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梦晚香》熹微撷华

4、004

　　这时，宫乐奏起，穆觉璎站在秦稹的身旁，她也要像他一样，脚踩着庆和殿的丹陛，一步一步地往上走，要一直走到庆和殿的殿台之上。

　　对于一些异国之人来说，绛齐的礼仪是最繁琐无味的。由于地域不同，所以在他们眼中，这些被绛齐国人视作对人、对己、对鬼神、对自然等，表示尊重与敬畏的东西，横竖不过就是拿人分三六九等。其实，如此说来，也不怪蹶袡国与溧水国被称为蛮夷之地了，他们都很讨厌这种美其名曰。

　　穆觉璎也同为异国之人，但她很明白，这是规矩。虽然天炎国也有自己的国法与规矩，而且在万国之中，他们算是礼仪之邦了。但还是穆觉璎之前没有顾及到，也没有料想到，绛齐讲礼数之度远高于天炎。

　　穆觉璎深知，规矩是最不能打破的东西，就算它是腐败陈旧的条条框框，还会框住人的人性，但也不能说它有一丁点的不好。

　　但“无规矩，不成方圆”，规矩这种东西，就要看你怎么去运用在其中了。

　　以前，穆觉璎总对皇姐穆鸢绫说，做天炎国的公主规矩好多啊，然而这时，穆鸢绫就会回答她，是她不明白公主的使命，作为公主就得这么做。

　　这会子，穆觉璎倒是想得很通透了，那时是她太小，太不懂事，根本就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么险恶，人心有多么叵测。亏她刚得知自己要嫁去绛齐、为天炎和亲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可以得见见世面了，开心得不得了。

　　那是她不知和亲有多苦，这四十几日算是在真正磨炼她了，但也只能说是短暂，不能究其根本。纵有穆鸢绫嫁去白丘这个活生生的例子在前，可景武帝与尤氏吹得天花乱坠，又加上一群天炎朝臣逼迫，穆觉璎不信他们的邪，都难上加难啊。

　　不知是秦稹太高大了，还是穆觉璎太矮了的原因，秦稹足足高穆觉璎一个头，两人站在一起走，总是很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成亲，本来就是件令人高兴的喜事嘛，可在二人当事人的脸上，连一丝的喜悦之情都看不见。绛齐的那些文武全臣与皇亲贵胄们，只得装自己眼瞎，只要康靖帝一问起来，他们自己的嘴里，便会只说太子与太子妃天作之合、郎才女貌的好话了。

　　直到二人走上了殿台，走到了康靖帝的面前，秦稹与穆觉璎才停下了脚步。按照规矩，他们是既做儿子与儿媳，又做臣子，此时那是肯定要向康靖帝行礼的，而且礼数肯定是要比方才的还要大。毕竟，这还是在太子与太子妃的成亲大典之上。

　　不过，这确实是穆觉璎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康靖帝的面貌。康靖帝看上去应该已经到了花甲之年，虽然年老，不如年轻气盛之时，但看上去依旧很精神。

　　在穆觉璎与秦稹给他老人家行礼的时候，康靖帝还乐呵呵地笑着，看来是位和蔼可亲、平易近人的君主。

　　好像，这么一解释，穆觉璎也恍然大悟了，为何人人都说这绛齐百姓过的日子是太平盛世。

　　行礼完毕之后，便是他们夫妻二人的“三拜”，一敬天地日月、二敬父母双亲、三愿夫妻美满和睦。除了希望夫妻二人日后琴瑟和鸣之外，还要再做一番愿，愿天下盛世安康、海晏河清，不再战乱。

　　在他们身旁的，便是主持此礼的礼官，礼官开始宣读拜书，秦稹与穆觉璎站在大殿之上，如同万人之上。待礼官宣读完了后，便开始进行此三拜之礼了。

　　凤冠很重，直压得穆觉璎脖子又酸又痛，还特别地胀。需要弯腰行礼的时候，她生怕凤冠给掉了，但为了雍容华贵的仪容，为了天家威仪，就必须将其视作最耀眼的荣耀，不是麻烦的金玉累赘。她便硬挺挺地顶着，就算顶着都还要保持仪容仪表。

　　到最后一拜时，礼官读出的那一句话，穆觉璎觉得尤甚动听。虽然穆觉璎懂些中原话，天炎国的语言与之也没有什么大差别，但这句她却听不懂。她暗地里想了想，觉得应该是希望并且祝福夫妻二人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吧。

　　说到举案齐眉，穆觉璎便想起在他们天炎国，就有这么一个故事，两夫妻恩爱非凡，貌似与他们中原绛齐的“举案齐眉”，这个典故，意思很相近。

　　礼成之后，秦稹忍不住用余光扫了扫自己身边的这位华服女子，突然得到了一个新发现，穆觉璎此时正在走神想东西呢。这时，秦稹心里就一阵发笑，他在想，也不知道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事，能让穆觉璎在如此庄严肃穆的场合之中，也敢走神。

　　秦稹不仅仅发现到穆觉璎在走神，还发觉到了，这穆婵媛是真的长大了。比小时候那个小粉团子还傻的模样，多了些成年女子的举止娴雅，还有温柔娴淑，但她的端庄之中却透着一丝钟灵毓秀，娉娉袅袅。虽然偶尔有些举动还有点傻气，但她身着红衣之时，确实是一抹靓丽、难以忘怀的惊鸿艳影。

　　想到这里，秦稹居然也忘了，如今，她也是身着红衣的啊，凤冠霞帔，惊鸿艳影。

　　幼时的记忆，秦稹如今都还记忆犹新。

　　三拜之礼完毕之后，接下来便是宣读太子妃穆氏的册封诏书，还有秦稹与穆觉璎的婚书。这时，只见一位朝服打扮的宣读使者，应是礼部礼官，他手拿诏书，大声地宣读起来，使臣只用人声，便如同洪钟一般，穿云裂石：“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炎国长宁公主穆觉璎勤勉柔顺，淑慎聪慧，风姿婉柔，雍和粹纯，性行温良，好贞有德，淑德含章；顷属艰危，克扬功烈。他兴昌运，即册封为东宫太子妃，宜膺册封。二国经共议，决东宫太子秦稹娶长宁公主穆觉璎为正妻，今良辰吉日，千载一时，太子与公主结成秦晋之好。从此永固边疆，永保太平。今日国之大庆，开万世之太平。皇恩浩荡，威震四海。布告天下，咸使闻知。布告中外，咸使闻知，钦此！”

　　天炎国的皇贵妃尤氏，就曾对她的小女儿说，册封诏书便是最能代表穆觉璎自己地位的东西。不仅仅是对于穆觉璎，还是对于每一位生活深宫之中的皇族。

　　宣读完诏书，并且诏书上还有康靖帝的印玺，如今后宫无主，康靖皇后早逝，按规矩来论，嫡系为大，所以天炎国长宁公主穆觉璎，如今便是天下最尊贵无比的女子了。

　　但听他们说，这执掌六宫之事，依旧还是后宫里那位最厉害的主儿——舒贵妃舒娴。

　　按照绛齐的礼仪，太子与新太子妃还要接受礼拜，这场礼拜是绛齐的满朝文武必须行的，君臣之别在绛齐尤为重要，除了满朝文武要行此礼，还有皇亲贵胄，他们同为臣子、还有来自各国的使臣，等等……话是这么说，其实实际上，是在场之人除皇帝外，所有人都要行此礼，因为这是对太子与新太子妃的敬意。

　　此时此刻，只要是站在庆和殿大殿内的人们，无论是何人，除君主外，人人都得给太子与太子妃行大礼。这是一阵足以响彻云霄、令人震耳欲聋的声音，只听得他们念道：“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太子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今日，秦稹与穆觉璎结为夫妻，天地日月为证，国法为本。日后夫妻恩爱，相敬如宾，白头相守。太子秦稹监国，则太子妃穆氏协理东宫。

　　这些必要的礼数，一直到当日夜晚都还未结束，有一说一，绛齐的礼仪可真够繁琐的，从皇宫再到东宫，简直是一刻都未曾停过。穆觉璎也是，她从白日到黑夜，一口东西都没好好地吃到，都在喝水，饿得都要前胸贴后背了。

　　还好，现在到了东宫，穆觉璎已经在内阁候着秦稹了。方才紫菱偷偷出去，去膳房拿了些预备给太子妃的糕点，礼仪繁琐，也不知几时才能结束，所以，以便充饥喽。

　　一推门，就见紫菱喜笑颜开的，一颠一颠进了屋子，对穆觉璎说道：“娘娘，方才我去膳房拿些点心果子时，听那位守膳房的嬷嬷笑着说，这些可是太子殿下专门叫人预备下的呢，后面礼仪繁琐，就是怕娘娘您饿了。”

　　见穆觉璎突然沉默不语，若有所思，紫菱就知道穆觉璎肯定又是在胡思乱想了，她又说了句：“依紫菱看，太子殿下不仅是一表人才，就连处事都如此周到，娘娘，您也别太顾虑过头了。”

　　说完，紫菱脸色有些难看地支吾着道：“公主殿下，既来之，则安之啊……”

　　“话虽如此，可是……紫菱，人心险恶，不得不防啊。”穆觉璎恐隔墙有耳，又仔细看了看四周，见四下无人，叹了口气，继续道，“紫菱，不是我顾虑重重，而是这位太子殿下总给我一种不自在的感觉，唉……其实……细想想，你说的也对，应是我多想了吧。”

　　紫菱笑了笑：“是，就是您多想了。”

　　说着说着，忽然门外就传来了一阵脚步声，穆觉璎耳朵尖，一听就知道是好几个人走过来了。不过这个时候，除了秦稹和那些嬷嬷，又能有谁来呢？

　　“太子妃娘娘，要撒帐啦。”穆觉璎猜得不错，外人之人果真是秦稹他们，身后除了撒帐嬷嬷还有一些宫人喝太监，那位撒帐嬷嬷走到穆觉璎身边，眉开眼笑地说。

　　秦稹看向穆觉璎，心中满是惆怅，他见穆觉璎仍旧还有些不为所动，秦稹也没多少在意的了，毕竟和亲之事，她才是最理亏物亏的一方吧。

　　之后，便是一些说吉祥话、洒帐房、喝合卺酒的时候了。

　　“撒帐东，帘幕深围烛影红，佳气郁葱长不散，画堂日日是春风。

　　撒帐西，锦带流苏四角垂，解开便见姮娥面，输却仙郎捉带枝。

　　撒帐南，好合情怀乐且耽，凉月好风庭户爽，双双乡带佩宜男。

　　撒帐北，津津一点眉间色，芙蓉帐暖度春宵，月娥苦邀蟾宫客。

　　撒帐上，交颈鸳鸯成两两，从今好梦叶维熊，行见珠蠙来入掌。

　　撒帐中，一双月里玉芙蓉，恍若今宵遇神女，戏云簇拥下巫峰。

　　撒帐下，见说黄金光照社，今宵吉梦便相随，来岁生男定升价。

　　撒帐前，沉沉非雾亦非烟，香里金虬相隐快，文箫金遇彩鸾仙。

　　撒帐后，夫妇和谐长保守，从来夫唱妇相随，莫作河东狮子吼。”

　　此为撒帐歌。

　　撒的不仅仅有铜钱，还有各种水果、干果和果脯子，比如枣子、莲子、栗子、花生、桂圆、核桃、荔枝等。

　　撒了帐，说了吉祥话，喝了合卺酒，此时此刻，屋中只有秦稹与穆觉璎二人了。

　　穆觉璎紧张得手心手背都是汗，她不知道此时应该要对秦稹说些什么，如若不说又恐人觉无礼，正是惆怅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