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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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母……”董贤瞪大他那双水润的眼睛，发动猫猫眼攻势，妄图打动董母。
可惜董母这一个月来身经百战，早已免疫：“自你上次昏倒后，这一个月来你越来越不像话。手里是什么东西？还不快交出来。”
董贤手指紧紧捏着系药包的，捏得手指头都发白了。
他拼命组织语言，嗫嚅着摇摇头。
董母眯了眯眼睛。
老仆刑大悄悄绕过董贤，劈手夺了药包，快步献给董母。
“你——”董贤惊得双眼圆睁，嘴巴大张，随之而来的就是一股莫名的怒火。
这个谄媚主母的家伙！
董母看着捧着药包的刑大，声音像浸了冰水一样冷：“谁教你这样不尊郎君了？”
刑大原以为自己资格老，小郎君是自己看着长大的，主母又因为小郎君近日表现而不悦，想表现表现，没想到马屁拍到马腿上，当即腿一软，跪下了。
董母道：“把他带下去，念在他年事已高的份上，抽十鞭子，革去厨间管事的身份，以儆效尤！”
两位健妇将刑大犹如拖死狗般拖走了。
董母捡起掉落在地上的药包。
看着欲言又止的儿子，她道：“算了，不追究你了，你去抄书吧，今早你父上衙前要你抄的书你可抄了？要是等你父下衙回来你还一字未动，我就连同早上的帐一同与你算。”
董家是慈父严母，董贤不怕父亲，却怕母亲，又听母亲不再追问药包的事情，登时送了一口气，忙道：“这就去这就去。”转瞬就快步溜出了院门，在溜出院子前，他回头看了看皱着眉头的母亲，犹豫了一下道：“阿母别生我气了，气坏了就长皱纹了——”
董母闻言柳眉倒竖，挥起袖子作势要打。
董贤一窜出了院门，溜之大吉。
董母放下袖子，眉毛舒展开来，笑骂：“这小兔崽子。”
书房里，董贤拿着毛笔，心不在焉地在竹简上写着，一不小心写错了，赶紧拿小刀削去了错字。
对于别的工科生董贤不知道，但对于自己董贤是了解的。
他一向不喜欢背诵默写文章，尤其是在他看来全是道德说教和等级礼教的儒家文章。
虽然此时的儒家还没有像宋以后一样理学化，但比起春秋战国草创之初，已多出许多不必要的束缚和规矩，而且现在的儒家中混入五行之说和谶纬之学，在董贤看来全是可笑的迷信呓语，于是更加不喜。
可是这在此时却是世人除军功和裙带关系之外唯一的进身之阶。
从孝武皇帝罢黜百家，到昭、宣、元几朝征收民间百家遗本，现在的百家之学已然变成朝廷秘书。
这个秘书不是指职位，而是指不能给普通人学习的秘密书籍。连诸侯王向皇帝讨要百家之学，都被拒绝了。
所以，要在这个时代好好地活下的董贤，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学习这些儒家文章，幸好穿越之后身体记忆还有残留，不然光靠自己学习，那要猴年马月才能恢复原来的水平。
董贤心不在焉，毛笔一抖，不小心又抄错了一个字。
唉。
他叹了一口气。
从穿越那天算起，到现在，满一个月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穿越前一直做的那些梦，对于穿越成董贤，他没有什么特别抵触的反应。
但也没有想和梦中的“爱人”“再续前缘”的想法。
他的性格、人生经历、三观都和“前世”不同了，可能相遇了也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他来到这个平行时空后，“断袖之癖”这个成语可能不会再出现，也有可能换了一个主角去演绎，总之应该和他没有什么关系了。
他现在需要考虑的是，怎么过好这如同偷来的第二生。
是的，偷来的。
董贤对于死后意外得到的新生，一直是这样认定的。
不管现在的身体是不是属于自己的“前世”，在他接管这副身体的一瞬间，他就抹杀了一个人。
“前世”的自己。
尽管不是他主动的。
但是不管原身灵魂是被他融合了，还是因为时空定律，在他出现在这个时空的一瞬间消失了，既然错已铸成，除了代替原身好好孝敬父母，友爱弟妹，发挥自己的价值让他的一生过得更有意义，也没有其他补偿的方法。
更何况，被抹杀的人会在乎这些补偿吗？
这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
董贤苦笑。
深深呼出一口气，收拾起自己的矫情，董贤开始考虑以后的人生该如何规划。
是要和这个时代的大多数士人一样，老老实实修习儒家经典，按部就班地入仕为官，一生就这样和简牍打交道，对这个时代的落后和不公视而不见，美其名曰不干扰历史，彻底和这个时代同化？
还是利用自己在现代的一切所学，披荆斩棘，筚路蓝缕，一点点改变这个已经显出沉沉暮气的西汉社会？
是不是从现在开始，将科学的种子种进公元前后的人们的思想中，将人们的注意力从儒家经典中分出一点点给科学思想，在遥远的将来，除了诞生祖冲之、张衡、沈括，还可以快点诞生属于我们的牛顿、爱因斯坦、图灵？不必等到1840年的炮声响起，我们的人们就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赛先生？
是不是从现在开始，将解放、平等的思想传播开来，让女子也能和男子一样读书、为官，未来的世界，就不再会有溺女婴、堕女胎的恶行？
是不是从现在开始，加大朝廷权威，给寒门子弟一条更加公平、宽阔的进身之途，例如科举取士，是不是就不会有自东汉以来到唐朝初年几百年的世家豪族强势、朝廷中枢昏弱？是不是就可以避免，从东汉末年一直到隋朝末年的几百年大动荡？
董贤想了很多，越行越远，越想越心潮澎湃。正在削竹简上错字的手一歪，划了扶着竹简的左手。
刺痛将他从幻想拉回现实。
他看着冒血的左手大拇指，不由得嗤笑。
还在用着竹简的人，连自己妹妹病了都没办法光明正大给她开药的人，在臆想什么改造世界的丰功伟业呢？
更别说这臆想中有多少想当然的天真。
还是先把眼前的生活过好了再说吧。
首先，一定要想办法给妹妹治病。
然后，要改善一下家里的伙食，一定要把酵母弄出来。
董贤下定决心道。
前厅里，董家主母跽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董贤拿回家的几包包材，看着厅外的草木，陷入沉思 。
在她一旁，女儿董婉用袖子掩住嘴，不断地咳嗽。
仆人过来禀报，说马车已经备好。
她拎着药包站起来，仆妇搀着董婉，一齐向大门外走去。
董府的马车在春日下午并不晒人的骄阳中，驶过宣平门大街，来到北阙甲第附近，在淳于府前停下了。
淳于府，是一百多年前汉文帝赐予名医淳于意的女儿淳于缇萦的。
淳于意没有儿子，一身所学除了授予徒弟外，便都传授给了那位被后来的史学家班固称赞，“百男何愤愤，不如一缇萦”的小女儿淳于缇萦，此后淳于缇萦立户招赘，将毕生医术传于儿女，自此已是第五代了。
巧合的是，一百多年前的淳于意没有儿子，淳于家是女儿家顶门立户，一百年后的第四代和第五代淳于后人，也只生了女儿。现在的淳于家，由淳于夫人当家做主。
由于世间对女子的偏见，此时的淳于家声名已经不如一百年前，世人对淳于夫人的医术已不了解。
董母与淳于夫人是手帕交，自是了解好友的一身医术，前些日子淳于夫人听说终南山有人发现一味奇药，亲自过去一探究竟，昨日才回长安，否则，小女儿的病也不必请其他医者，也不会拖延那么久。
她这次上门，其一是为女儿看病，其二，就是为了看看大儿子带回来的这包药到底有何玄机。
董家
董贤终于抄完了几卷竹简，伸了伸懒腰，看了看窗外斜阳，奇怪道：“今日的哺食怎么这么晚还没开始？”
不过哺食还没开始也好，趁这个时间，去看看厨间有没有葡萄干好了，他要做酵母。
找暂管厨间的胖厨娘要了一点葡萄干和一个罐子，将葡萄干在手里抛来抛去，董贤心道，换了管事就是不一样，之前那个管事，只是要点葡萄干，就要摆老仆和管事的架子，动不动就是找大管事批条子，找主母申请，全然没把自己这个大郎君放在眼里，害他这么多天都没能动手开始做酵母。
董贤将罐子用开水煮沸，晾干，放了半两葡萄干进去，加了半两多的水，一点点蜂蜜，，盖上陶盖，用黄泥略做密封。
在灶间找了个日夜都燃着火预备煮水的小炉子，将罐子放在离小炉子比较远的地方，既有点温暖，又不会过热。吩咐仆役们不要动这个罐子。
这时，董府大门外一阵喧哗，原来是董母和董家女郎回来了。
董贤也跑去迎接母亲。
董母看着笑容满面地向她们奔来的董贤，耳边仿佛又响起下午淳于夫人的话：“这药有通宣理肺之效，正对令媛病症，乃不可多得的良方，开药之人手段高明，若可以，真想与之一晤，探讨医术。”
大儿子自一月前昏迷醒来，一直呆在府中，今日才出去一趟，更何况从未听说他认识什么医术高明的医者。
听小女儿说昨夜大儿为她把脉，还查看了她的舌苔状况，问了她一些症状，董母心知，恐怕这开药之人正是大儿子。
可他以前偶尔看一些医经，对医道并没有显露出多大的兴趣或成就，怎么突然就成了手段高明之辈了呢？
好像自他昏迷醒来，举止就略有所不同。
董母不由得想起种种梦中顿悟的传说。
董贤快步走到董母面前道：“阿母回来啦。”
“嗯，回来了。下午带你妹妹去了淳于夫人那里，之前给你妹妹看病的医者竟是个庸医，开的药全不对症，现在你妹妹已请淳于夫人重新看过了，这下你放心了吧？”董母略有深意地道。
董贤装傻：“放心？我一直是放心的呀，有母亲在，有什么事情解决不了。”
董母伸手从仆妇那里拿来一包药，拍在董贤怀里：“淳于夫人说你这个药开得很好，就用你这个药了。”
“什么我开的药？我怎么听不懂……”
“不用装啦，知道你懂医道，以后也不用遮遮掩掩了，像什么样子。”
一旁妹妹憋着笑看了董贤一眼：“妹妹在这里谢过兄长关照，兄长真好。”
董贤傻眼。
众人向前厅而去，留下董贤呆立在大门前。
“居然没有深究我为什么会医术……？”董贤一边大感劫后余生，一边一脸迷茫。
“大郎君，用哺食啦。”一位婢子来叫董贤。
“哦哦，好。”董贤这才回神，赶紧向前厅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