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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别后逢 (二) ...

  •   (二)

      第二日又照顾了她一天,待到第三日,来人传话说皇帝听说她病了来看她,要去她那儿用晚膳,我便回了延禧宫。

      外面的雪还没有化,我站在院子里,风时起时断,吹在脸上麻麻的,可我却还是喜欢看着眼前的一方暗淡的天地慢慢地沉下来,由灰白色变成灰麻色,这种色调总是充满遗憾和无奈。风吹得人浮思连篇,闭上眼睛,回忆和遐想交织相连,好像能感受到时间的纵深感。

      忽然通传圣驾打断了我,一时想不出如何是好,呆呆地立在那等着,心里总归忐忑。

      他披着黑色的貂裘快步走进来,直接拉起行礼的我走进暖意融融的屋里,他的手凉凉的却很有力道,笑道:“快进来,外头冷。明昭病了,朕刚去瞧她,从她那里过来,近来过得怎么样?”

      “回皇上的话,嫔妾一切安好,只是一直吃着药调理,只是不见好转。”不知道哪里噌出来的勇气,我抿着嘴咳两声,壮着胆子装病。

      皇帝一进门就被梅花的隐隐香气吸引住,往我书案那边走去,看着那瓶红梅道:“这是淳嫔送你的罢,插在这种秘瓷花瓶里果然相得益彰,这花称景。”他带着赞赏的目光瞧着我,眼里融了一汪化开的雪般,继而又道:“明昭性子活泼,梅花沉静了些,放你屋里看着更像那么回事。”

      一句话也不知有意无意,岔开我的话,这让我捕捉到他亦是心不在焉的。不得不佩服皇帝,他对谁都可以像这样自然而然的亲密,但其实只是他乐于给每一个眼前的女人的假象。

      “梅花孤傲不尘,嫔妾不敢相拟。只是美物人人向往,明昭折来赠与我插瓶,都是为了赏玩,皇上这么说倒让嫔妾承受不起了。”我低下头做足了谦卑的姿态,不敢看他。

      接着便传来他不悦的声音,“何必如此故作卑微,几枝花罢了,竟也要学其学究来。”倒也没有苛责的意味,我赶忙认错道:“是,嫔妾记下了。”

      他漫不经心地哼笑一声,径自坐在我的书案前拿起我抄写的东西看了看,“字还是有些长进,比你上次临帖的时候又精进不少。”

      我也附和着笑起来,忽然一把被他拉进怀里。吓得我汗毛直立,这下总算知道什么叫做“如卧针毡”。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他的下巴抵着我的额头,揽着我握着我的手道:“朕这后宫就属你和润芝最安静温顺,不凑热闹,不生事端。”另一只手不停地抚摸着我的胳膊,看着来上茶的侍女问道:“你宫里的人怎么这么少,连沏茶的都只是个小丫头。”

      我便答道:“嫔妾久病,不想人多麻烦,剩下的都乖巧听话,已经够了,不必为臣妾操心的。”接着又作伪闷咳不止,想着一切办法扫兴。

      “委屈了你了,是朕疏忽,明日便再给你安排些人来。”他扳过我的脸道,轻轻在颊上亲了一口,亲昵地笑起来。

      我装作一时感动猛地咳嗽起来,口里不忘着谢恩,“谢皇上如此体贴,只是妾身这个样子,自觉无以回报,实在是惭愧......”

      “怎地这么严重?”他给我递来一杯水,拍拍我的后背并关切地问道。

      “嫔妾刚刚一时疏忽,在外面站了一会,整日闷在屋里,格外想吹吹冷风。”

      “怎么像个小孩子?大冷天站在风口里做什么。”他并没有责怪什么,反而真的像是对待小儿天真烂漫时那种饶有兴趣的样子。

      看他笑我也跟着笑道:“屋里太闷,风吹得舒服,能回忆起很多东西,闭上眼睛,就好像飘回到了以前的时光。”

      “回到什么时候?看来徽儿是想家了!”他叹道。

      我不作声,既不否认,也不承认,心里想着倘使他一高兴允家人来看我也是极好的。

      他眼神忪懒下来安慰道“你不必胡思乱想的,坚持吃药,好好养着总是会好的。”

      一时沉默下来,气氛变得暧昧而诡异,便赶紧问他明昭怎么样了,又打趣说:“皇上突然来延禧宫真是让嫔妾出乎意料,恐怕娴贵人也喜出望外,刚刚您都进门了,我才反应过来,还以为风吹久了花了眼!”

      我深知这话说出口不中他的意,正等他一时扫兴,继而出门而去。

      “你就不信,朕是来看你的?”这个狡猾的老狐狸反将我一军,问住了我。

      “皇上是一国之君,日理万机,又要照顾后宫,还记挂嫔妾,嫔妾就已经是十分感激,哪里敢再奢求别的。就如皇上今日来延禧宫看望臣妾却......”

      “你倒提醒了朕,朕还有事情,便不久坐了。”他脸色变了变打断了我的话。像是急什么事,话音还未落就叫徐德胜准备离开,徐德胜站在门口回道:“哎哟,回皇上的话,轿辇已备上了,只是这外头又下雪起了冰,天黑又隔得远,这路…怕是不好走。”

      刚放下的一颗心旋即咯噔一声又提了起来,难道天要欺我?

      他低着头笑道:“看来朕今儿得留下来了。”便直接将我钗簪退去,把我抱起走向床帷。

      我整个身体都僵住了,心都快化成石头,脸上却一点都不敢表露,脑子里乱得一片茫然。

      被放下来后,我立即直起身,道:“万一过了病气给皇上可怎么办?这可都是妾身的罪过了。她们…”

      “她们怎么?”他饶有兴趣的问道。

      “她们都说嫔妾冲了什么邪祟。所以…”

      他拍拍我笑道:“朕乃天子,不是有人说你冲了邪祟么,如今帮你镇镇岂不好。”

      转而就传人进来多备了一床被褥,服侍着洗漱。我刚要起身被他制止住了,“你既病着,让她们来就行了。”

      待到夜里躺定,我以怕过病气为由离他远远的,又提心吊胆的聊了几句,好容易等到他一声:“睡吧,朕今儿太累了。”如获大释。

      随即躺在他身旁丝毫不敢动弹,也不敢睡熟,像悬在深渊上迷糊了一晚上。

      第二日服侍完穿戴早膳后,果然内务府差了一批新的宫人来,眼线自然也是有的,只是竟看到了二爷的人,一时不知该欣喜还是忧愁。

      喜的是定是二爷让他来的,忧的是二爷对我的事情了如指掌,如今昨儿个一夜,定是要误会。

      皇帝很少在嫔位以下的妃嫔那里留宿,更不消说我这么一个不受宠的。仿佛一夜间成了奇谈,后宫里自然议论纷纷。

      经过此事后,日子倒好过起来,内务府便不敢从前那样懈怠。

      “这下好了,再不用靠着淳嫔娘娘接济碳火了。”云俏看着内务府来的小太监手里的煤炭喜道。

      “今儿个天气好,等到这些人走了,就别忙活了,院子里活络活络筋骨吧。”我坐在院子里舒服地晒着太阳。

      阿信兴冲冲地拿来鸡毛毽子和云俏她们踢,看着他们玩乐一气,太医院里的冯太医来问诊。二爷的那个小太监全意悄悄对我说:“此人小主可信。”

      自上次苏氏的事情闹出来,他瘦削了不少,草草寒暄了几句,问诊完以后,照旧开了些保养的药,只说是不足之症,要慢慢保养。如此再好不过,便命云俏给了赏赐,他仍然没有领只谢恩。

      直觉告诉我云俏总是让人不放心,寻不出什么错处,但行为说话总有些不规矩,我猜她有什么图谋,却又说不上来什么。芝兰不明不白的死后,她就被安排了进来。现在可以叫全意多留意她。经过这么多事,自己竟不知不觉生出许多心眼来。

      宫里突然又出了事情,匆匆被宁妃叫去。一时三妃齐聚,看来是大场面,又是拼演技的时候了。

      林幼薇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被人扶在椅子上,哀求到:“求三位娘娘给嫔妾做主,她蓄意诬陷臣妾,如今已经拿到了证据,她再抵赖不得。”手指着地上的徐贵人。

      接着贵妃便将这件事原委悉数道来,徐润芝嫉妒林幼薇得宠有了身孕,便在林幼薇送与黄常在的食盒里动了手脚来陷害林幼薇,好在黄常在身边年长的宫人察觉了异常,黄常在才躲过了一劫。

      原来地上跪的另一个不太熟的面孔就是黄常在,看起来比我要大一些。

      不一会太医上来禀报说吃食里掺杂了一些罕见的毒药,少食致聋哑,多食则会毙命。食物里掺杂的量很少,不易发觉。

      徐润芝双目含泪,赶紧为自己洗脱冤屈,“嫔妾冤枉啊!呜呜呜……嫔妾从来没有和黄常在有什么接触,并不相熟,如何会做这样的事来,还请娘娘明鉴。”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懂得药食,这么罕见的脏东西除了你还有谁会有?人我都抓住了,你还狡辩什么!”林幼薇怒道。

      “够了,都住嘴,先拿证人上来。”贵妃开口了,顿时哭哭啼啼的声音都停了下来,耳根子清净了不少。

      说着又押上来一个黄氏宫里的小丫鬟,绑得死死的,嘴也塞得十成十的严实。贵妃身边的公公上前扯下她口中的布团,她吓得不敢说话,牙齿不停地打颤。

      “本宫问一句你答一句,想清楚了说,若有隐瞒撒谎定饶不了你。”贵妃道,语气让人不寒而栗“你有没有在黄常在的食物里下毒?”

      “奴婢...奴...是...是是...”她已经吓得说不利索了。

      “你不要怕,若你是清白的,自然会还你清白,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就是。”贵妃又开腔,满屋子人都盼着她说出谜底。

      “是徐贵人...徐贵人给奴婢五十两银子还威胁奴婢,是她让奴婢这么做的!奴婢也是被逼的!求娘娘...”她重重地磕头下去,话音未落,徐润芝打断了她,道“我与你素不相识,你为何要这么诬陷我?”她眉间紧蹙,眼眶红肿,只见委屈,不见发怒,愈发地楚楚动人,一时我见犹怜。

      “如何证明是她指使你的?”贵妃不理会徐润芝仍是审问。

      “奴婢有...有剩下的药...还有徐贵人的给的钱...”话没说完已经哭饶得说不出话来。

      贵妃随即命道:“去搜来。” 接着又审问徐贵人,徐贵人仍是矢口否认,“人证物证都有你该做何解释呢?”

      “这算什么证据,东西都还没拿上来,况且故意买通构陷那样简单,依我说当从徐贵人那里仔细查问才妥。”禧妃突然开口了引得贵妃面色露出一丝不悦,但也觉得不妥,道“本宫只是照例询问罢了,并未以此定罪。”

      接着又命人将徐润芝和黄氏禁足,并将两宫奴仆拘禁审问,命人仔细调查,再没我们什么事,便散了。

      从关雎宫出来,我与明昭挽着边走边聊天,忽然被禧妃拦住,她乘着轿辇缓缓移到我们面前,我们行礼,她却不让我们起来。

      呛道:“哟,这就是瑾贵人吧,进宫这么久一直不声不响的,怎地突然闹这么大动静儿!把本宫都吓了一跳,以为你也要一步登了天呢!”

      禧妃讥讽的口吻让我一时生疑,到底哪里惹到她了。

      “嫔妾位卑蠢顿,不敢妄想。”

      “你蠢顿?恐怕装的蠢顿吧,这样儿一副老实皮囊下头不知藏着什么狐媚妖术呢,你们姊妹两个真是好手段,既然争到本宫头上,本宫就瞧着你们的花样儿。”禧妃冷笑道。

      明昭听了这样的话一下就急了,我赶紧拉住她。

      我反应过来她是说上次皇上留宿的事情,原来那天夜里皇上是要去她那里。便赶紧解释:“嫔妾不敢与娘娘争,若有得罪之处还恳请娘娘高抬贵手,饶恕嫔妾一次,前些日皇上赏了嫔妾一颗鸡蛋大小的明月珠,三匹霞烟罗和两块上好的和田玉,嫔妾资色平庸实在不相配,想来唯有禧妃娘娘国色天香、明艳动人才衬得出来,还请娘娘笑纳。”

      禧妃爱美天下皆知,我也是下血本哄她高兴了。她听后果然消了火,语气大改:“瑾贵人果然是个聪明伶俐的,想来是小人挑唆引得本宫误会了。礼,本宫就收下了,这会儿九阿哥还等着本宫呢,本宫就先走了,日后有时间再慢慢聊。”

      看着她远去的身影,不禁心里长吁一口气。果然她不屑于在我们这样的人身上花心思,这么胡乱客套几句就罢了。

      “姐姐是不是糊涂了,皇上才赏你多少东西,给宁妃娘娘一匣珍珠,一方翡翠,送我一些,又给禧妃那么多,皇上哪赏了那么多东西!还有那和田玉是你以前留着的吧。”

      我笑着示意她别再讲这些,又讲些别的话引她转移注意。两块和田玉颜色淡雅纯净,灰绿色的,禧妃多半不会用的,想来会给二爷做玉佩或是腰带用吧。经人一打听方才知道原来前几日禧妃和皇帝因为二爷的事情生了口角,皇帝本意是想去看禧妃的,只是经徐公公那样一说,皇帝又顺势留在延禧宫来气她。

      第二天,那个小宫女就死了,说是因为受了点刑没扛住,草草拉到乱葬岗埋了。黄常在听闻直接吓得病倒在床,不敢言语。

      “徽姐姐,你看吧,我就觉得那个小宫女活不了了。背叛主子做这种事来的没有一个好下场。”明昭看看我,又递给我一个眼神,示意说给云俏听。

      “当奴才自然得一个‘忠’字,若是不忠心,失了信任,下场自然不会好。”我接话道。

      “是呢,当奴才巴不得一个劲儿讨主子信任,要是藏什么私心是要不得的。”明昭话音刚落,宁妃就派人过来请我,明昭按宁妃的意思去侍奉太后了。

      麟趾宫。

      “坐吧,喝茶。”宁妃示意我坐下,“黄常在这件事这么蹊跷,你有什么看法?”

      “回禀娘娘,嫔妾实话实说,现在还没看懂是怎么一回事。可是不管谁真谁假,一个小小的贵人如何左右得了慎刑司?一定是她们背后的人与这件事有什么关系,且看贵妃的反应如何才能有些眉目。”

      宁妃点点头,“贵妃打理六宫的权力又恢复了,有些事本宫不好出手。”她暗示我道。

      “嫔妾明白了,这就抽空去看看黄常在,得了消息就来报与娘娘。”

      “前些日子你终于承宠,本宫还没好好祝贺,近日老大送了本宫一些珠串,本宫瞧着有几个款式适合你这样儿年轻的,就赏赐给你罢。”

      坐的有半柱香的功夫,宁妃便以困乏为由下逐客令,我便就此折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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