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水行》无闲君

1、归远人

　　一
　　清明刚过，苏州城的下午已经有些热了。乍然一阵暖风吹过，路旁柳条纷纷扬起，嫩绿鹅黄，十分好看。这时候，疏影楼的伙计赵安正将一支刚包好的笛交给柜台前的客人。那客人巾帻儒衫，手执折扇，一望而知是有钱人家自命风雅的公子。他付了银子，又恭维了几句店雅笛美之类，依然扭捏着不走。半晌，终于向赵安支吾道：“这位小哥，在下四川钱仲，久慕……呃……沈姑娘清名，万里前来，愿求……呃……愿求沈姑娘一面之缘。”
　　赵安听罢，撇了撇嘴，道：“我们沈姑娘家事繁忙，没有时间会客，公子，您要是无事就回吧。”
　　“那么谢……”
　　“谢姑娘早不在苏州啦，难道您还不知道么？我看您还是请回吧。”
　　那客人听了不甘道：“小哥，我打四川而来，一路实不轻松，还请劳烦……”
　　“有什么劳烦的？您路途劳顿，我们姑娘一人打理整个店的生意，也不比您清闲，公子您回吧，回吧回吧。”赵安一面说，一面半推着将钱仲送出店门，“您回吧。”
　　钱仲却并不不死心，伸手从袖中拿出一封名刺，说“千万交给沈姑娘”，又仰面向楼上望了望，终于在赵安连续的“回吧”声里离开，并且转过街角之前，又回了两次头。
　　“切~”赵安看了看手中的名刺，心想，管你钱重钱轻，看过两本书就自命风雅，这种人这两年我见多了，也敢跑到疏影楼求见沈姑娘。又想自己大概真的是全苏州城脾气最差的伙计，不过没关系，反正沈姑娘从不介意。想完这些他抬头看了看天空，春晴如洗，几片白色花瓣从树上摇摇飘落，“天热起来了啊。”赵安轻轻说道。

　　疏影楼位于苏州城靠近城郊的一条偏僻小街，四周并无其他市店，街中平日也少过车马，即是疏影楼本身也不过是一爿小店，白墙青瓦，绿树掩映，如果不是亲自走进去，多半会以为这只是一户普通人家。但实际上，这店中所制之笛，从王公卿相至山野布衣，凡精音乐者，无不慕而求之。只是凡俗之人不解音律之妙，又怪其市价之高，是以门市清冷，而店主反倒乐得清静。
　　但这一两年间，疏影楼却热闹起来。
　　原来这疏影楼的主人是个女子，名叫沈芸。沈芸自幼专于笛艺，向与武林无涉。而两年前，与同门谢小寒为报师仇，合力灭了苏州谢家满门。当时谢家家主谢长风威震江湖数十载，早已是武林中的无冕之主，却不曾想死在两个二十岁的丫头手中。于是沈芸和谢小寒从此名扬江湖。文人侠士，拜门求见者络绎不绝。但沈芸向来恶其轻薄，谢小寒又一向萍踪不定，于是来访之人往往抱恨长叹，而疏影楼的名号从此渐渐响亮起来。
　　这天赵安叹过了天气，转身进门，发现沈芸站在屋中正看着自己，于是向她做了个无奈的表情，意思是“看，又来一个”。沈芸笑了笑，道：“要是没有什么客人，今天就把店关了吧。”
　　赵安笑道：“姑娘，依我看，你就在来人里挑个姑爷吧，要不然这些公子们哪完得了，天天在门口长吁短叹，叫人怎么过日子。”
　　沈芸笑而不答，他于是继续道：“恩，这主意不错，谢姑娘也该从里面挑一个，嘿嘿，谢姑娘的性子，正应该找个姑爷才好。”
　　沈芸笑道：“原来你还知道她的性子，看你这狂样子，我还以为你忘了呢。要是小寒在时，你也敢这么说？”
　　“正是不在，才敢说。”赵安呵呵笑道：“也不知谢姑娘现在在哪，做什么呢。”
　　有一会功夫，两人谁都没有说话。赵安拿起笤帚扫地，扫到门口时，一双脚忽然走进屋来。
　　赵安也不抬头，道：“客官，小店打烊了，请明日再来吧。”
　　那双脚却反而直直向里走了几步，一个声音从赵安头顶说道：“咦？我偏要今天进来，你便怎样？”
　　这声音让赵安心中一紧，他慢慢直起腰，看见站在面前的紫衣紫裙的女子，那时候门外春光明朗，煦风从她身后吹入，于是她的头发和衣袂有了微微的飘动。这个女子一双眼眸依然像离开时一样灿然明亮，而她的面孔似嗔还笑，赵安还未及开口，便听见她说道：“好赵安，竟然连我也不认得了么？”
　　赵安张了张嘴：“谢……谢……。”
　　“谢什么谢，我又没帮你什么，又没给你什么。平白无故的，连我是谁都忘了。唉，也不知我大老远的回来，到底是为了什么。”说着转身就要出门。
　　赵安急道：“不是的，哎，谢姑娘，你别走，我不是……沈姑娘，你快来帮我！”
　　谢小寒故作怒容道：“不走？人家都把我忘了，我为什么还不走？我谢小寒岂是那种死皮赖脸之人？”
　　赵安以为谢小寒真生了气，一时间急的说不出话。这时有人笑道：“小寒，你就别吓他了。”
　　“阿芸！”谢小寒过去，一把拉起沈芸的手：“阿芸，我就猜你们一定想不到我回来，如何？可是没想到赵安还是这么一副呆样子。”
　　沈芸笑道：“你这丫头，一去这么久，信也不来一封。还是赵安，平日白给你欺负着，还时时惦记着你，你倒一回来就拿他开心。”
　　小寒道：“哎？他那时候这么笨，由不得让我发火。而且看刚才这样子，这两年他完全没有长进嘛。”说着回头再找赵安，赵安却早知道这两人相见，自己一定插不进话。他想着今晚定然要庆祝一番，先行准备酒菜去了。
　　谢小寒同沈芸自幼一起长大，这次久别重逢，二人直有说不完的话，她向沈芸讲起自己在外面结交的朋友，经历的事情，眉飞色舞，滔滔不绝。而沈芸也将访客的事情对她说了，笑道：“要见我们谢女侠，应该到江湖中走走，虽然难找，总比在这里守株待兔机会大些。”
　　小寒笑道：“想不到还有这么无聊的人，亏了有你这目标，他们找你比找我方便，我可省了麻烦。而且阿芸你知道，若是因为谢家的事情找我，我是不会见他们的。”沈芸不答，小寒起身道：“说了这么久，阿芸，我去看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