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花鸟》汽水皮皮

25、25

　　天气越来越冷，自习室的高大的落地窗在晚自习结束的时候，会漫上满满的雾气。
　　廖相顾每次抬头，看见雾气厚重到看不清窗外的景象时，就开始收拾书包。通常这个时候距离图书馆闭馆还有一段时间。
　　在能吐着白白的哈气，安静没什么人的校园里行走，似乎成为了自己考试前枯燥生活的一种小消遣。她甚至可以在这一段不远不近的脚程里，耐心的梳理好完形填空带给自己的小焦虑，躲避对面那位男同学时不时不管多晚都要‘给舍友带麻辣面’的坚持，拒绝在自己冷战期间做酸臭情侣的电灯泡，以及学会适应无声的和那个人进行对抗——她发现自己真的不适合这种无沟通，不理会，不询问，不放过的吵架方式。
　　来到宿舍，大辣片在自己的座位里，拉着帘子奋笔疾书。
　　透过帘子的一角，只见大辣片上半身商务着装，下半身海贼王珊瑚绒的打扮，正盘坐在桌前开视频会。余光见自己回来了，“一本正经”开会的同时，手在桌子下指了指自己的床铺后继续对着电脑奋笔疾书。
　　这是廖相顾近期已然习惯的骚操作。
　　自己的床上放着一床干净的柔软的毛茸茸的毯子，手提袋子印着在市中心有巨大门面的某著名的家纺品牌的LOGO。廖相顾对品牌并没有很多了解，记住这家店是因为在LOFT住的那段时间，逛这家家纺店是只如无矫情的生活习惯里不可或缺的部分。
　　连同前几次大辣片稍带回来的零食，棉袜，一件价格不菲的棉外套，和这床毯子，都被廖相顾放在窗角的便携式衣柜里吃灰。一堆礼物像是犯了错被体罚的小学生一样，整整齐齐，大气不敢出。
　　为什么大家一定要这样沟通呢。
　　几天前，作为感谢，廖相顾拉着曲佳和大壮，请梁鹏在学校后门吃了顿火锅。气氛在曲佳以及大壮的参与下和谐且平静。廖相顾和曲佳约好，回宿舍的时候，留一些单独的时间给她，把话跟梁鹏说开，本想着如果对方开口，自己便开诚布公。不成想这位梁同学不仅只字没提，送她回了宿舍便走了。而且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除了经常下了自习跟着自己回宿舍楼下给舍友带麻辣面以外，似乎真的与自己做起了好朋友一般，保持着礼貌而又真诚的距离。
　　这距离会让自己有一些摸不着头脑，说是朋友，其实私下里并无过多的联系，说是一般的同学，又经常伙同大家一起订餐吃饭，去上考研班相互占座，大课也经常和周围的同学坐在一起。
　　这个人仿佛成为了自己生活中的一小部分。
　　同时廖相顾知道，一些日常的感谢和交流之外的眼神和笑容，有着强烈的友达以上的意味，但是自己就是没有什么理由去让对方或者自己离开——复习接近尾声，每个人都在避免着正常学习生活以外的任何节外生枝。
　　然而，她没想到，就连只如无都是这样。
　　在两个人闹别扭的整个过程中，大辣片在忙碌的工作之余，时常请假回来赶论文和结业，还要分身做廖相顾和只如无中间的丘比特。
　　她不仅在误会之后主动了解了廖相顾并没有“因为只如无一天没接电话去和一个长得不错的叫梁鹏的男生喝咖啡”的误会，又在自己情感生活一团狗屎的情况下，自甘堕落的成为只如无挽回女友的无情的信物传递机和调解员。电视台职业情感调解员都没有她这样无私，毕竟调解员是有工资的，大辣片只有一头拉不下脸来道歉的只如无，和问啥都不张嘴的廖相顾。
　　夹板气不好受啊。
　　摘了耳机，大辣片从帘子里钻出来，把上半身换上配套的路飞珊瑚绒，登上梯子在上铺躺尸。
　　“你俩还僵着呢？”大辣片问。
　　“嗯…麻烦你了呀，这么冷的天还拎这么些个东西回宿舍。”
　　“不会啊，小如姐送我回来的，还省得我挤公交。最近总回学校是论文最近催得紧，再不应付一下，老邱怕是要给我拍在沙滩上，你有时间也帮我弄弄那些个什么结业问卷之类的权当感谢我了，我过阵子要出差，嘻嘻嘻。”
　　“行…”廖相顾问：“她就…扭头就走了？啥也没问？”
　　“嗯。风驰电掣，比大洋摩托还快。都到学校了，也不说见见面吃吃饭，也不是什么绿帽之仇，怎么就这么艮上了？”
　　“确实有些糟心事。”
　　“Peace啊香菇，咱宿舍可不能出现第二个为情断送学习生涯的学生了，老邱会抑郁的。”
　　“我吗？”廖相顾想了想，道：“如果她是给不了我温暖的人，离开也大不了是伤心。何况她并不是吧。”
　　“听听，听听这肉麻又带有一丝不坚定的爱情小宣言。”
　　“没有啦，是有一些事还没确认。”
　　这时，曲佳也回来了。
　　“哎哟香菇，你都没看见你提前走了，上个厕所回来的梁鹏跟雷达一样站在自习室中间把你好一顿找。这哥们，以后估计连厕所都上不安生了。”说罢曲佳放下书包，带了发箍，抄起脸盆对一脸瓜相的大辣片和眼白渐露的廖相顾说：“你们，难道不是在等着我回来一起去洗漱么？”
　　说罢，全宿舍出动，珊瑚绒发箍小分队，三人搂脖抱腰，行为浮夸，在被毕业笼罩的，半数近空的宿舍楼道里，扭出了六亲不认的步伐。作为宿舍睡前最后的团建，大辣片提议在这安静空旷的水房里，整一段低配版的阿卡贝拉来致敬这难得空无一人的环绕立体声。
　　大嗓门刚起第一句，便被宿管大妈一嗓子喝住：“哪个学院的？最近老有学生反应有毕业生压力大经常半夜鬼哭狼嚎是不是你们？”
　　曲佳反应极快道：“不是不是，大姨，她刚刚只是崴了脚脖子。”
　　大姨听后，确认了楼层的窗户已焊死，瞥了水房里被珊瑚绒裹的厚墩墩的三个人离开了。
　　顿时，不一样的气氛充满了整个水房，三个人默不作声的洗漱，没人吭声。
　　毕业的伤感，好像提前降临了。
　　这种伤感，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使廖相顾和曲佳的心久久不能平静。
　　对比那些毫不犹豫甚至迫不及待奔向社会的毕业生而言，作为两个大四留守在学校的学生，廖相顾和曲佳的感触要更大一些。日益空旷的寝室楼，时常有深夜风尘仆仆归来穿着职业装的实习生，宿舍间流传着陆续考上公务员事业编回家面试的学生，保研的天之骄子浑然不知人间疾苦的样子像极了大尾巴狼，更少不了那些被以上节奏打乱提前被推入毕业分手季岌岌可危的爱情。
　　宿舍楼下开始出现醉酒的男孩，胡乱地喊着一个人的名字，久久不肯离去。每到宿舍楼下上演‘提前毕业情难了’，都是对曲佳本人内心不安的公开处刑——如果大壮考取了研究生，她是要毕业回家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还是留在这里工作陪大壮继续念书，这是即毕业论文以后，最让她焦心的事情。
　　这种隐隐的焦虑，并不来自这段感情本身，而是大壮提及家里的隐晦，和几次三番避而不提的未来。相处这几年，她大概知道大壮的家庭条件，对比起父母电话里暗戳戳给她提及的小伙子，真的太没法比了。
　　虽然她没表达过，但她从未介意过。
　　大概是快要考试了心烦意乱吧，大概是他有自己的算自己多心了吧，大概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吧，大概…
　　大概吧…
　　于是，平时对着老实的大壮作妖恨不得作上天的曲佳，一下子从教科猛虎，变得乖巧的像一只人形hello kitty。这一变化，让在考研复习紧张中的大壮，时常审视自己：是不是奶茶加错了小料，是不是盒饭里点了辣椒。
　　廖相顾在“毕业情难了”的折磨下，心里也掀起了小小的波澜。原本内心无比平静的廖相顾，在第N翻动只如无的朋友圈并发现并无更新的时候，终于不得不开始感慨和咒骂这紧张兮兮，人心惶惶的氛围——真的不太好过。
　　英语真题应声落地，掉出了只如无给她画的小相。廖相顾最终决定，在这件小破事影响到自己之前，她决定主动出击。
　　刚点开和Z的对话框，大辣片的电话便打了进来。
　　“香菇，中午头能过来帮我个忙不？”

　　廖相顾下了上午的自习，带上手抄背诵的小本本，坐上公交车去市中心的商场和大辣片碰头。
　　不知是赶上什么活动了，一车的大爷大妈纷纷拖着自己的购物小车，让廖相顾上车的一刹那感觉自己好像进入了夕阳红旅行团。站了一路，鞋子被踩了几脚，衣服穿得是每天去图书馆穿的那件袖子口几乎被磨得锃亮的黑色轻羽绒，头发又被身后穿羽绒服的阿姨好一顿擦蹭，她感觉自己头顶的碎发纷纷揭竿而起，此刻如果背后有光，自己一定像佛祖一样慈祥，又像流浪汉一样糟糠。
　　然而就只这副模样，在抵达碰面地点的时候，没见大辣片，却遇上了打扮精致到头发丝的只如无，像广告一样坐在窗明几净的甜品店里。桌上漂亮小盘子小碗，样样都是自己心中甜品区的心头好。
　　只如无见状，隔着玻璃对着廖相顾宠溺的勾了勾手，手指冲着甜品转了一圈又指了指自己，坐着口型说：“都是你的。”
　　廖相顾们吞吞的从门口蹭到座位上，低头扣包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脏的一块灰。
　　原本想先道个歉服软的只如无临时更改了方向，她把一把玫瑰金的小叉子架在廖相顾一侧的盘子上，顺手抬了抬廖相顾的下巴，四目相对：“这位道友，你这…刚刚渡劫去了？”
　　好久未见的恋人一脸温柔的模样，遮不住的笑意从戏虐到真诚。心里无数个问题和质问好像一下子被打成灰，被一阵风吹跑了。然而，不管出于哪一方面，自己都不应该是这副爹不亲娘不爱的形象。
　　廖相顾暗自咬牙，想好了今天的夜宵：手撕大辣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