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姹紫嫣红》雨洗元宵

13、水仙谷

　　莫梓衣知道沈红裳好看。
　　但他没想到，穿上红色罗衫的沈红裳会这样好看。

　　白云观庙会这日，黄昏时，莫梓衣来到黄阿姥的小院外，不多久，沈红裳出来了，她穿着樱桃红的衣衫，双臂微展，笑盈盈地在莫梓衣面前转了个圈，她的身后是一片晚霞，霞光绚烂，照得莫梓衣几乎睁不开眼，只得抬手稍作遮挡，便看到沈红裳好像是从霞光里走出来的一般，又好像随时都会消失在光影里。
　　他一向腼腆，这回竟然看得忘了移眼。
　　“你看得傻啦？”沈红裳到他跟前。
　　莫梓衣这才发觉，赶紧低头，“对不起，我……我失礼了。”
　　“那你说，好不好看？”
　　“好……好看。”
　　“有多好看？”
　　“很……很好看。”
　　沈红裳满意了，“要记住我现在的样子啊。”
　　她的笑声如风铃一般，直飘荡到莫梓衣的心底。
　　“嗯。”莫梓衣认真地应声，倒叫沈红裳愣了，就这么你看我我看你地站了许久。
　　二人往白云观方向走，越往那里走灯火越盛，人也越来越多，不多时就有些拥挤起来，时不时有孩童在行人间穿来穿去，追逐打闹，莫梓衣与沈红裳之间原本还隔着些距离，这么一来便靠到了一起。
　　沈红裳感到身畔少年手臂上的温热，莫梓衣也闻到时常入梦的少女发髻上的花香，他心中悸动，千思万念，心中有无限柔情缠绕，他想牵起她的手，便向往又犹豫着一点一点地靠近，这时突然遇上有个胖些的男孩窜来，将沈红裳撞向一边。
　　“哎……”她小声惊呼。
　　莫梓衣急忙一把抓住沈红裳的手将她拉回到身边。
　　“没事吧。”他关切地问道。
　　“没事。”
　　沈红裳抿嘴偷笑，就那个小胖娃怎么可能撞到她？只是察觉到小郎中想牵她的手，那么小心翼翼、慢慢吞吞的样子实在好笑，便顺势承了小胖娃的力道，这才叫小郎中干脆起来。
　　她正得意，却发觉莫梓衣握着的手越来越紧。
　　“我……不想松开。”他转过头去。
　　沈红裳探过身子来看，他却用另一只手捂住脸，“别看，我脸热得厉害。”
　　沈红裳重新站直。她有些失神，这甜甜的、酸酸的，有些小小迫切的感觉是什么，她非常清楚，原来她也喜欢他到这个地步了啊，多么新鲜而惊心，什么时候的事？竟然让她一点都没察觉。
　　是啊，往往，总是开始了才知道，就如同她过去，好似一夜之间长大了，认清了现实也认清了自己，那之后，她每度一日都如同是最后一日般地肆意，可如今却教她发现，那血河之上有了一座小桥，通向宁静的桃源，她便慌了，一时骄里娇气地决绝，一时又毫无自信地迷惘，如踏入雾海。下一步怎么走才对，她分明晓得，却不愿去想，这一刻只愿心中念叨：莫梓衣、莫梓衣。
　　……
　　街边的夜市摊子从零零点点到连成一线。
　　一个买傩面具的摊主乐呵呵地向莫梓衣喊道，“郎君和小娘子真是一对天人啊。是去白云观的吧，今夜有傩戏，买个面具戴戴才应景。”
　　只见那摊子上挂着鬼神、判官、小妹等面具。沈红裳要了一个判官的面具，听到远远有鼓声传来，便循声望去。
　　摊主忙说，“对了对了，听说今年的庙会多了一个叫花鼓游的看头，怕的就是这个。听声音，用不了一刻就会从北街那边过来，跟着队伍就能到白云观，在白云观外的龙须河里放了荷花灯再去白云观看傩戏，郎君和小娘子定能称心如意啊。”
　　等着那鼓声越来越近了，果然看到一支百来人的队伍过来，人群从中路分开，给队伍让路，只见少年们敲着手鼓唱歌，少女们带着花，穿着鲜艳的襦裙，眼波流转，张扬又火热地跳着舞。
　　待队伍过去，众人皆呼啦啦地跟在后面。于是人与灯、鼓声交揉在一起，热闹得一个大火球似的，沈红裳由着莫梓衣牵着，在人流的裹挟中，向远远的火光照天那里走。
　　到得白云观，“大火球”瞬时碎成星星点点的“萤火”，人群散开，各去找心头的乐子，莫梓衣和沈红裳则来到龙须河边，河面上布满荷花灯，灯火随波荡漾，慢慢向前蔓延，似乎在把岸上痴心男女许下的愿，一波一波地送向那看不见的可以实现的地方。
　　二人吸引了好些花灯摊主的留意，纷纷向他们推荐自家荷花灯。
　　沈红裳与莫梓衣来到一家花灯摊前正挑着花灯，隐约听到有小孩子的哭声。他们四周找了一番，果然在一棵树后面看到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呜呜哭个不停，直说自己只顾看“花鼓游”，方才发现与娘亲走散了。
　　沈红裳与莫梓衣赶紧安抚她，且陪着一起等她家人来寻，二人又将买好的荷花灯送给小女孩，这才哄得她止住了哭。
　　“花灯真好看。”小女孩还不时地抽抽鼻子，“跟姐姐一样好看。”
　　沈红裳轻点她的小鼻子，“嘴真甜。”
　　岂不知这还没完，小女孩又看向莫梓衣，“也跟哥哥一样好看。你们是夫妻俩么？”
　　莫梓衣与沈红裳俱是一愣，而后忍不住笑起来。
　　“你来猜猜？”沈红裳笑着问道。
　　“我猜是的。”小女孩一本正经道，“我爹和我娘陪我时就像这样在我身边的，他们就是夫妻俩。”这么一说又想起了家人，便又开始哭闹起来，吓得二人赶紧再哄。
　　就这么等了很久，直到庙会结束，人散去大半，小女孩的家人才过来找到她，对莫梓衣和沈红裳千恩万谢一番，抱着女儿离开了。
　　沈红裳好不容易站起身，“天哪，这个晚上简直耗去我半条命。” 她摘下脑后的判官面具，苦笑道，“所以实际上今日我们没赶上庙会，也没看成傩戏，连荷花灯都没有放。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啊。”
　　她是个知道“下文”的人，心中悲凉。
　　“庙会年年都有，后头我每回都带你来看。”
　　沈红裳听了欲开玩笑，一转身却见莫梓衣正看着她，用她从不曾见过温柔神情。
　　他拿起她的手，将一片小小的玉锁片放进手心。
　　“这是师父将我捡回去以后给的，若没有它，我怕是不会忘掉我是个被娘亲遗弃的人，便不会有活第二次的机会。我把它送给你。”
　　莫梓衣用手掌包住沈红裳的小手，他的掌心温暖，将冰封在她手上的风霜与无情消融殆尽，教她沉迷又惊恐。
　　她当然知道他要说什么，但她却不敢听。
　　“红裳，我已经请黄阿姥找媒人为我向你说亲。”
　　“是吗？”
　　“嗯。”
　　“可你都不知道我是谁。”
　　“我当然知道，你是红裳，我想白首偕老的女子。”
　　……
　　白云观庙会之后，沈红裳因好似受了凉，留在黄阿姥家休养，没有来医馆上工。莫梓衣十分自责，怪自己昨夜拉着沈红裳说了好多话，这才致她生病。
　　临近晌午，莫梓衣实在不安心，正欲去探望沈红裳时，一位老者带着一个女孩子走进仁济堂。老者白眉白须，女孩子眉心一颗胭脂痣，莫梓衣认出他们是那日在白梅阁外帮自己解围的两人，便赶紧请人坐下，让小药童上茶。
　　“没想到会再见到二位，失礼之处还望见谅。”
　　老者笑着摆摆手，“不用多礼。”
　　莫梓衣正待老者说明来意，却见只微笑着看他，只好主动问起来，“不知您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老者喝过一口茶方才缓缓道，“上次看过莫大夫为人诊治，看来对《金匮录》中记载的医理，应是早已能融会贯通了。《天地灵草集》、《素手录》不知研习得如何了？”
　　莫梓衣当下心中一震，这些都在师父留给他的众多医书之中。在他学医初时，师父便将《金匮录》里头的内容逐一讲解给他听，彼时他还不懂，只得记牢，待他渐渐长大，在医术上每行一步都能体会别种玄妙，才知道这本册子实不简单。
　　师父曾说这些医书并不为广为人知，也不准他说与别人听，可这老者……
　　莫梓衣如坠雾里，只听老者又道，“《金匮录》中记载的是水仙谷解析医理之法，凡习水仙谷的医术，必是要了然于心的，你是师叔亲传弟子，自然应是自小就开始读此书了。”
　　水仙谷？莫梓衣惊得一下子站起身。
　　对于医者而言，水仙谷如同方外仙地，藏着令残灯续明、枯木逢春的医术，可既是仙地，那便是俗世中从未有人真切见过，所以大家更多的是把此地当作一个传说。
　　老者叹了一口气，“师叔果然什么都没有告诉对你。”
　　他放下手中茶盏，将前事尽说与莫梓衣听。原来这位老者名叫林寺真，竟是水仙谷中人，令人万万想不到的是，街坊四邻看着普普通通的郎中老莫，也是水仙谷中人，虽比老者年轻许多，却是他的师叔。当年，老莫为一个女子私自出了水仙谷，从此音信全无。
　　“师父虽然嘴上说不认这个师弟了，但始终惦记着，去世时留下遗训要我务必找到师叔。我遵照师命云游了六年，直到那日在悬壶大会上见到了你，我知道你定是师从师叔。”
　　林寺真哀伤道，“没想到师叔就在京城，我原本以为就要见到他老人家，师父还让我带了很多话给他，却没想到他已经驾鹤西去。我还记得刚被谷中收留时，他才是个少年，唤他一声师叔，他还有些不好意思。”
　　莫梓衣有些恍惚，沉默了许久，昔日随着师父研习医术的情景又浮上心头，这是一个温柔的人，从不苛责他，他小时候也曾悄悄嘀咕，这么好的师父怎么没有女子喜欢？原来是有的，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没有在一起，或许师父就此心冷，谷中的谪仙便成了旁人口中老实木讷的老莫。
　　外头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便是红尘，此刻安静无声的仁济堂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你是师叔的弟子，便是我的师弟，跟我回水仙谷吧。”林寺真道，“水仙谷并不是什么仙地，只是谷中人更能心无旁笃的研究医术。”
　　莫梓衣没有答复，他听说了关于老莫的许多事情，原本来不及理清更来不及琢磨，却在听到“离开”二字时，骤然想到了沈红裳的脸。
　　见莫梓衣久久不答，林寺真有些着急，“难不成你还想留在这里，被那些个庸人缠扰？”
　　“师父，您今日突然告诉师叔这么多，总要容他好好想想吧。”他身边的少女开口道，又朝着莫梓衣古灵精怪地一笑，“小师叔，我是鸢儿，师父和我会在京城留上几日再回水仙谷，你记得要来找我们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