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念里之浮生》青慕未染

5、慕家青染

　　慕青染还是慕青染，却不是原来的慕家五姑娘。

　　元宵节二姑娘青鸾与五姑娘青染发生争执，被推入水中。二姑娘被罚闭门思过手抄佛经。五姑娘昏迷了整整五日才醒转过来，然而醒来的却不再是原本的五姑娘。而是那缕来自两峰河岸的亡魂。

　　在两峰河时慕青染不止一次的想象当自己死去后重新睁眼的样子，她猜测着是小小出租房里天青色的被子下还是医院里白色病床上亦或者是别的有电灯的地方。然而她没想到的是一睁眼看到的是古色古香的架子床，耳边还有丫鬟喜极而泣的叫着姑娘。

　　那时的她愤怒不已，直怪苍天无眼。一心的只想死去，素日里不肯认真喝药，并且在二月初一的时候按着惯例跪在了佛堂里。

　　念了十天的佛之后慕青染心底的戾气终于消了几分，开始接受自己又穿越的事实。有了前一次的经验，慕青染这回并不打算对原主的生活做什么改变。

　　然而她却发现她接收了原主的记忆，这是她上次穿越所没有的经历。慕青染一边整合着原主的记忆一边抽空在府里府外的转了转听着关于她的评价和流言。

　　有些庆幸的同时也对这个才13岁的孩子感到心酸。她没想到这个才13岁的孩子，名声这般的不堪，除了一个至孝之外，简直到了人嫌狗厌的地步。

　　世人都说慕家五姑娘青染，心思歹毒，尖酸刻薄，心狠手辣，张狂跋扈，但，至孝。

　　青染却觉得原本的五姑娘青染是个十分悲剧而又善良脆弱的小姑娘。

　　在小姑娘六岁那年桃花盛开的时节，她同时失去了母亲与哥哥。

　　七年前，侯府唯一的嫡子外出踏青，归来的路上准备采几枝桃花带回府给卧病在床的母亲宁氏插瓶，却不幸遭遇意外，原本宁氏小产又染了风寒，吃了几贴药，若再好生将养一阵子也就好了。可此时独子去世，一时没受住打击，病情加剧，临死前派人送信托了皇后照拂孤女，只来得及告诉小姑娘“要听话存好钱”便随儿子去了。

　　自此刚满六岁的小姑娘从府外的桃树发芽一直到景阳侯府的桃花凋谢，两个月的时间里只在佛堂里吃斋念佛再不外出。白日里念经，夜里回青竹苑抄写经书，七年来从未断过。哪怕今年元宵落了水昏迷了五天依然没有拉下。

　　宁氏的第二年忌日，皇后派贴身的高麽麽前来接小姑娘进宫，却被她拒绝了。

　　她带着哭腔道：“麽麽，劳您跑这一趟，青染知道皇后娘娘心疼青染思念娘亲，娘娘与我娘情同姐妹，想来对我娘也很是思念。青染虽年幼，却也知睹物思人最是伤心，青染不忍心娘娘看见青染想起我逝世的娘亲让娘娘难过，所以青染今日不能随麽麽进宫，等过了母亲的忌日青染再进宫给娘娘磕头请安。”

　　高麽麽看着小姑娘满脸的泪痕，也有几分心软，回宫原话复命。皇后原与几位官夫人宴饮，闻言直说青染这个傻孩子，一边垂泪。自此慕青染至孝的名声在官家夫人口中流传开来。

　　外人只叹侯府家教甚好，小姑娘至孝。融合了所有记忆的青染却知道她心中的惶恐和悔意。

　　景阳侯府的桃花要比别处晚开半个月，当年她哥哥外出会友，她缠着哥哥给她带几枝桃花回来。结果哥哥在采花的时候失足坠亡，母亲也因哥哥的死伤心逝世。小姑娘一直觉得是自己害死了哥哥和母亲。所以她害怕桃花也害怕有人提起。
　　然而偌大的侯府，无论是父亲还是姐妹没有一个人感受到小姑娘的恐慌，反而还在桃花开放时剪花插瓶，制酥烹茶。小小年纪的她不知道如何纾解心中的不安与恐惧，只有不断的吵闹，弄得整个侯府怨声载道。于是所有人便知道五姑娘小小年纪便尖酸刻薄，与姐妹不睦，苛待下人。

　　也就只有外祖母宁国公府的老夫人心疼小姑娘没了娘，时常接了过去照看，舅舅舅母嘘寒问暖皆是真心。表哥表弟也很是疼宠。所以小姑娘在外祖家甚是乖巧。因此外人虽觉得小姑娘娇蛮任性，但毕竟年纪尚小又没了母亲也情有可原。然而五年前，在枫叶变红的时候，宁国公府的老夫人去世了。

　　当日小姑娘正与麽麽学习规矩，便见下人匆匆来报，外祖母要不行了。小姑娘忙命人套车匆匆赶往宁国公府。然而在行过一条小巷时，一老汉突然冲出来不仅惊了马还赖着不走，小姑娘又急又气，便命人把老汉丢到一边赶车离去。

　　然而小姑娘还是没能与外祖母见上最后一面，听舅母说外祖母临终前一直叫着自己的名字，小姑娘哭的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可当小姑娘红肿着双眼疲惫的回到景阳侯府的时候，听到几个下人议论着自己小小年纪不仅刁钻刻薄还心思歹毒视人命为草芥。还说指不定就是因为太过邪恶所以专克至亲。小姑娘大怒，当即下令杖毙那几个下人。

　　然而还不待婆子动手景阳侯便怒气冲冲的把小姑娘带进了书房，质问她为何如此草芥人命。

　　小姑娘看着父亲生气的脸，心下一片冰凉，既委屈又愤怒，大声的责问父亲为什么不问清事情的经过就来质问自己，倔强的表示自己没有错。景阳侯见小姑娘不听教训，愤怒不已，给了小姑娘一个耳光。

　　小姑娘不敢置信的看着给了自己一巴掌的父亲，恶狠狠的说到：“我今天就是要打死她们，让她们知道我是她们的主子，就算我娘不在了，外祖母不在了，也是不是谁都能爬到我头上来撒野的。”景阳侯看着小姑娘眼里的狠戾和怨恨，心头一震。

　　恰巧此时门房来禀老汉的家人在门口闹事，小姑娘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到：“我还没找他们算账，他们倒是来找我了。老不死的惊我的马，拦我的路，让我没能见上外祖母最后一面，让外祖母含憾而去，我一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而后恶狠狠的盯着景阳侯道：“这笔账我一定要算，如果父亲要拦着我，我便死在你面前，反正父亲也不缺我这么个让你丢人现眼的女儿。”

　　侯爷震怒，正想一巴掌打下去，白姨娘哭着跑过来抱着小姑娘跪在侯爷面前：“侯爷，都是妾身的错，是妾身没有教好五姑娘，才让她做错了事。侯爷要责罚就罚我吧。侯爷，姐姐去了，五姑娘没了娘，现在她又刚刚失去了外祖母，心里难受，她并不是有意惹侯爷生气。她还是个孩子，求侯爷看在死去姐姐的份上饶了她这回吧，侯爷。”

　　小姑娘任由白姨娘抱着，死死的盯着她爹，眼泪簌簌而下，却紧紧的咬着下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青染回忆起小姑娘当时倔强的模样，眼眶不由自主的湿润。她想也许从那时起这个孩子的心便死了。

　　人还活着，不是因为生活有多美好，也不是有什么值得去留念，只是她答应过要活着，找不到可以死去的理由。

　　只有经历过绝望，才能如此平淡生死。所以元宵时的落水她才决定一睡不起吧。

　　无论是平民还是官家，都议论着慕家五姑娘人小却心狠手辣，一张嘴就要人性命。有的人说她顶撞父亲，是大不孝。

　　京城里的纷争传入了后宫，皇后盛装驾临景阳侯府。侯府的正堂里皇后与侯府老夫人悠闲的品着茶，白姨娘跪在地上冷汗直流。

　　一个时辰之后皇后幽幽的叹了一口气道：“本宫与宁姐姐自幼相识，情同姐妹。后来各自出嫁也不曾生分了去。宁姐姐嫁到侯府，先后生了一子一女，本宫想着姐姐是个有福气的，谁料想她们母子就这么去了，留下青染这个独女。姐姐当日写信与本宫，让本宫对青染照拂一二。其实就算她不说，本宫也会这么做的。先不论本宫与姐姐的情分，青染这孩子乖巧懂事，又十分孝顺，本宫很是喜欢。本宫自己也有两个女儿，也不怕老夫人笑话，当初本想把青染接进宫去一起养，皇上笑话本宫说本宫太不体贴，青染没了娘，再把她接进宫去，想见爹一面都难。本宫一想也是这么回事，别的地方再好，哪有在家里，在爹娘身边来的自在。”

　　看了眼跪在一旁有些颤抖的白姨娘，语气冷了下来，“本宫不忍青染没了娘，又要与爹分离。却没想到本宫的这份不忍心尽让青染被逼到要拿命相抵的地步，也让本宫愧对姐姐的托付，成了个不仁不义之人。”老夫人连忙跪下告罪，皇后扶起老夫人，说了些体己的话，又过了半个时辰方才离去。

　　隔日宫里便送来两个老麽麽，说是感谢白姨娘当日对青染的维护。

　　小姑娘是在跪完宁国公老夫人的七七之后才知道的这桩公案，还没等她去细想，便被从国公府传来的宁家送葬的一家老小全被山贼所杀的消息震晕了过去。等她醒来赶到宁国公府，看着满府的白帆，平日里精明干练的舅母神情麻木的拉着她做了一番交代后道：“青染，舅母要回老家陪你舅舅他们，以后你一个人在京城，要好好照顾自己。好好学习礼仪规矩，府里的事你别去参合，也别在与你爹发生争执。”

　　枯瘦的手摸了摸小姑娘的头，舅母的声音沙哑到几不可闻：“孩子，这一家子就剩你一个晚辈了，你要好好的活着。有什么事就给舅母写信，别委屈了自己知道吗？”

　　青染记得小姑娘在舅母离开的那日一身素服，默默无声地跟在舅母的车后，五步一拜十步一叩，送舅舅舅母，表哥表弟出京。

　　额头磕破鲜血混着眼泪染红了车马离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