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彩》一水白

28、26 纷纷扬扬的

　　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以席卷之势一夜之间占领整座莅阳山，仍不知疲倦，在白日的照耀下奔向大地。
　　弟子院中，每个屋里都燃着热腾腾的火盆，许多弟子便不出门，懒洋洋地躲在屋里偷闲。傅怀瑾自然缩在被中，一边翻着书卷，一边侧头看窗外晶莹雪景。
　　不多时，裴陆提着剑，一身雪白走进屋中，寒风吹得火盆发出噼啪声响。他站在门口抖干净落在身上的雪花，才缓缓挪近火盆烤手。这些日子虽然安然呆在山中，无事烦扰，他却仍是消瘦了些。原本的孩子气已经荡然无存，面部轮廓锋利不少。
　　“今日还有人去洗心坪吗？”傅怀瑾问他。
　　“紫阳师兄，邢枫师姐，卢步青，还有解涵都在。”裴陆道，“师兄若下来活动活动，也会觉得不那么冷的。”
　　傅怀瑾用力拉了拉被子，坚定道：“不！我不要！我生在床上，就是床的人了！”
　　裴陆闻言看了看床，忽然道：“我差点忘记，外面有人找师兄。”
　　“谁啊？”傅怀瑾嘟起嘴不耐烦，“不会自己进来找吗？”
　　“她不能进来。”裴陆答道，“她并非清静中人，也不是男子，不方便进入这里。”
　　傅怀瑾恍然大悟，又无奈道：“又是季晓梗吗？她到底什么时候走？这都在安阳呆了多久了？不是要浪迹天涯吗？不是要踏遍神州吗？安阳有什么绑住她的？你说出来我去一剑砍了！”
　　裴陆倒了一杯热茶，慢慢喝着：“她今天带了鞭子。”
　　傅怀瑾哑然，总不能砍了自己。这大雪天，也不好让一个女子在外久等。他心想着，磨磨蹭蹭地往起爬，可惜力有余而心不足，爬一下倒三跌。
　　过了一会，只听门外远远传来一声清脆笑音，伴随势不可挡的呼唤：“这清静的弟子院，我还没见过，今日总算有机会能进去转一转了。傅怀瑾，你在哪间小院呢？”
　　傅怀瑾还在犹豫，就见裴陆眉头一拧，冷冰冰的手抓过几件衣袍，一把将他提起穿好。送出门时，还顺手用最厚的大氅裹得严实。
　　傅怀瑾愣愣站在门口，回头从扣住的兜帽缝里看裴陆温和对自己说道：“她说她即日便会离开安阳，南下游玩，所以今日找你，算作最后一战。师兄慢行。”
　　说完，门便关上了。
　　傅怀瑾盯着房门，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弟子院外的女声却近了几步：“傅怀瑾，你说我什么时候找你你都会应战，这才几回，你就这么拖拖拉拉，怕不是被我打怕了吧。”
　　“怎么可能！”傅怀瑾本能高喊，又反应过来，有些丢脸地往外跑，一边压低声音道，“你没看见这雪吗？这么大的雪！有什么好打的！我们一起喝点小酒吃些点心不是更好吗？”
　　他说话间，身子已经跃出院门，就见一红衣艳艳立于漫地雪白之间。
　　季晓梗笑得灿烂道：“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大的雪。。。”
　　“上次下雪的时候你就说你第一次见到雪！”傅怀瑾拆台拆得毫不留情。
　　季晓梗笑容不减，重复道，只在几个字上加重音调：“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大的’雪。”
　　她不理傅怀瑾回以的白眼，悠然向清静外走去，边说着：“我师父曾说过，我母亲生我时，就是在一个大雪天的池塘边。那池塘结满了冰，但仍有许多植物枝节硬生生伸向天空。那么大的雪，那么厚的冰，也不能掩盖。”
　　傅怀瑾问道：“难不成这就是你这个古怪名字的由来吗？”
　　“我也不知道。”季晓梗伸出手，接着一片又一片的雪花，再看着它们在手中慢慢融化，“师父只知道，我母亲以前是这边的人。”
　　一阵寒风吹过，傅怀瑾裹紧了身上的黑貂皮大氅，他看着季晓梗的背影，忽然道：“那难怪啦，这片地方出过挺多美人呢。我们皇帝有个特别特别喜欢的妃子，也是这边的人。你的样子，想必就是遗传自你母亲，才生的这样好看。”
　　季晓梗听他这话，立刻转过头兴味冲冲问：“真的吗？”她见傅怀瑾白嫩嫩的小脸裹在一团柔软的领毛中努力点了点头，觉得他无比可爱，心情大好地赞同道：“我也这么觉得！”
　　两人走出清静山门，傅怀瑾忽有所觉一般回了回头，季晓梗却问道：“你的母亲是什么样的呢？”
　　“我娘也很美，很温柔。”傅怀瑾看身后无人，以为是自己的错觉，说道，“无论我怎么顽皮，她从来没有冲我发过火，可以说是全天下最宠爱我的人了。”
　　季晓梗点点头，听他接着说：“我爹很不满，总说我娘是溺爱，我娘说，”他顿了一顿，“她自出生便没有娘，从来都很羡慕别人的娘亲温柔疼爱。现在自己有了孩子，就觉得也要如想象中一样宠爱才对。更何况，做父母的无论如何，也很难真的对自己的孩子生气。”
　　季晓梗在前面脚步不停，却忽然笑道：“这个话我可不同意，我师父说，父母都是最容易和孩子生气的。”
　　“哈哈哈，我爹也是这么说的。”傅怀瑾同她一起笑道。“他就很容易和我置气。”
　　“师父说做父母的辛苦，做孩子的也不容易。”季晓梗道，“这么想来其实学武还简单一些，一招一式跟着练，时间久了总能有些所得。”
　　“这我却不同意。”傅怀瑾反驳道，“人云亦云虽然简单，但只是在学武之初才是如此。随着修习深入，越向深处走就会越感到。。。”
　　他握着手里的剑，前方的季晓梗已经在一片空地之中停了下来。这几个月，他们二人在这里交手数次，很是熟悉。但今日在这一片白雪茫茫之间，却另有一番所感。
　　“下雪原来会让人觉得天更高，地更阔。。。”季晓梗仰头朝天，喃喃自语道。她却不知，自己一身红袄，在雪地其中格外显眼。
　　“越感到天高海阔，可供施力的地方却不那么多。”傅怀瑾并未听见她所言，垂首看着手中的留光，低声道。
　　季晓梗回身，见他有些郁郁，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傅怀瑾抬头笑笑，道：“没什么意思，有时候有些说不清的感觉吧。”
　　“说不清，打出来就清楚了。”季晓梗灿然一笑道。
　　话音落，两人同时抽出兵器。季晓梗黑鞭凌空袭来，一招便直取傅怀瑾面门。傅怀瑾竖剑格击，顺势腾空后退，将身上的黑氅散开落在一旁。
　　“阿嚏！”他在寒风中打了个喷嚏，鼻子眼睛红红地质问季晓梗，“若是今日我受冻生病了，你可出得起药钱？”
　　季晓梗回以一鞭：“自然出不起。”她飞身而起，加狠攻击，“不过打死就不用担心生病了！”
　　两人在雪中开战，打得十分热闹。傅怀瑾的留光轻盈灵动，在白日光耀与雪地反射中无比耀眼。季晓梗的黑鞭柔韧，鞭鞭毫不留情火力全开，抽得漫天漫地雪粉飘摇。两人武功路数都是轻灵狡黠之态，在这光雪之中尤其动人。
　　远处一个修长玄蓝身影站在小山峰上，看得入神。
　　数个回合后，季晓梗有些烦躁，她最初看中留光透彻漂亮，生出想要与傅怀瑾比试的念头，现在却很是讨厌这璀璨剑芒。前几次比试，两人对彼此的招数多有体会。此时见留光反射太耀眼，反而影响视线，便大喊道：“每次都是这些来回好生无聊，不如今日我们闭着眼打。”
　　傅怀瑾觉得有趣，也觉雪粉飞溅烦恼，立时答应下来。两人退后暂停，竟都闭上双眼。
　　漫漫雪光渐渐平息，洁白无瑕的雪地在大雪中很快恢复原貌。傅怀瑾与季晓梗，却忽然动了。
　　两人同时冲向对方，季晓梗反手一鞭，直接袭向傅怀瑾奔来的位置。傅怀瑾却也如能视，剑尖正对鞭身刺去。
　　一记脆击，傅怀瑾已至季晓梗身后。他催发内劲侧身斜刺，脚尖触地，身形欲坠不坠。裴陆在上看得分明，觉得他倒是应景，此时使得正是碎雪剑法。碎雪剑法原是女子所创，武风细致犀利。此情此景落在傅怀瑾手中，倒显出别样柔韧。
　　季晓梗眼不回视，手腕翻转，黑鞭回卷挡住剑锋。她提气向上，黑鞭用劲下抽。傅怀瑾上身平躺，脚下滑走，甩剑扫过鞭身。季晓梗见再击不成，不等收鞭，空着一手忽然窜出一道彩绫，袭向傅怀瑾腰间。此时两人距离过近，彩绫直接缠紧傅怀瑾腰间。
　　傅怀瑾只感到腰间一紧，手中划过感到一阵沁着凉意的丝滑。他遮住眼睛，不知道这道光华流转的绫带，如丝清透又泛着金属光泽，定非凡品。他一边回转拉开距离，一边毫不犹豫横剑拦斩而过。绫带毫无损伤。一剑不成，他也不勉强。季晓梗用绫带缠住他的步伐，黑鞭也未歇下，转眼便裹挟雪风来到身前。傅怀瑾再度后仰，上半身平平画圆躲过。另一手不停在腰间摸索。
　　季晓梗只觉手中绫带一轻，却是绫带挂着什么砸落地上。傅怀瑾虽知对方也看不见，仍是坚持站在不远处假装打哆嗦，脸上笑意掩不住地问她：“你是不是想着冻死我，就没人知道你打输的事情？”
　　“废话真多。”季晓梗动作不停，黑鞭卷着红衣呼啸而来，“你师弟不会嫌你烦吗？”
　　傅怀瑾游刃有余道：“我师弟是全天下最有耐心的人，你怎么能比？”
　　说着，他忽然正身踏出一步，步履不疾不猛，足下却在雪中忽然绽开片片冰壁，又随着他的离去碎化成粉。他在雪与冰中移动，身形飘忽如几重身重合又分离，失去腰带束缚的淡黄色衣衫随之飞舞，有如一只翩然欲逝的春蝶。
　　裴陆在山峰上，唇角微扬又抿紧：“踏碎琼壁。。。”
　　傅怀瑾以碎雪剑的步法招式----踏碎琼壁绕着季晓梗，一时四下皆是脚步声，让对方难辨方位。他不等季晓梗反应过来，迅速寻得时机，一招雪碎露泣，攻向中心的女子。
　　眼见就要划破红袄，一截彩绫竟似有生命一般顺着剑身缠绕而上。季晓梗亭亭玉立，闭目偏头微笑：“抓住你了。”
　　彩绫裹住留光周身，毫不停歇伸向执剑的手。傅怀瑾眼不能视慢了半拍，只得撒手。却在手掌离开剑柄末尾那一刻，一掌击出，留光顺势从彩绫中横飞而出，射向半空。
　　两人同时轻功飞起，季晓梗甩出黑鞭，可惜留光声轻速疾，堪堪掠过。运劲击出的傅怀瑾，率先一步重握留光。
　　又是一轮酣战。他们在雪中战得火热，裴陆在山峰高处一动不动，看得专注。大雪落在他发间肩头，远看好似一尊石人。
　　待到结束之际，傅怀瑾与季晓梗都气喘吁吁，却还是难分高下。傅怀瑾道：“可惜你要走了，若是等年后，我的心法境界再上一层，定能轻松赢你。”
　　季晓梗学他翻个白眼：“等你气喘平再说话。”
　　两人平息运气，感到身心酣畅，不约而同哈哈大笑。季晓梗想了想，自腰间取下一枚薄薄玉片，递给傅怀瑾。
　　“送你件礼物。”她说道。
　　玉片不过二指宽窄，上面刻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猴子，显得有些简薄。傅怀瑾却很开心地摸了摸，小心塞进怀里。他四下张望，跑去捡起自己的腰带，从上面取下一块玉璧，交给季晓梗。
　　“这个是回礼，你是我下山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傅怀瑾呵呵笑着，“你以后要是有急用，拿这个去傅家的商号，换些银钱都是可以的。。。对了，你要是想和我写信，也可以将信送到傅家商行，会比驿站快一些收到。”
　　季晓梗睁着大大的眼睛仔仔细细看来看去，嘴里道：“不换，这个就好。”
　　天色有些暗，季晓梗便告辞下山。她走过雪地，远远回头，见天高地广之间，傅怀瑾嫩生生的黄衣身影在雪中伫立。见她回头，还大力朝她挥手。已渐习惯孑然一身的季晓梗忽然感到心口饱胀，身子轻快许多。她跳起来摆了摆手，笑着哼起小时候常听的歌谣，慢慢走下山。
　　傅怀瑾一直看着那抹红色逐渐消失不见，才跺跺脚，蹭着蹭着往回走。雪风更寒，他有些发冷，在雪地里找了许久，总算在一片雪白下看到一小点毫不起眼的玄黑。他扯出裴陆的大氅，抖抖干净，把自己裹好，便往山上冲去。
　　一推开门，屋里火盆旺盛的暖意迎面扑来，打散了他身上的寒意。裴陆站在火盆旁暖手，对他笑着问道：“师兄胜了吗？”
　　“那是自然！”傅怀瑾哼哼说着，将大氅解下挂好，坐到桌前，就见桌上一壶热茶。
　　“刚煮好的姜茶，师兄先喝一点。姜不多，加了很多蜂蜜，一点都不辣的。”裴陆温和道。
　　傅怀瑾倒了一满盏茶汤吁吁喝下，赶走了心中最后一点微弱的难过。
　　“啊！”他斜靠回塌上，骤然的温度变化让他的脸上充血，红扑扑得更显娇嫩，“这就是江湖啊啊啊啊。”
　　“嗯？”裴陆不解，眼神却一直不离开他的脸庞。
　　“没事没事。”傅怀瑾嘿嘿一笑，有着几分自得的怅然，又缩回被子里去。
　　裴陆见他如此，反而放松一笑。火盆的木炭发出轻微的响声，继续提供着让人安心的温暖。

　　这个年节对于清静是个平常又难得的‘清静’顺心之年。能下山的弟子猛然增加，导致今年的年花样繁多。正堂洗心坪还算未受波及，弟子院中却格外五彩缤纷。
　　“过年要挂红色，你买这么多紫色黄色粉色干什么？”丁文远看着谢昀在屋子里爬高踩下，无奈问道。
　　“只有红色多单调，这样才热闹！”谢昀兴高采烈在屋里四处挂。
　　“那也可以买灯笼呀，你买这么多的花？”丁文远捂脸，“让人看见还以为我们住的是女子闺房！”
　　“冬天这莅阳山上只有青松，今年雪大，连青松都快看不到了！天天入眼全是白色，你不怕我都怕自己瞎！”谢昀开始反驳，“我买这些花，也是为了春天快点来到。。。你们不知道，我一下山看到这家纸花店，就觉得他们做得特别好，特别像莅阳山春天来临时，漫山遍野都是这些各色各样的小花。颜色烂漫，花样又别致，好多花都只有我们莅阳山才有！可惜这家店的纸颜色种类还是太少，我只能选出这些。。。那家老板对我特别和气，我买这些纸花，还附送好多别的，你看！”
　　他拉出一堆不同样式的纸剪花，小纸人，还有各色物件。
　　丁文远嘴角抽搐：“这些。。。。是办白事才能用的吧。。。”
　　谢昀一愣，硬着嘴反驳：“反正是不要钱的！还扎得这么好看，你嫌弃什么？有本事你也让人不要钱送你些什么！。。。就你挑挑剔剔的，你看两位师弟都愿意让我挂花，什么都没有说！”
　　丁文远看了看两个分坐在自己床上安静看书的师弟，都在用眼神质问他，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给谢昀开口的机会。
　　丁文远无奈叹气，不再接话，认命地帮着谢昀一起快点挂完，好有一席之地坐下休息。
　　“文远，糨糊用光啦！你去解涵或者怀瑾那里看看！”谢昀站在一个矮柜上喊。
　　“。。。好，你先下来，我去问问。”丁文远看他从柜子上下来，才艰难走出房门。
　　连日的大雪，覆盖了整座莅阳山。弟子们每日清扫，也只保证一条附有薄冰的小道。丁文远小心看着脚下，向傅怀瑾与裴陆的屋子走去。
　　安全走到小院门口，已经可以听见傅怀瑾在说些什么，丁文远来不及一喜，就听身后一个小弟子的声音惊呼：“前面的师兄让一让！”
　　他本能回头，正好与来人撞在一起。两人一齐倒地，摔得惨烈。
　　“这么滑的路，你跑什么跑？”丁文远怒道。
　　小弟子本来有些害怕，捂着脑袋从胳膊缝里见是他，立刻停止哀嚎，急切道：“丁师兄！出事了！”
　　丁文远果然转移了注意力：“什么事？”
　　小弟子露出有些惊恐的表情夸张嚷嚷道：“长善门掌门黄永固死了！昨天夜里被人杀的！今早才发现尸体！长善门派人来请大师兄！左师兄让我来告诉裴师兄和傅师兄！”
　　他话音刚落，丁文远没顾上细问，就听身后一声冰冷的追问：“你说谁死了？”
　　裴陆铁青着脸，站在丁文远身后，跟出来的傅怀瑾一脸茫然，同问道：“死？什么死？谁死了？”
　　小弟子被裴陆的脸色吓到，就被傅怀瑾扶起来安抚，怯怯道：“长善门黄掌门被杀了。。。长善门派人来请大师兄，大师兄说要先告诉傅师兄你们两人。。。”
　　裴陆一闪身，已经在十步之外。傅怀瑾心急，来不及与丁文远说话，便也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