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的情义》守得云开

1、观云的疯子

　　夕阳的余晖散落，西方最后一抹晚霞也渐渐消失于灰蓝的天空。
　　每日这个时分，简云佑总爱静静地坐在观云院的房瓦上，看着天边的云被染成五颜六色，最后又渐渐幻化为蓝色，周身萦绕着银白的光。
　　那些云千姿百态，于简云佑而言，它不等同自然万物，却像是一部奇书，书写了千千万万个故事。
　　西南方向，有一群断云，顺着晚风摇摇晃晃，就是不曾向前移动半分。简云佑总觉得那肯定是哪位仙家道人的讲坛太过精彩，引得一众仙人摇头晃脑，流连忘返。就像是每次他听父亲讲述古代圣贤，也忍不住沉醉其中。
　　“啪——”的一声，一颗石子打在了简云佑的右肩上，落下淡淡的疼痛。不用回头，也知道这是谁做的。
　　“小云佑！你又在看云？”盛长轩戏谑又无语的腔调从背后传来。
　　“嗯。”简云佑对着前方空气行了个礼，语气冷淡，“见过大公子。”
　　盛长轩翻了个白眼，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早就告诉过你，唤本公子长轩即可！”
　　“礼不可废。”简云佑也不曾回头，只想把思绪沉浸在那变幻的断云里。
　　盛长轩最是恼怒他这个样子，纵身一跃，便站到了简云佑身旁，一撩长袍，随意坐下，便将自己的胳膊搭在了简云佑的肩上。
　　“大公子……”简云佑意欲甩开，却被盛长轩紧紧搂住。
　　“你既然说了礼不可废，等级制度自然也不可废！本公子是主子，你是奴才，有什么资格拒绝本公子？”
　　盛长轩挑着眉，脸向简云佑压去。
　　简云佑哑口无言，心中涌过一丝苦涩，藏在宽大袖袍中的双手渐渐蜷曲。是的，区区一个奴才，有什么资格？却也不愿就此屈服，将脸迅速偏到一旁去。
　　“是，谨遵公子教诲。”
　　盛长轩深深地呼吸了几次，才算是把心中的强烈不满压了下去。盛府房顶，底下人稍稍抬个头便可将二人的一举一动看个清楚。他还没有打算，让底下人知道他对简云佑的意思。遂，也将脸扭了过去。他既知道，简云佑说出这句话，肯定不会将自己的手臂甩开，就使得力气也小了许多。
　　简云佑也得以放松。
　　“小云佑，本公子都已经告诉过你许多次了。若想观云，大可去本公子阁楼上去，三层高度，怎么也比这儿的视角好。你也不必再搭个木梯，费力地上下。啧啧，你这小身子骨，本公子真担心折在梯子上，可如何是好？”
　　简云佑再一次重新把视线定在断云上，“谢过大公子关心。”
　　简云佑极是清楚盛长轩的院落与自己仅一墙之隔，也自然知道高处风景更甚。
　　可他不想见到盛长轩。
　　盛长宇又一次气血涌了上来，声音中也不免含了几份戾气，“云佑啊云佑，从前的你可不是这般冷淡！从前做本公子书童的时候，你可是对本公子百依百顺，伺候得无比周到！你如今去了我盛家私塾做了教书先生，就打算与本公子一刀两断吗？！”
　　简云佑淡淡回道，“从前是尽书童本分，如今是朋友正常交往。这个问题，大公子已经问过数次了。”
　　“呵。”盛长轩冷冷一笑，“尽书童本分？正常交往？问过数次又怎样？本公子从来不轻言放弃！”
　　“大公子开心就好。”简云佑的目光依旧定格在那群断云上。云有些散了，想来是有些仙人偷偷摸摸溜了去。
　　盛长轩实在气他这副冷淡模样，搂着简云佑手臂又比最初紧了几分。
　　“云佑，你敢说你从前与朋友相交都是这副冷淡模样？！”
　　简云佑眸子闪了闪，“除了大公子，我哪里还有朋友。”
　　听到这句话，盛长轩心里有说不出来的滋味，手臂又松了松，却还是不愿意松开怀中的人。
　　“小云佑啊……”盛长轩心中的怒气也就淡了，本来他对着简云佑这张脸也生不起多大的气。另一只手向自己怀中抹去，欲将那一沓厚厚的东西拿出来。
　　“本公子这次找你，也不是真的来吵架的。你明日就要启程赴京赶考了，本公子也没什么能做的，就想……”
　　话还未说完，盛长轩就听见观云院的院墙外传来女子的呼唤，
　　“大公子！夫人唤你去前厅用膳！”
　　盛长轩扭头看了看简云佑未曾变化分毫的神情，仿佛他的世界里永远只有那些摸不着，下一刻就会消散的云。罢了，直接给他，他肯定不要。被敛梅姑姑听去，又不知道她会在母亲耳边如何聒噪。罢了罢了。
　　“姑姑稍等，我这就下去。”
　　“小云佑，今晚你可一定要好好歇息。此去路途遥远，切记顾好身体。”这句话是含着情义的，盛长轩一向假意的脸上，此刻多了几分认真。
　　“谢大公子关心。”简云佑的眸子依旧定格在那群断云上。夕阳的余晖已经尽散了，那群断云早已演变成了灰蓝色。
　　“真是不知道拿你如何是好……”本来盛长轩不欲再逗弄简云佑，毕竟这是他赴京前最后一次观云了。可又实在是不喜欢祝云佑这副冷淡模样，自己飞身下去时，又顺手捞起了简云佑。心中忍不住感叹，这小身板，一如既往的轻。最后，二人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盛长轩终于将简云佑放开了，转过身，挡住了简云佑观云的视线。简云佑此刻带着疑问，才算是真真正正与盛长轩对视了。
　　盛长轩直视着祝云佑像是藏了星辰的眸子，收起了脸上的笑，一副极其认真的表情，一字一句道：“本公子对你说的话，从不掺假。”
　　随后便转身离去。
　　这个背影，乘着暗淡地月色，让简云佑想起两年前那个在书房里为了背完先生留下的功课，焦急地在清凉的晚风里踱来踱去的身影。
　　以往盛长轩离开的时候，简云佑的眸子还是定在天边的云上。
　　“大公子……”简云佑终究是心生不忍，开了口。
　　盛长宇脚步一顿，停了下来，却并未回头。
　　“我……我只是生性冷淡。”
　　简云佑清朗的声音一字一字砸在了盛长轩的心上。他，嘴角不自主地勾起一丝愉悦的微笑。
　　这是第一次听到云佑自己解释。
　　不是从祝伯伯亦或是祝伯母，再或是什么别的阿猫阿狗嘴里听来的。
　　盛长轩看似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大步离去。
　　深蓝的衣袍渐渐与夜色融为一体，就这样消失在了简云佑的视线里。
　　很久以后，简云佑宁愿自己从未说过这句话。
　　简云佑也是第一次罕见地被盛长轩抱下来后，没有再顺着梯子爬到屋顶上去。最后看了一眼，天边的断云，依旧是未曾散去。想来，仙人的讲座一定十分有趣。
　　简云佑转身回了屋去。引得路过的下人，惊叹连连。这云疯子今日怎么转性了？竟然没有再爬回去？
　　从前大公子将云疯子抱下来，云疯子定要自己再爬回去。这样的戏码，每隔几天便要上演一次。也不知道那云到底有多好看，云疯子竟然能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看上几个时辰？
　　据说啊，简老先生曾经找过城里的名医来给云疯子看过，人家也是没有办法！只说，云疯子可能真的有点儿疯傻！
　　……
　　身边的侍卫永七已经早早备好了热水，待简云佑走了进来时，便开始将他的衣物褪去，准备沐浴。
　　永七动作十分熟练，他总以为看见的应该还是简云佑一如既往熟悉的白嫩肌肤。当看到祝云佑肩上深深地红印时，还是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
　　“先生……”
　　永七跟了简云佑两年，他自然知道他要问什么。
　　“无碍。”
　　平日里，盛长轩搂完他，他还是会在房顶上再坐会儿。再下来沐浴时，被盛长宇弄出来的红印就早已不见了。
　　“是，先生。”永七依旧忍不住心疼，先生这样娇弱的身子，大公子到底是如何忍心下得去手的。
　　“好了，永七。剩下的，我自己来。你若决定再不回去，便去帮我整整行李。”
　　说着，简云佑一条修长的腿已经跨进了浴桶里。
　　“是。”
　　房门合上，永七已经退了出去。
　　水汽氤氲，水雾弥漫。房中已经只余了简云佑一人。他整副身子都浸在了水里，锁骨以下皆不可见。眸子透过窗，依旧定格在了天边的云上。
　　此刻，简云佑心情却是少有的激动。
　　又是这种云！不是被灰蓝周围淡淡晕出的银白，而是整个云身都是银白色的。银白色的云，像是天空裂开的缝隙，如一条飞舞的丝带盘旋在夜空中。可祝云佑猜不透它背后的故事。
　　这种银白，他只在年幼时见过一次。不过，那次的银白形状倒更像是一条憨态可掬的幼犬，摇着尾巴撒欢儿，让他忍不住去想到底是哪位有趣的仙人，竟养了一只犬儿作伴。
　　天空的缝隙？天界与人界相通？
　　简云佑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罕见挂上了一丝笑意。自己在胡乱想些什么？天界，那是个不存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