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虞山行记》西牧芜人

2、上山（二）

　　第二天雨散天晴。洛图第一大早被一声尖叫吵醒，南枝晃动着洛图的肩膀把他翻过身来，以至于洛图一睁眼，就看到门边有一架白骨倚靠着墙壁。“啊！！！”洛图的叫声比南枝还要凄厉。洛图直接翻身下来，抓着箱笼和南枝就往门外跑，当然南枝还不忘抓起稻草上的锦布。

　　两人朝山上狂奔了五里地，简直走完了整一日的脚程，才敢停下来喘口气。两人面面相觑地合计着，这白骨从何而来？是昨晚他们睡前没发现？可是两人闲聊了那么久，那么近的距离不可能毫无异样。还是二人睡着后凭空产生？

　　两人唯一确定的就是，不管是哪种可能性，都实在是让人毫毛倒立难以接受好吗？只恨不得把自己放在冷瀑下冲刷个十来遍，还要再跑到人流最密集的大街上摩肩继踵几十里，才能觉得自己身上还有点人气！

　　思及至此，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同样的难以置信后，两人又疯了一样夺命而逃，连劳累和饥饿都毫无知觉。这一跑就从天亮跑到天黑，从一个千里庙，跑到了另一个千里庙。

　　洛图看到这仿佛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庙宇，想起自己经过了一个百步亭又是一个百步亭，彻底把他十来年的人生从头到尾又怀疑了一遍。然后也忘记了这浓重焦灼的夜色，忘记了脚底新磨的水泡，拉着南枝又是一路狂奔。

　　天将将亮的时候，二人行至半山腰处，云雾渐浓。一幢三层六檐的塔楼矗立眼前，上方三字：万星阁。

　　洛图的第一反应是绕开万星阁，除了这层层的石阶是真切的，什么百步亭千里庙都是明晃晃的陷阱。他终于意识到了这不是简单的上山，而是仙人入门的考验。至于前两关他如何糊里糊涂地过来了还想不清楚，但眼前的这一关显然是没有退路。因为万星阁横亘在唯一的山路中央，山面檐柱皆已悬空于山崖之上。山势陡然收紧，如同天然关隘，唯这万星一阁一夫当关。

　　或许在千里庙里所见的白骨正是失败者的尸骸。可是怎么会呢，斐悟师父既已决定收我入门，又何必设下如此残酷的考验。从邺阳一路南下的行程中，师父虽尚未亲近，却也端得坦拓正派的样子，并不像是刻意刁难之人。洛图这般不解地想着。

　　那边南枝的心中却仿佛有了定见。不同于洛图打小从心所欲的好命，南枝绝不会轻信能有轻而易举的好事。洛图走的是一路坦途，仿佛天生福星，自然不会担心有什么真正的困难，小打小闹也就都过去了。南枝却从未知晓何为顺畅，有一顿没下顿的日子让她很难期待第二天的日出。有些沉重像是刻进骨子里了，南枝只不过想在万事皆难的世道中找到一条于她没那么苦的路。老人家好意劝她上山，却又语焉不详，若不是遇到洛图，她可能早就打退堂鼓回去了。如今一看这上山之路扑朔迷离，颇有险阻，南枝反而觉得福祸相依，不管是好是坏，这山头自有它的道理了。

　　南枝拍了拍洛图的肩膀，“喂，你在想什么。”
　　洛图的纠结被打断，有些不耐。再看向南枝显然明朗的表情，又觉得自己好像纠结的无甚必要。别去想师父如何，眼下就这一条路，万星阁是肯定要进的，凶险也是显而易见的。既然如此，就不能不打无准备之仗了。思及至此，洛图爽朗一笑，“来，南枝，咱们开饭。”

　　两个小人昨儿赶了一昼夜的路，早就枵肠辘辘，饥不可堪了。此时既知艰难险阻也退无可退，便放下犹疑，反而轻松起来，于是翻卷残云般把这干粮消灭了个大半。

　　洛图往山下看，来时的路已经渐隐在云雾之中，看不真切。但估摸着也有对半的行程，还有两天，应该就可以登上山顶了。下一顿饭得掂量点吃了，如果能顺利走出这万星阁的话。

　　不过既是万星，定与这天象有关。可此时天光大亮，如何观星？再看这万星阁，重檐八角攒尖顶，挑檐高俏，缠腰紧实，四方角兽皆为朱雀。

　　皆为朱雀？洛图心中有了些定论，便招呼南枝过来，神秘兮兮地问她：“你可看懂这局？”

　　南枝自是摇摇头，一脸茫然。洛图顿时虚荣心大作，料想到又是自己大展身手的好机会。之前疲于奔命的样子实在是丢了些潇洒和气派，毕竟他洛图也是邺阳城里自认有名有份的清贵公子。洛图便又板起了身形，一字一句地唬她道：“天则有列宿，地则有州域。如同我兄长居并州，为室壁分野。此地我虽初来，难辨具体之禨祥，却也知入了南方七宿之地，应为鹑火。待会儿进阁里全听我指挥，切忌随意触碰任何东西。可晓得了？”

　　南枝听得是云山雾罩一头雾水，赶快点了点头，害怕再听上几句就忍不住要动手捂住他的嘴了。转念却也觉得分外安心，这名流家教出来的到底是不一样，若是她自己一人前来，肯定是原地交代了。

　　洛图还是非常大方地让出自己的手给南枝拉着，主要是怕她不小心碰错了什么。两个小人手拉手走进了这神秘莫测的万星阁，大门应声而关。

　　“门怎么突然关上了”，南枝不敢回头，颤巍巍地问着。

　　“门不关上你不就跑了吗。”洛图也吓得没什么好气。

　　不过一踏进万星阁，洛图就敏锐地感受到这其中建筑规制的不同寻常。楼梯封闭在木墙之内，紧贴着外壁盘旋而上，显得逼仄幽暗。平层的高度低于外观所见，可见层高被压缩，怕是在各腰檐处藏有暗层。“明三暗五，小心脚下，南枝”，洛图一边谨慎地出声，一边仔细审视这阁中景象。南枝紧紧攥着洛图的手跟着他一步一挪，地板踩起来永远是吱呀作响，感觉随时能冲出几十只老鼠、几百条长蛇或者……南枝不想自己吓唬自己了。

　　一层除却入口不见其他大门。中央为一青铜朱雀，其喙轻扬，雀颈纤长，身体却伏诸于地，上着绿锈，显呈虚弱之象。二层中央立一浑天仪，墙壁阴刻周天星图，只有一夜明珠发着微光，勉强照亮室内景象。三层则八方入光，却空空荡荡，反而最是诡异。

　　洛图默然静立，南枝在旁也一声不吭，她对此局毫无了解，不打扰就是最大的帮忙。南枝实在无所事事，便低头想着踩影子玩，可是她却发现自己的影子消失了，想找找洛图的影子，也没找到。

　　南枝觉得有点奇怪，还是没忍住打破寂静，推了推洛图说：“我找不着影子玩。”

　　洛图听到这话第一反应是有些生气，什么情况还找影子玩。“找影子作甚”，洛图还没来得及发完火，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你是说我们没有影子了？！”

　　“对啊，我们没有影子了。”南枝有些无辜。

　　“我们死了？！”

　　这下生气的反倒是南枝了。“呸呸呸，你傻吗，我们还说着话呢！”说完狠狠地掐了一下洛图的爪子。

　　嘶，这疼痛绝对是真的，洛图不怀疑自己的死活了。

　　有光必然就有影，此处如此明亮，怎么会没有影子呢。除非，除非光是从四面八方而来。洛图一拍脑袋；“南枝，这窗户是假的！”

　　“啊？！”南枝大吃一惊，“这怎么办！”

　　“别着急，我们先下楼，去二楼。如果我想的没错的话，这楼的格局有些诡异，我们应是入了奇门遁甲。”洛图扯着南枝的手安抚道。

　　“南枝，把夜明珠递给我”，洛图循着一面墙细细看去。

　　“这、这夜明珠能拿吗？” 别碰着了机关被乱箭射死，南枝没好意思说出后半句，顺带快速地、小小地鄙视了一下洛图的智商。

　　“放心，真设这么明显的机关傻子也不会碰，夜明珠就是拿来照明的，只要别贪财拿出这栋楼阁，不会有事的。”南枝被反呛一口，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谁傻子？谁贪财？

　　洛图摸索着墙壁上的周天星图，找到了朱雀各宿的所在，南枝见状也想上去摸一摸。“住手，你碰的那里是鬼宿积尸气，你不想活了！”洛图厉声喝止，把南枝吓得差点自断其手。

　　南枝把手收回后背，一动不敢动，看着洛图在星图上左摸摸又摸摸，感觉如果洛图走的是梅花桩，可能她踩的就是梅花桩旁边倒竖的利刃吧。

　　“看到这个天庙了吗，我们来时的千里庙怕就是由此处所掌控”，接着洛图把夜明珠嵌进了天庙上方的一星处，“此乃太尊，为紫微垣之所在，夜明珠在此处才算得了正位。”洛图话毕，夜明珠突然散射出一阵耀目的光芒，整个塔阁也开始发出咔吱咔吱的响动。

　　南枝看的目瞪口呆，心里啧啧称奇。

　　洛图看着南枝仰慕的神情，心情不由得又好上几分，心想这才到哪。

　　洛图指了指靠近地面的一处星象，“过来，看到这个“十字”了吗，方向不对，这里本该指向南天极的。你握住左下两颗，我负责右上两颗，我们得把它归正。此处名为器府，里面估计藏了好东西。”

　　南枝赶快上前帮忙，扶着两颗星一起往后一拉。“咔哒”一声，地板竟翘起了一块，仔细一看是个掩门。

　　洛图拉开掩门，只见下面藏了个箜篌。洛图拿起这箜篌，幽幽的说了声，“凤首箜篌，有项如轸”。这声音里藏了些南枝听不懂的味道，不过南枝突然觉得洛图比起仙人怎么更像个仙女。

　　洛图让南枝帮忙拿一下这箜篌，说了句“站稳点”，接着自己走到中央的浑天仪处，拨动了黄道盘。

　　地板突然剧烈震动，洛图赶忙拉着南枝逃到了一楼。只见头顶的天花板竟然整个翻转了过来。随着一声巨响，尘埃落定，二层上升为三层，三层下沉至二层。

　　南枝简直被震得瞠目结舌，这厢洛图却是气定神闲，甚至从容不迫地抖了抖身上的落灰。

　　“你可知为何，这奇门遁甲讲究天地人三盘，天盘却居于中央，可不是错位了。”洛图高高地踮起起脚跟，又轻轻地落下，矫揉造作地踱步迈向一层的一扇门窗，正是朱雀鸟喙所指的方向。他轻轻地推开这扇门窗，往天空遥遥一指，悠着嗓子说道，“可看见什么了？”

　　南枝茫然地摇摇头。

　　洛图似乎早已预料，依然慢悠悠地说了句：“月亮”。

　　“啊，大白天哪来的月亮？”南枝这回倒是理直气壮地出了声。

　　“仔细点看。”洛图还是那副德行。

　　南枝瞪大了眼睛仔仔细细盯了半天，竟还真的看到了月亮！“这是怎么回事？”

　　洛图压着得意的声音，道：“就知道你有所不知，我登山之日为小满，月相近晦也。可这月亮夜间越是黯淡，这白日里却越是有生气。到那朔月、新月都是有机会见得这日月同辉的，偏这满月不行。”

　　“把其余的门窗都关上，这朱雀偏爱这月亮”。洛图一边指挥着南枝，一遍抬头又看了看天象。“嗯，时辰差不多了，随我上二楼。”

　　洛图和南枝上来二楼，依旧是明晃晃地天光。洛图站到了正中，招呼南枝把箜篌给她，然后吩咐她到楼梯口等着。

　　南枝只见洛图席地而坐，紫色的下摆展开，流光像水面一样散去。洛图竖起了箜篌，一只手轻轻地抬起，拨在细密的琴弦之上，一抖腕就滑出了一声柔而怨的叹息。

　　南枝觉得洛图和箜篌该是绝配，仿佛那伏在地上的朱雀缓缓抬起了羽翼，竟徘徊在洛图周围不愿离去。好像不一会儿朱雀又从天边扯来了彩云，绕着旋着又编出了丝线，织出了网，这网轻轻地落在洛图的身上，又褪成了一片光霞。

　　一会儿琴声渐消，南枝却沉浸其中毫无察觉，只觉得已见仙景又何必修仙，可这人间也不是她认识的人间了。

　　洛图一挥衣袖，做了个干净漂亮的收手。然后抬起眼睛看了看已经入定了的南枝，毫不怜惜地拽起她的手腕就往楼上拉去。

　　南枝被拉到了三楼才醒过神来，就听着地板又开始隆隆作响，把刚刚盛景的余韵直接打破。气的南枝心里暗骂，余音绕梁都要三日不绝呢，你这鬼房梁连三秒钟都撑不起。

　　又是一声哐当定音，看来楼下也是天翻地覆了。洛图拉着南枝往下走，经过二楼的时候，南枝瞥了一眼朱雀，发现那朱雀竟如活了一般昂然地立起身来，仿佛展翅欲飞，青铜的雀身竟也泛着灼灼的红光。

　　二人下到了一楼，洛图依然没有放松，这八扇假窗还是如同透着明亮的天光。洛图盯住其中的一扇窗户，冷静地开口道，“月奇朱雀，得生门为天遁。”

　　不待南枝疑惑的发问，洛图接着道，“刚刚已正天地二盘，此为人盘开八门。现已午时，需及时起局。”

　　洛图让南枝站在那扇窗前，双手合十，立手势，口中默念：“起四柱，属小满，定上元，阳遁顺排五二八。天盘天任星，地盘离九宫，午时属火，走正南，人盘开生门，起！”

　　只听“轰”的一声，南枝面前的窗户应声倒下，竟开出了一座方门。二楼仿佛传来一声鸣唳，洛图没有丝毫留恋，拉着南枝快步出了这万星阁。

　　南枝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洛图把她脑袋拍回来，“别看了，丙火为阳，丁火为阴，朱雀最顺火性。此刻正是炎上真火，辉光不藏。烈焰灼目，小心伤了眼睛。”

　　嗯，南枝听话的点了点头，好掩盖快咧到嘴角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