伏公子今日比往年来得都要早，还是一人前来，难得啊。随老夫先去殿里喝点茶吧，等庙里的这些个娃娃们将早膳布好，用完后咱们再好好叙一回。”
　　“那就，有劳慧明师父了。”
　　原来他姓伏啊，听师父的意思是他每年这个时间左右都会来庙里咯，那我怎么以前都没见过他呢，对了，我知道了，因为往年晨时的洒扫任务都是三师兄的！
　　“豆子，豆子，你想什么呢，这早膳都要做好了，你这地还没扫完。”三师兄又跑来了，照我往常的性子定是要伶牙俐齿地回一番的，今儿我心情好，就不和他斗嘴了。
　　“师兄，你说，外面的人是不是都很好看啊？”我满怀期待地问道。我自小就没下过山，师父不许我去，每回采集或是应邀诵经的时候都是让几个师兄留下来照顾我。
　　“豆子，你今天可真奇怪，怎么想起问相貌这事儿了，你师兄我打小就没见过比自己还好看的人。”看三师兄自恋的样子，我整个一个大白眼。
　　“不说算了啊，你赶紧该干嘛干嘛去，别打扰我丢叶子。”
　　“哎，我说我说，我每回下山也没见着什么达官贵族，感觉街上的人都一个样儿，没什么特别好看的。”
　　“这样子啊，我知道了，谢谢师兄。我呢，正好也把地扫完了，走了啊，吃早膳的时候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